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着的明珠

十一如烟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0-24 23:48 责任编辑:婵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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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有处地方在我心底存留着,让我久久地怀想,那便是和平古镇。

翻开余秋雨主编的《藏着的中国》,那散落在华夏大地每个角落的瑰宝便如颗颗的明珠,璀璀地闪着光亮,透着鲜活,跃然于纸面。其实,和平古镇亦是“藏着的中国”之中的一颗明珠,它被誉之为“全国罕见的城堡式大村落”,其中的明、清建筑尉为称道。只是缘由千百年的风雨霜雪掩了其本色,使其蒙生尘垢,稍拭轻尘,便又吐露着灵秀,清新地展示在了人们的面前。距离上回亲近古镇已有两年余了,记忆已是渐行渐远,今天,凭着依稀的片断,重新拾起那让我怀想的明珠……

当抵达古镇时,已近黄昏。鳞次栉比的明、清建筑物让人一霎间地震憾着,它们高矮错落地静静伫立着,一百年过去,三百年过去了,五百年过去了,风霜让它们更加地厚实沉稳。周境虽少了依依杨柳,脉脉水流,但也令人走出现实,走进于尘封的历史。斜阳轻描淡写地洒布在黛瓦间,粉墙面,青石上。这迷离的色调、稍纵即逝的感觉让一切随之变得恍惚了起来。时间象把所有凝滞在五百年前的一个黄昏,也是这般的安祥、安定、安宁。此时,四围的高墙象你要探访的老人,即使不言语,只是这样静静地呆着,也让彼此生起亲切。没有话语,就有心去体会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最后一抹的光线跃过了屋顶,潜入了瓦缝或是山间,炊烟于此时袅袅地升起了,飘摇入了深林,上了青天。

一、和平书院

谈到和平书院就必然要提及黄峭,正是他,一手经划创建起书院。作为唐末的工部侍郎,面对着已是蓑朽的帝国基业,终于思定“量力为进,何如量德为退”,毅然地选择了归隐。

当他一路载着星月仆仆地自洛阳返乡后,将满身的尘土,也包括经世济国的念头抖落。平天下的豪情或许早在星月的冷晖中凝化了。从此,他便与和平,与和平书院结下了不解之缘。朝堂少的只是一个文臣,而和平却多了一位儒者、贤者。

书院处在深僻的巷中,当缓缓接近它时,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庄严肃穆之情,整一整衣冠迎了上去。最先进入眼帘的是一座青砖砌起的门楼,造型可说独具匠心,呈“品”字形,据说是修建于清乾隆年间。导游介绍着“品”字形门楼的来由,一者谓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之喻;二者,学而优则仕,但此之仕是希冀学子们通过多年的勤苦,能在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得以晋升有品级的官员。一个“品”字,道出天下读书人的追求。我记得曾有副联,说得便是非科举试而得以优拨的感受。联为:赐同进士出身;替如夫人洗脚。字里行间可谓将种种心酸、无奈和窘迫尽数吐出。

踏进书院时,迎面的是十三级的石阶,宽盈二米许。这又是天下读书人得以成就其价值的一种寓意了。自隋朝开科举试,天下行九品制,再加上入仕前的童身、秀才等正是十三阶。能得以晋身最高一阶不正是仕人所梦寐而孜孜奋斗的终极吗?封妻荫子,荣耀乡里始终是文化人的一个挥散不却的情结呀。这十三阶迈步而上是多么轻便之事,却又是何等的步履艰难。

书院的正厅并不畅阔,如果置上桌几,不过二十余张。对此,导游道出其中缘由,当年书院还包括一座文昌阁并一方空坪,文昌阁因年久失修,已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倾毁,至于空坪呢,也因之书院作用的失去而废弃缩小。顺着他的指向,我看见书院的正前方只余下萋萋的蓑草,半伏地蔓延着,占据了那曾经墨香缕缕的书堂;再向前,是卵石铺就的荒坪,那大约就是当年供学子们课余交流、游戏之所吧?

