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黄牛

在儿时的记忆中，除了和家中的亲人相依为命之外，和我感情最深的就要数我家的那头老黄牛了。

牛可是咱农村种田人的命根子啊！

在那个生产力普遍落后的年代，牛，几乎包揽了农村所有的苦活、累活。耕田犁地自不必说，这是牛的本分。可除此之外，牛往往还要做得更多：拉车、驮粮，有点笨重的东西需要拉进拉出，这往往也需要借助牛的力气才能完成。

特别是到了夏季抢收抢种的时候，牛的劳苦就更不用说了。在似火一样的太阳底下，牛张开大嘴喘着粗气，套着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向前拽着、拽着。直到日落西山之时，它才可以被卸下肩上的铁链，在主人的吆喝下一步一步慢慢地回家。

所以，庄稼人大多都很爱牛、疼牛、喜欢牛，他们往往都把牛当成是自己的子女一样来看待。

我的父亲就是如此。

父亲赶着牛耕田的时候，我也总光着脚丫子站在田埂上看着。父亲赶牛是从来不用牛鞭的。早晨，在下地前，他总是习惯地用手拍拍老黄牛的头，然后像是对老朋友似的说道：“老伙计，我们得开工罗！”说完，轻轻地一声吆喝，人和牛几乎同时都下到了田里。

等到太阳穿过林梢，人和牛的影子在田里越来越直时，父亲会把老黄牛背上的铁链取下，让它走上田埂去一旁吃点青草；而他自己则随便往田埂上一坐，然后默默地抽起了旱烟。

中午，六月的太阳是很暴烈的，甚至可以把田里的水晒得发烫。这时，父亲会再次赶着牛走上田埂，找一片阴凉的地方人和牛一起休息。牛在一旁吃着青草，我和父亲则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饭菜。

直到太阳完全落下了山坡，那西边的晚霞已变得有些黑乎乎了，父亲才和我一起赶着老黄牛慢吞吞地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中，顾不上一天的劳累，父亲先忙着抱出一堆稻草送到了牛栏。等到父亲洗好脸和脚坐上饭桌时，天空中已布满了闪闪的繁星。

牛是很通人性的动物，我家的那头老黄牛则更是如此。

有一年秋天，我已经进入了中学。为了凑齐我读书的学费，父亲狠了狠心，把家里为数不多的粮食装上了大车拉到城里去卖。

那一天的天色不是很好，西边的天空中漂浮着一块块黑色的云团。可是为了能让我第二天拿着钱去学校报名，父亲还是赶着牛上路了。

我和父亲坐在架子车上，赶着牛行走在通往城里那条必经的黄泥路上。没过多久，天就慢慢地暗了下来－－－快下雨了。

眼看着乌云越来越近，父亲的心也越来越急。稻谷一旦被雨淋湿，那可是卖不出去的呀！

父亲叫我下来在后面推车，他自己则拿着牛鞭死命地在牛背上打着。天越来越暗，父亲手中的牛鞭就举得越高。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那样鞭打着他疼爱的老黄牛，牛鞭一声声落在老黄牛的背上，我却也看到父亲的脊背也跟着不停地颤抖。

在父亲的鞭打下，老黄牛没有一声的哀鸣。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把苍老的后脊梁拱得更高，用它那最快的速度向前慢慢地、而又飞快地向前拽着，拽着。

还好。在雨到来之前，我和父亲已把稻谷送到了地方。刚一卸下稻谷，父亲顾不上擦一擦脸上的汗水，而是快步走到老黄牛的跟前，抱着牛头好久没有松开。这时，我分明看见那老黄牛的眼角，流下了一行带着血丝的眼泪。

回到家后不久，老黄牛就死了。那一阵子，父亲也好像突然苍老了许多。他有时会看着牛棚呆呆地站着，一站就是老半天……

而今，我已过而立之年，在城市已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可我的父亲却依然住在农村。我曾经带他来过城里几次，可每次他住不了几天就嚷着要回农村去。

去年的暑假，我又回到了老家农村，才发现父亲已真的很苍老了。可是，听妈妈说，父亲仍还种着几亩粮田。当我劝他别种时，父亲却淡淡地说道：“我是庄稼人。现在身子还能动，那就再种点粮吧！”

听了父亲的这番话，我又想起了我家的那头老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