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鬼子

已经是1986年的事了，和龙陵的几个朋友约好，准备去看看滇西反击战的主要战场——松山。

松山属横断山系高黎贡山山脉，距离龙陵县城20多公里，是滇缅公路的咽喉要塞。远看松山，郁郁葱葱，看不出一点战争痕迹。但沿山路上山后，你会发现，荒草遮不住壕沟和猫耳洞中留下的焦土的印记，时间也没有抹平树上、碉堡上随处可见的弹痕。山上残留的日军居高临下的碉堡构成严密的火力网，看着还坚固异常，他们摆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稍不留神，脚下就会有带刺的铁丝网绊住你的脚，或者你眼光到处，就会横着一颗锈迹斑斑的弹头。只有在这时，你才会相信，千真万确，这里曾经是杀声震天，尸横遍野的抗敌战场。为了夺取松山，6000多名浴血奋战的抗日英雄们，就倒在了这片热土上，我们似乎还能看到从他们的身上流出的殷红的血。

我们没有出声，怕惊扰了安息在这片土地下的英灵们。小张小孙找到了一块小平地，把草拔了，摆了一排烟，点燃了，几缕青烟袅袅向天空飘去，慢慢散开。小张还拿出来一瓶酒，沿着那片平地，把酒洒了一圈。我们都双手合十默默站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都会铭记他们，他们也一定魂留这片土地了。

回到龙陵县城，在街上看见一个特别不同的人，他特别矮，感觉只有一米五多一小点，头似乎在他的脖子上都支不稳似的，不住地摇晃，走路的姿势极不协调，嘴也有点歪，不过看上去还很干净。

看我一直好奇地注意那人，小张就向我介绍道：“他是松山战役后留在我们龙陵的最后一个鬼子。”

我诧异了：“他是日本人？”

小孙插嘴说：“听老辈人说，他的头里，还残留着松山战役的弹片没取出来，所以散失了记忆。”

“本来，抗战结束后，留在龙陵的日本人都回国了。他没记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又不会说汉语，连日语也说不清楚，又没人认识他，就只好留在这里了。”小张说。

“想想挺可怜的，莫名其妙跑这么远，或许他家里的人都以为他死了呢。”小孙说。

小张接口说：“大家都叫他‘小鬼子’其实他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了。”

我听着，心里居然不可思议地对这个曾经的侵略者生出了一丝怜悯。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是那个忘记了自己是谁的“小鬼子”，还有他那颗不住晃悠着的头。

如果他能灵魂不死，他当知道，他们这群不速之客，撕裂了这片锦绣河山，离散了这里善良的人民，涂炭了这土地上美丽的生灵。虽然他们为之丧失了人类善良的天性，虽然他们也为此妻离子丧，骨肉分离，虽然人们也一样失去了无数的生命，他们仍然没有得到任何他们想要的，只是空留下了无数到处游荡的魂灵，他们永远不知道该魂留何处。

而松山依然，绿水依然，勇敢的人民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