正厅居后的位置,是一扇木屏风,中央张贴的是年画,但我想,当年,一定悬着孔圣人的画像,平和地垂首作做揖状。这也是我们平素最常见的夫子的图像,大约是喻着三人行必有我师之意。圣人总是教诲我们用谦卑的姿态去学习、去处世。当然,一切也只能凭着我们的思绪尽情想象发挥了。

正厅最精辟的一处雕刻是在内墙上方的“天开文运”四字,木质结构,呈展开书卷状,又象袅袅青云,悠悠浮在天际。可惜这浮雕的四字早已被人为地剥离,余下的只是尚可辨的字迹。什么年代,因由何故铲除,我不及问导游,但我想,强令销毁的,不过只能是它的形表,想借此而绝灭它的根,不过意淫罢了,象焚书。

当自后堂而出,即将离开书院时,导游徒地一指外墙的上方,当我仰起头,赫然地看见四字题书。因临近的屋檐横于其上,“和平”二字已是半隐着,而“书院”二字却是清晰了然。导游卖了个关子问着此四字系出自何人之手?当我得之答案时,心底不由地一阵颤动:朱熹。书院原先的正门也正是在此处,于何年、因何事而废已无可考了。

走出深巷时,我久久地想着朱熹的题书,也想起了另一座与朱熹密切联系着的书院:紫阳书院。紫阳书院座落于武夷山境内,初为武夷精舍,南宋末年扩。据称为当时四大书院之一。朱熹穷数十年经营、整治、发展着紫阳书院。当时存有仁智堂、隐求斋、寒栖馆、晚对亭等建筑。仅听着如许名目我们便可以想见当年的盛况了。可惜逝者如斯,今天我们所能见着的,已是前些年在其旧址上翻新扩建的了。新建成的紫阳书院尚存留着一堵当年的院墙,沧桑而坚定地伫立着,荒芜而斑驳。正是它,饱听着朱子淳淳的教谕,学子朗朗的书声。一存一毁,令人想尽繁华更迭,心生感慨。

长叹间,不禁想起了另一座书院:岳麓书院。还是在四年前,我曾作为一个过客匆匆地探访了它。记忆最深的是书院的门联题着“惟楚有材;于斯为盛”,此八字何其地大气磅礴。进了书院后,深深地知道自己是在进行一次膜拜,虽然它并非全国保存最完好、规模最宏大的书院,但我依然为其精彩而惊叹。据载当年张栻与朱熹进行着对话时,湖湘学子甚至于全国各地的慕名者皆涌至岳麓,观者如潮,以至于塘中的水竟然全被来者所乘骑的马匹饮尽。那场景是何等的壮观呀?

岳麓书院始建于宋朝,因之兵火等原因,屡毁屡修,正是因为它的顽强不息才得以造就了一大批闻名当时乃至影响今日的人物。仅就始建以来历任岳麓书院山长(院长)者有据可考的就有五十五位之多,其中不乏大家。最着名者莫过于张拭,其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这煌煌的历史与及先贤们,让我在书院中缓缓地移着步,试图贴近,贴近,再近些。

当时,正午的阳光灼灼地笼在御书楼上方,远远望去,御书楼透着庄严,以及神秘。午时,我并没有离开,而是寻了个阴凉的亭子小憇起来,恍恍惚惚间自已催着健马匆匆奔至此,这一刻正凝神地座在石阶下,看着,听着。。。。。。

岳麓书院与和平书院,一显耸于通达的闹衢,一冷隐于幽僻的窄巷,而他们的功用并无二致,都在历史的长河中推进中华文化向前。止此一点,我想二者应当同样受到尊重与关注吧。而在学与仕的转承方面,岳麓的学子有多少是终身以一介青衫潜于穷乡,和平的学子有多少又是高居庙堂为天下所望,比如李纲。所以,一种文化往往有着多种的表达形态。这种种的形态让我们今天即感受了兼济天下的襟抱又领略了独善其身的操守。

这一夜,宿在古镇。幽冷的月自窗棂处闯了进来,洒得一地霜雪。久久地不能睡去,凭着那皎皎的月色,我依稀地见着一位先生缓缓地踱过,径直向了书院。随着他逝去的身影,仿佛听见那朗朗书声自院墙内传来,依稀可辨的是“…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仿佛看见在那清晖下,置着几,先生与二三人时而低诉,时而高谈……

