煨
人生有好多相遇,不定那一刻就遇上了心中的“她”,一旦不觉中走入心里,就是不能忘却的“牵过”。文章写在一个在理发店的相遇,几经相处后,“她”走入了“我”的生活,在有事件和心语陪衬下的这份挚情显得尤为厚重。文章很有可读性,很美,特别是文章名字起的有意思,拜读,念好!
记得年少时看过几句诗:人生就像韭菜,不能割,只静静的长者。那时正值热血方刚的年华,有许多冲动的行为抑或想法。当然,冲动是魔鬼。于是就喜欢这诗,常心里默念。若干春秋过去,虽未老,却也故作沧桑,发觉人生像煲汤,不愠不火,慢慢煨着。煨着,咕嘟咕嘟沸声怡人;煨着,香气缭绕沁人心脾。
我是那种聪明人,当然长相文质彬彬。家境在我生活的圈子里算小上层,所以没有自卑感,也不愤世嫉俗。于是学习不很努力,成绩不总第一,但不肯屈居人下,要的是一份肯定和尊重。
那是一个春天,确切的说是早春,只有在正午阳光正好的时候才能冰雪微融,但只这一会儿估计就足够化开北方人心里的冬天了吧。我也是的,向往春天,却不知怎样驱走严寒。那时我不经意的在一家美发店打了工。小店发展的特别好。老板踌躇满志了,想要放手让我负责,弄了一个合同让我拿出点钱赞助他去大城市创业,就算我入股了。合同条款挺细致明确。我只看到他不在我就是老大几个字,这触动了正茂年华的我的创业激情。于是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拿起昨天想做功课的人头模型向店走去。春寒料峭,我瑟缩的把头和手缩在单夹克里,把模型抱在怀中。楼房拐角处,“啊”一声,迎面一对母子差点和我撞了个满怀。小男孩还好,看来是刚晨练完,小脸红扑扑、汗涔涔的,有点诧异,询问的看着妈妈。妈妈脸全白了,稍缓过神来,左手牵着孩子,右手拍胸,眼睛还盯在我怀里的“人头”上。我被她吓着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才醒悟。此时,母子俩已拐过楼角走了。这情节每每想起都感觉戏剧化的不是很真实,可又生动的极其深刻,让我想笑,笑得驱走了那份严寒。
还是挺好的某一天,那会儿我们收益特好,我忙得没有闲暇顾及窗外的天气,没有心情去和几个还有点调皮的小兄弟计较。她走了进来。门口店员把我推荐给了她。我走过去,机器化的按步骤进行。我们交流了几句。她要把长发剪去,具体的发型、细节她不确定,但她有一个好点子:“你看着办,你说了算。”顺便还没忘提醒我她头发稀、脸长、额头窄等要点。我当然认真仔细的研究了,明了要剪好确实有难度。并且我也认出来这是那天差点撞掉我“人头”的人。又因为我有些厌倦长发造型,所以我对这个短发有点兴趣。接下来,我们谈起了价格。她没象以往顾客仔细询问质量差别,然后选一个最贵的价位再跟你砍价。她只有一句话:最低的这就行。而后我们又“观察”、又“测试”,告诉她头发需要护理、营养。她都一口回绝,只说“效果不好算我的”,果决的让我们无言以对。看她穿着一般,我们放弃了劝说,陷入了沉默。
她也没话,摘了眼镜,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也许是反射的原因,感觉那双眼睛特别亮。眼神中没有难为情,没有沮丧,也没有责备,只是静静的期待着。我原本还有几分郁闷,研究剪法的关系,几次端详镜中的人后,不知不觉竟忘了,只是分着头发,意识里只剩了“掩饰”、“凸显”、“剪”、“烫”几个字。周围都成了背景,有顾客来,有顾客走,有员工小失误闹出了笑话,应该有的,可我没有印象了。
头发设计的相当成功,可我还是不满意,告诉她三天后来洗头,我要做些修整。她只是欣喜的望着镜中,又用手轻轻地摩挲着头发说“行,行”。临走我告诉她把剪下的长发带着。她捡起镜子脚下的那绺头发,用手捋了捋,又放下,说:“留下吧,你们给谁接发用。”其实一般我们都要买下的,鉴于她先前的表现,我害怕价钱谈不拢,就没提这茬,于是我说:“你拿着吧,留个纪念。”“不用了”。说完她款款走了。这时天色已晚,闲下来的伙计欣赏着我的杰作,又见了我的意外收获兴奋的提起“青丝馈赠”:留作纪念吧,要不要给你贴身带着……我一笑而过,忙着清理战场,为明天做准备。
