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源

我们这里，几乎家家都用深水井，请个专业打井的，很快一眼井就可以完成。向井里投进一只潜水泵，接上白管入户，就可以吃上略带甜味的井水。深井水虽然不比自来水，但经上级化验，这儿的水质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这一点，从若干年来人的体质上就可以得到答案。

在此之前，家家都是用压水井的。但是随着地下水位的下降，压水井已经压不出水了。时间再往前追溯，人们都共用队中的一口用石头砌起的大井，用辘轳摇，用扁担和水桶挑。

深水井虽然出水快且好喝，但没有电是不成的。好在近些年，停电的时候不是太多，只是维修线路时偶尔有，而时间一般也不会太长。

这一天，又停电了，从上午开始。因为不是第一次，虽然嘴里发发无奈的牢骚，但心里倒也坦然。这时的水缸里只有少半缸水，我有些后悔没能早些放。但据以往经验，想到中午或下午就会来电，心里也就安然了。

现在人的生活，与电已经是息息相关了，用电之处无所不在。没有电，人们的生活简直就停滞了就瘫痪了，看不成电视，用不成电脑，洗不成衣服，保存不了食物……总之，方方面面林林总总。

因没电，有些东西用不成，充其量只会给生产生活带来不便，而有一种东西却是不可没有不能没有的——那就是水——我这样说，是因为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仍然没有来电；而仍然没有来电的后果是，水缸已经见了缸底，不要说洗菜，不要说做饭，连喝的水都没了。而这在以往是并不多见的。

傍晚时分，在平日，已是灯火初上。而此刻，家家户户的窗上一片黑暗，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没有电灯的年代。

肚子饿一点，随便吃点什么东西，或许还不是很难过。可是口有些渴，却一时难以解决，再次摇摇空了的暖瓶，再次看看底朝天的水缸，心里满是失望。想想家里，除了这两样器具装有干净的饮用水外，就真的没有其他可以喝的水了。做饭是不可能了，但如果单想解决口渴的问题，可以去商店里买瓶装水。但我不相信电会一直不来，我要等下去，因为，还有比人更需要水的呢。

队里，几乎家家都养着奶牛。和人比，牛的饮水量不知要多上多少倍。一桶水，够一个人喝上很多天，可是对于牛来说，一桶水只是一眨嘛眼的功夫，而且一天之中要喝上好几桶。春季，风干物燥，牛吃干草，一遇热天，需水量更大。因为没电，牛们晌午就没喝到水，强挨到天黑，牛们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其表达愤懑情绪的方式是，烦躁不安地拖着缰绳踱来窜去，不断地张着大而空洞的嘴巴向主人的方向哞哞地嚎叫，仿佛在诅咒主人，缺乏人道缺乏责任不顾它们的死活。

我心里想：你们不知道，其实我也渴着呢，为了与你们同甘共苦，我放弃了去商店买水喝……我看着只有本能而没有任何思想的牛们，感到好笑而又无奈。

屋中的光线已经变得很暗淡，所有东西都好像蒙上一层不明不朗的雾霭，失去了棱角的轮廓。我慵懒而松弛地斜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陷入一阵无头无序的思索之中。

我想到，电视中曾播过的，西部严重缺水的农村地区，人们要从很远的地方取水，或用毛驴车拉或用人背。取水的艰难，造就了人们对水的珍稀程度远远超出你我惯常的想象：洗完菜的水要用来洗脸，洗完脸的水要用来喂猪；孩子上学，带上一小瓶水，要省着来喝，有计划地来喝……

我想到，电视公益广告中经典的一则告诫人们节约用水的广告：地球上最后的一滴水，也许就是你的眼泪……我想象，不要说地球上只剩下最后一滴水，就是假如有一天，我们的生活也如上面的例子一样，整天要为获得有限的饮用水而要花去大量的时间去奔波劳碌时，那也将是一件多么可悲又可怕的事情呀！

缺乏最根本的生存条件，任你再繁华的城市也会失去色彩，任你再宁静的乡村也会失去韵味；那时，人们将抛弃了高楼林立的城市和恬谈静谧的乡村，城将不城，村将不村，人们如同迁徙的动物一样，一路寻觅水源而去……

人们再也没有任何的身份之分地位之分，钞票也成了中看不中用的废纸，人们都是一样的，每天都要为最基本的生存而战，为最根本的生死而战，人们又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的生活状态，除了简单的吃食和蔽体的衣物外，就是对水的狂热渴求，其他一切的一切都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种想象，不是我完全凭空臆想的，有些情节是源于国外制作的相关的科幻片。虽然是想象，虽然是科幻片，但从地下饮用水在不断减少的现实情况看，如果我们还在肆意地大量地挥霍和污染地下有限的饮用水，噩梦的脚步总有一天要走到我们现实中来。

我收回想象，站起身。我暗暗庆幸：我现在面临的是没电而不是缺水。

拨动开关，依然黑暗的光线告诉我仍然没有来电。但在走出屋门的一瞬间，我忽然发现一户人家的窗子里竟有了白白的亮光，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仔细地看，确是灯光。

我欣喜若狂，返回屋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推上水泵的电闸，水管里顿时传来那熟悉的上水的咕咕噜噜声，几秒钟过后，一股清澈的水流从管口喷涌而出，在缸中溅起很高的水花，打到我的脸上。随着水位的不断增高，在急急的水流不断的冲击下，缸里的水打着穴，不停地在旋转……看着，我的心底也涌起一种往时从未有过的舒畅……

这一刻，我实实在在地有一种起死回生的感觉。

这一刻，“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竟让我想起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