父亲

父亲已去世十多年了，他逝于冬天。那个冬天很冷，没有火，没有热情，人们把手拢进袖管，把头蒙起来。父亲去世后不久，春天就来了，我在春天的阳光下，就越加怀念我那早逝的父亲。

父亲一辈子连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他把全部心血和整个生命都给了我们，给了别人。父亲在家里是老幺，父母死时，他才几岁，靠几个姐姐拉扯大，在村里读了两年私熟便辍学了。稍长，便替人家放牛，就像“遥指杏花村”的那个牧童，骑在牛背上流浪。后来早几年上了成都的三姐才托人将父亲接进了城，。父亲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每次一坐上饭桌，端上饭碗，他就要用筷子逐个地点着我们几兄弟的脑壳说：“你们睡觉都要记到那句话，‘前半夜想他人，后半夜才想自已’。”后来长大了，读了点书，有点阅历了，才品出了父亲这句话的味道，觉得这是可与范仲淹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载流传的名言相媲美的。不过，父亲只是一介草民，人微而言轻，加之父亲述而不作，因些，尽管是名言，也未能流传开来。

不过，父亲还是差一点成为伟人的。或许因为命中注定，要差那么一步，便最终没有成为一个伟人。那年父亲在鼓楼洞街的一家中药铺当学徒，恰逢红军长征经过四川，吓得城里的绅粮们惶惶不可终日。父亲光棍一个，便在吴姓师兄的怂恿和带领下，两个年轻人一趟子杀出西门撵红军去了。他们紧赶慢赶，草鞋都跑烂了好几双，好不容易撵到雅安，才听人说，红军在百丈关打了场恶仗后，已于前一天开走了。仿佛兜头一盆冷水，顿时把两个热血青年的心浇了个透心凉，只好耷拉着脑壳，蔫秋秋地打道回府了。后来，父亲又迷上了剑仙侠客。这缘于当时上映的一部叫《火烧红莲寺》的电影。父亲在智育电影院连看了三场还不过瘾，又找来《蜀山剑侠传》，像如今球迷看世界杯一样，熬更守夜地读了起来。或许是被书中的仙气所迷惑了吧，父亲简直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于是，有一天，他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孤身一人便上峨眉山找剑仙学剑术去了。结局当然如那首唐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又蔫秋秋地回来了。经过这两次折腾，父亲便认命了，命也不革了，仙也不学了，就安安心心过起平民百姓的生活来，成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娶妻生子，养家糊口。于是，才有了我们，才有了我们这个家。

父亲那一辇人，大多是很不幸的，生在旧社会，经历的是战乱、饥荒、瘟疫，好不容易熬到解放，一心想过几天好日子，谁料想神仙打仗凡人遭秧，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日子也过得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我们这一代，也有许多痛苦的记忆，但比起父辈来呼吸总要顺畅些。下一辈当然更好了，那时他们对于乘坐波音飞机到新、马、泰，到西欧、北美去旅游也不感兴趣了，最时髦的是坐航天飞机到月球上去潇洒走一回了。不过苦难也是财富，没有父辈们经历的那些苦难，哪有阳光明媚的今天和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