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水

刘以征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8-11 10:22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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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既讲述了一个地方的气候地理条件和特点,更讲述了一个沧桑老人的故事,展现了社会的变化,生活的变化。

没到端午,水就把芦叶的新头闷了。老忙在电视上看到淮北那边雨大哩,拖出网罾到院子里晒。邻居说,老忙,今年押涝?

出扬州北门四十多里地,过公道桥经菱塘镇东拐,是到高邮县城的漫水公路。公路穿过两侧的沼泽湖泊,南边远处是蜀岗的剪影,北边湖连着湖直到天际。老忙说,今年客水大,荒了地抓鱼。

倘若你驾车走漫水公路,在一个水泥桥爪,满腮胡子中窝着缺牙大口的方脸老头,就是老忙。他觑眼两头张望,期望您停车,看看他塑料盆里活蹦乱跳的鱼虾。塑料盆后面,棍子支着的芦席棚下,两张缺胳膊少腿的藤椅虚席以待。你不妨坐下来和老忙唠唠,问他什么叫押涝?什么是客水?他说给你听,连生意都懒得招呼。

漫水公路两边的连绵洼地,水三年大五年小。水小的年份,芦荻丛生;再干旱,就一块块露了土。水大,湖湖连片,淹了公路村落,算得上烟波浩渺。

老忙说,祖上几代,干年种地,涝年打渔。那年头,没有个预报,是干是涝,只能押,赌钱一样。我七十二了,这辈子忙反了几次,过年喝西北风,落个老忙的大号。

水到处流,哪有客水这一说?

老忙说,你想想,水停不走动,以为做了主人尊贵了,懒洋洋臭烘烘的,鸭子都躲。客水,外头来的水,功大唻。

老忙没说客水的功有多大。他说,我家祖上,就是一条小船跟客水淌来的。闷头过日子,也发瓮味了。现在呢,乌溜西散。

他指着木棍上挂着的一个录音机说,我孙子带给我的机器。

他按录音机上的键,是凤阳花鼓。铿锵的亢奋后,诉说般的吟唱,戏谑而沧桑。

旁边有乡邻插话说,老忙不要摆唻,知道你大儿子是深圳的老板,二儿子是扬州的教授,孙子在加拿大,孙女儿是上海的大学生,住的洋楼坐的宝马,明天一起刻到你墓碑背后。

老忙指着西边说,我又不是皇帝,找好地方葬,百世不动,以为安逸了,到头来,光身子做展览。老忙指的西边有一座突兀的石头山,汉广陵王选它做了墓地。老忙说,我死了,一把灰,哪天客水大,撒了,变鱼变虾,说不定还回老家溜一转哩。

梅雨十多天,水一天一寸地涨。湖面上挤死的水葫芦,一团团地漂离开来。空气腥臭弥漫,嗅一口就作呕。

一天下半夜,老忙翻身坐起,上了三楼阳台。老忙什么也看不见,他掀掀鼻翼自言自语说,客水来了。

客水来了。

天蒙蒙亮,老忙站在庄台边。浑浊的水打着旋,一波波溅到他脚下。好新鲜的味道,是老忙半夜睡梦里闻到的味道。

过了些日子,湖水变得镜子般明亮清澈。不经意间,一尖荷芽、一丛菱叶,在湖面上随风悠动。荷芽菱叶旁涟漪圈圈,是黑鱼在护窝。

有人跟摇船下湖的老忙说,今年客水这么大,你押涝押得准。

老忙说,都是我老家那边下来的翘嘴白,变精了,不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