二、聚奎塔

折回邵武时,又仰望见了那一座塔,在骄阳下孤独地守着。塔名“聚奎”,取意聚会天下英才。奎星是二十八星宿中掌文运之神,塔名不正与书院的“天开文运”雕相契吗?塔修建于明季,为砖、木、石混合结构,是当时和平地方上的显户筹资兴建。塔本身并无太大特色,倒是“聚奎塔”三字的题书颇有来历,书者便是明末抗击清兵而名满天下的袁崇焕公。

知道袁崇焕公之名,还是缘由十余年前读金庸先生的小说《碧血剑》,主人公袁承志,忠良之后,其父即为清人离间计所祸而遭崇桢帝见疑并株害的袁崇焕公。《碧》作将袁承志叙述为一个忠肝义胆的侠士,仗剑江湖,笑傲英雄。最后,携红粉浮于海上,不知所终。今天想起金先生无论书名的碧血、“承志”的寓意及最后功成身退的收篇都寄托着对袁崇焕公的尊崇及其悲烈结局的惋叹吧。

《明史》载崇桢帝自缢前曾题书衣襟:“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这段话读来多少令人觉得神伤,特别是临终还梗梗念着愧对于祖宗、怀恤黎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们不必追究这举动的是是非非,就他所言的误朕者,其实除了诸臣工外,不也是“朕”谬杀功臣而自毁长城吗?“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还是后来人看得了然呀,不知崇桢帝缢前是否追悔这种种呢?

扯远了,还是回到袁公身上吧。的确,袁公凛凛节气亦如岳武穆般高标青史,“仗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他的一生,太过于宕荡起伏了,我觉得只当用激壮悲烈来形容。

题书“聚奎塔”时,他正在邵武知县任上。今天,我们在《邵武府志》中,探寻到他在任内的种种功迹,包括申纠冤狱,聚合英才,甚至还有他亲身攀沿屋墙救火的记述:“素捷有力,尝出救火,着靴上墙屋,如履平地。”凡事种种为我们勾描出一个政声颇显的袁公,勤勉爱民且有胆略。

阎崇年先生编着的《袁崇焕传》引了袁公《至闽谒大府》诗:“侵晨持手版,逐队入军门。衙鼓三声急,官仪一面尊。人情今未熟,政事昔曾论。私谒吾何敢,归来夜未昏。”称其初入仕故而“规规矩矩,敬敬慎慎”。我想这大约与袁公知邵武时的形象有所悖。《明史。袁崇焕传》记述他“为人慷慨负胆略,好谈兵。遇老校退卒,辄与论塞上事,晓其厄塞情形,以边才自许。”好谈兵以边才自许及“着靴上墙屋”不正是一个胸有千壑,英勇无所畏的形象吗?

三年后,他辞别了邵武赴京师朝觐。当他策马疾驰离开和平时,不经意抬头望着那座由他题书的聚奎塔时,不知生着何种思想呢?那座塔今天依然静静地伫立着,遥遥远眺,近四百年过去了,是不是还在盼着他的归影呢?留给清风明月做答吧。

入京后,因御史侯恂上疏朝庭对袁公称许有加“邵武县知县袁崇焕,英风伟略,不妨破格留用”,而得以拨为兵部职方主事。他也由一介书生转而从戎。在任兵部职方主事其间,听闻因广宁驻军与清交战失利溃退,朝庭众臣商讨如何扼守山海关之际,他便一人一骑挟着朔朔北风直奔山海关,详查地势地形,了解民心民情。当家人与兵部正讶于其不知所往而焦虑不已时,他又怀着满腔的豪情与韬略回到京师。“已,还朝,具言关上形势,曰:‘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廷臣益称其才,遂超擢佥事,监关外军,发帑金二十万,俾招募。”至此,拉开了那“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奇峰迭起的经画边事,抗击清军的伟业。

