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拜佛祖，同君祈新福

正月里，我的雪原上依然是一片洁白，纯净无暇。我整日窝在小小的院落里，只因阿姆妈告诫过太多的忌讳，我只得静守佛祖安然渡日，失了往日的欢歌晏晏笑靥如花。

幸好，今年的正月里，有你，伴在我的左右，令我苍白的岁月增加了色彩。与你相见，已经好久了，你渐渐地适应了高原稀薄的空气，少有头晕目眩的发作，虽然经久沉默，但紧缩的眉头却偶有平展。阿姆爹说，你如一粒落入沙砾的种子，失水太久，只可轻慢浸润，渐渐软泡开化，复苏那颗小小的心子，使它重新焕发生机与活力，并最终扎根高原，开花结果。我看着你的变化，喜在心里，乐在脸上。你渐渐挺直的腰身，令你更加高大，也将你一点点从过往的阴影里拉出来，虽然，我不知你曾有怎样的过往。

节日的来临，曾令我兴奋难眠，叩首向佛祖，又令我满怀虔诚，面向诸多信众，我又满怀感恩，而你，却带给我难言的感受。

那日，在寺院里，当高大雄壮的康巴汉子们，围着篝火跳起喜乐的舞蹈，桔红的火苗，洒在他们被烈酒熏染红晕的脸膛上，更显黝黑粗砺，增添了豪放与雄迈，节日的盛装里，他们起舞弄影，灯影火映中，交错混杂，阵阵粗犷的歌声，回荡在雪原上，如北风的咆哮，如虎豹的嘶吼，响彻耳边。他们屡屡走过来，向阿姆爹敬酒祝福，也向我邀舞欢歌，我看着你坐在身边，脸上平静如水，眼眸里安闲如烟。于是，我一次次地低首不语，只用笑容清浅，祝福他们也婉拒他们。我看见佛祖宝相庄严，慈蔼的笑容里，多了些疼呵，心里涌起哽咽如潮。

你告诉阿姆妈说，求佛后，仿佛在佛前倾尽了内心的积郁，心里得了些平静。阿姆妈双手合什，感谢佛祖的恩德，并让你时时去参拜。佛法无边，佛光万丈。阿姆妈说，你与佛，是有缘的，一切都是佛的旨意。她让我领着你，到寺院里去，参拜叩求，祈求佛祖的恩解，祈求新年的福祉。我应下来，与你走在细长的小路上。两旁是无边的雪野，前面是遥遥可见的金顶，后面是沉默不语的你。心里突然失却了平日的恬静，有无可言说的怅惘，弥漫开来，似一团浓密的雾气，将我包围，你却依然静默无言。

走到见你的地方，我指与你看，那深深的沟壑里，已然满是白雪，你咂舌不已，你说，想不到看似瘦弱的我，竟有那样大的气力，将你拉拖上来，并背到家里。你一再感谢不已，我微微绽笑，彼时，我也不知为何会有恁样大的胆量与气力，有如神助。我说，可能是天意如此，我佛慈悲。你也唯唯点首，感谢佛祖慈悲如海。我又问你，是不是从来都这般少言。你沉默许久后，方说，近来时常觉得心里压着巨石。不想与你交谈，懒淡怠慢了许多，你还说，幸亏遇到我们家，笃信佛祖与人为善，不然，可能早就命尽雪野了。说着你抬起头，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似乎把几个月来，心里的郁压倾吐出来。想要问你，为何心里会有如许的重压，却又作罢，免得招惹你心事沉凝。阿姆妈说过，春天里，花自然会开，心静时，话必然会说，万事不可强求。

道路曲折，雪后更为湿滑泥泞，你屡次摔倒在地，我见你不惯走雪原上的小径，就伸出手，想要牵住你的手，你却是在片时的犹豫与踟蹰之后，伸手递与我，任我牵引前行。我看出你的尴尬不适，心里想笑却没有出声，那笑意，如河底里升起的气泡，消散在水间，没有浮出水面。亦如蒲公英的种子，飘飘扬扬向上升起，却终于随风坠地。感觉你的手指，瘦削细长而又硬朗，手掌温润厚软，听着身后传来的你趔趄的脚步声，心下安然。

望见远处逶迤的山峰，白雪皑皑净洁高耸，山与云齐，蔚为大观。而依山势而建的寺院，就坐落在半山腰，如憩眠在雪原的婴孩。镏金铜瓦的寺顶，反射太阳的光辉，金碧辉煌，雄伟庄严。更走近些，就能看见朱红大门上镶嵌的镏金法轮，寺顶上镏金法幢与宝瓶，廊檐上立着的伏兽，增添了神秘色彩。群楼高耸，殿堂巍峨。

我远远地双手合什，顶礼膜拜，佛祖慈爱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尘埃，照着浩瀚高原上的我，如蚁。一步一叩首，我匍匐到佛的脚下，低下首，喃喃祈祷，听见自己细微的声在阔大的殿堂里，传扬，飘散，回环，消弥。我知道佛祖会听懂我的诉求，会赐予我平安幸福。当我抬起头来，却看到你在旁边，依然叩首连连，低低的诉说里，杂着哽咽与缀泣。我注视着你，在高大庄严的宝像下，诉尽心事如倾尽莲子，只留下莲花的清香微淡，在心底里。雪域的阳光，反射到你的身上，黑赫色的棉袍，背脊突起，如一块倒卧地上的石头。殿堂里，青烟缭绕，香味弥漫。来来往往的信徒，将偌大的殿堂，塞得密不透风。色彩艳丽的雕绘，装饰着高大的拱柱，也点缀着雪原的纯白。

待你念绪渐止，我引你在寺院里各处礼拜，你看着那些朱墙金瓦，那些砖雕木镂，嗟叹连连。你说，想不到在雪原上，会遇见如此般精美的建筑，真是佛法广大。墙面上绘制的彩色壁画，纷繁多彩，我一一讲述与你，佛本生的故事，令你感喟万千。而那些奇巧的构思，高超的技法，细腻的笔法，优美的造型，更是令你留恋忘返，虽然，我不能指尽妙处，也不能言尽佛法的精好，但我含笑而立，能看得到你眼眸里的感佩与叹赞。如此，我就心满意足了。

回家的路上，阳光西斜，照耀雪峰四野灿烂，与你立于峰顶，观看这奇妙的景象，我看到你的脸上，竟然有笑意微露，如初出水的莲花般，粉红淡白，是我从末见过的娇皙。你的眼眸星光灿动，晶莹亮澈，如深潭临水，波纹泛动。我不由地呆忡，你转头视见，问我为何，我只说，雪景真好。你也点头赞许，我却低下头去，疾步向前，心里竟是从末有过的悸动迷乱，佛祖，这却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