原来的预约修整如约而至,而后短发自然剪的勤些,我们也有些熟识。她话不多,可我们也总会说上几句。我当然还是发挥我的长项,周到、亲切、嘴甜地叫她“姐”。
说起她的眼睛特别亮,她说因为摘了眼镜后她还特别想看清,那是用力瞪的结果。
说起她体形纤瘦真是难得,她说她正着急要胖一点,健壮一点。至于我的发胖,我的暴饮暴食她提出警告,说她和孩子每天都坚持锻炼,说我也应该如此。
说起她爱看韩剧、言情小说。我说我也要看的,有些美女来了就指名要某某主人公的发型。她说因为那是成人的童话。每个人都给自己留了一个幻想的角落。
不严肃深刻,也没谈笑风生,更没有矫揉造作、客套敷衍,这就是我们的谈话。我们的谈话只是说了,荡涤一天的辛劳和疲惫。
当然玩笑也在继续,比如她一进屋就有人主动叫我到“键哥”,而后又不主动,等我支使:去帮姐洗头、帮姐存放大衣;比如我们正安静的剪着,会有冒失鬼假装朝着窗外说一声“秀色可餐那”;还比如,她只是从窗前经过,或是背着书包带着孩子,或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水果,他们就会叫我。我也乐得看一眼,看到她脸上的知足和甜蜜心里就怅然舒爽了。看过之后他们总是满足的、神秘的笑笑,这些善意的坏小子,谁会和他们计较呢。
我要计较的是我的前老板,确切的说是我的合伙人回来了。当然是因为都市创业不成功,这我能理解,我不理解的是他接下来的做法。他不再提及店规店章,每天只是嘻嘻哈哈,和一些花枝招展的顾客眉来眼去、动手动脚。我不想干预他的私生活,关键是这样的气氛让许多顾客不自在,不再登门。员工也看样学样,无视我的存在。老板是因为挫折?是因为我的存在吧!我陷入了忿然而又尴尬的处境之中。
而她的最后一次来也就是在这一时期。三四个人坐在我们周围定定的看着,说“学键哥剪发”。我一时着急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只是尽力集中精神剪发。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盯着镜中,没有别扭,没有责问。沉寂让他们无聊的走开了。我抱怨起来:我只想照顾好我的每一位顾客,把头发剪好,可许多人总爱弄出是非来,真是累。她沉吟了一下说:“百人百性,人和人本就不同,顺其自然,只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就好了。”想起她手里刚买的两本儿童杂志说:“我儿子最会生活了,每年都会收到圣诞礼物,慢慢长大,和他同龄的孩子都窥破了这个秘密,我好长时间都担心这孩子太愚钝。可是仔细一想有好几次我都不小心说露了礼物的来处,他是不以为意。他还是会好好表现,还是会准备好袜子,等待圣诞老人的奖励。我也乐得这份浪漫和幸福。”
这之后,她好久没来,只是从窗前经过了。有时是忙碌的一个人,有时有丈夫和孩子的相伴悠闲的走过,头发已长的束起。我想她一定是有了新的期待。我总是能从人群中挑出她,因为她脸上写满童话,人世纷繁都以隐退,留下的是温暖的淡然和开阔。而我,当然还是聪明人。我知道怎样照顾好顾客,怎样剪好发,怎样好好表现,圣诞老人不来,我的上帝们也会认同我的。
每每有闲暇,我会坐在窗前的一把皮椅上静静的看书,没有忿然,忘却疲惫。每一个看着我走过的人感到的是舒服和温暖。当然,我希望她看见的时候这感觉更明确,虽然我还不奢望她能在心底泛起喜欢的味道,但只要想到她从窗前走过的情形,我的心里就满是踏实和甜蜜。每望一次,就在心里煨了一次,就拥有一份自我的滋润,周围的和谐。
隔窗相望,我们没有银河的距离和悲凉,我们有一份人间的澄澈与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