此后数年,袁公夙夜操持、焚心裂胆地谋划与经营着辽东军务。余大成的《剖肝录》中所谓“孤忠请组、只手擎辽”正是其写状。

关于袁公军旅种种事迹,各类涉及明代历史的书籍均有记录,这里,我也不再过多描述。倒是《明史。袁崇焕传》中载宁远之战让我油然升起自豪之情“。。。明日,大军进攻,载楯穴城,矢石不能退。崇焕令闽卒罗立,发西洋巨炮,伤城外军。明日,再攻,复被却,围遂解。。。”初时,我还以为这“罗立”作陈列解,后来才知此闽卒罗立乃是邵武籍军士,后招至袁公帐中追随左右,宁远之役也成就其忠勇,得以垂于青史。

“功到雄奇即罪名”这是袁公的题诗。功高而得以善其身者在历朝历代总是少之又少,一部《资治通鉴》早让我们读懂激流勇退的睿智。悲剧终还是发生了!这幕由皇太极、范文程、崇桢帝、温体仁、梁成栋并一二书信,二三宦官等一干人执导、演出的挟着奇计的悲剧拉开了序幕。

我始终觉得这更象一场考试,皇太极出题而崇桢帝作答,题目即为:袁崇焕忠乎?考较的止是崇桢帝的智力并胸襟,皇太极是高明的,谋士范文程是高明的,崇桢帝的综合水准确实不堪于应对这种费智费思的考题。他是战战兢兢地经营着这个飘摇不定的社稷,倚重着庭臣却又猜疑满腹,历崇桢朝更迭朝臣无算。他实在是一个尽心努力希图崛起的失败者。至此,《明史》无须往下读答案也已了然:袁公必遭杀身之祸!

时间定格在了崇桢三年的八月。最终崇桢并温体仁、梁成材等诸大臣所定擅主和议与专戮大帅二罪终使袁公含冤而去。“磔崇焕于市,兄弟妻子流三千里,籍其家。”对于施于袁公的“磔”刑我在相关资料中见到了描述:磔,又名凌迟、剐刑。施刑者把受刑者身上的皮肉分成数百至数千块,用小刀逐块割下来。在一份清朝的图片档案中,我也目睹了磔刑的场面,可谓灭绝人性。刽子手缓缓地操刀施刑,边旁尚有吏者高声地报出已剐刀数。传闻高明的刽子手能让犯人至施完规定的刀数后方才毙命,而这刀数,可能不是在一日内完成,有些,甚至需过二三日方才结束。据载,明寺宦刘谨即受此刑,共剐三千三百余刀。而今,一身正气忠义的袁公亦与那奸阉一般处与此极刑。悲哉袁公!

关于袁公行刑的一节,据史载“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腔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

这纷纷涌动的京师百姓,终于在扑天盖地的“袁崇焕通敌”舆论攻势下由看客转为食客,当他们须发怒张、吡牙裂齿地疯抢着袁公心、肝、脾、肺、骨、肉、血,并毫无色变地吞噬时,我不知道他们是清醒着还是混沌着,或者是混沌的清醒。痛哉袁公!

袁公临刑前的那首口占,在嚷嚷的人声中寂寂无音。今天呢,却响彻于当空,如雷鸣,如霹雳。“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壮哉袁公!

“忠魂依旧守辽东”,除了辽东令袁公牵挂外,不知道他是否也忆着那片亲近了三年的土地,那一缕忠魂有否尝踏入古镇?如果有,我想他一定会再次登临聚奎塔,轻抚砖石与之默默地细述着生平种种……古塔幸之,和平幸之!

三、结束与开始

其实,我所勾描的不过只是涉及古镇的一些片断,道出不及万一。每每思想起那高大雄浑的牌楼,古朴大气的民居以及美仑美奂的砖、木、石雕,常令人莫名的惊心,猜度当时的古镇是何其的繁盛,无论文化,经济。同时心底升腾着感激,这近三百幢的明清建筑呀,是怎样的一种机缘使其都能这般完好地存留下来呢?

也叹服古人的匠心与妙手。有一处名为黄氏“大夫第”的宅院,建于清嘉庆间。不仅外墙上有众多喻意吉祥如松鹤延年、竹报平安等的各式雕刻,甚至其厅堂檐前的梁枋上竟有以万千片云母磨琢而成的遮席,每一片皆玲珑剔透,与今之玻璃无异。设有活动机关可自如收放,遮阳而又于采光无碍。

走着,看着,于是惊叹着,感动着。当然,所有种种还有待于有心人去发掘、去领略、去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