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娘之愿

从外表看上去，她仿佛已经是年近六旬的老太婆了，但后来才知道，其实她五十岁还不到：身体很是瘦小，不到一米五五的个头，头发稀疏散乱，仅剩的发丝也已经如银般发亮，斑白不已。身上穿的是一件不知道穿了多久的青蓝布衣，又皱又脏。灰黑的裤子虽看不出年月，但一如那沧桑的颜色。露出的双手枯如瘦柴，长满了老年斑。鞋子是老人家才穿的那种黑色布鞋，布鞋上已经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破洞，仿佛被老鼠啃过的一样，脚上的袜子已经起了很多细小的毛球，而且黑的和鞋子的颜色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时的印象，当时觉得她应该是一位饱经风霜且生活不如意的女人。那时我在学校食堂吃饭，胃口不是很好，饭菜扒了几口就不想吃了，出来正要把饭倒在水槽里的时候被她拦了下来，她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向我比划着，意思是将我的剩饭倒在她的饭钵里。我注意到她的双手的指甲很黑有点长，指甲缝里满是污垢，感觉很脏。她的饭钵是个劣质的不锈钢的瓷缸，已经锈迹点点。目光又不经意扫到她的碗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剩菜剩饭一小块一小块的，看了真让人心疼，就是这样一个老人，为何流落在学校学生食堂门口等着学生倒出吃不完的饭菜而解决饥饱问题。

我连忙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饭菜倒给这个女人，希望她至少这一顿可以吃饱。她很高兴地又用手指比划着表示感谢。我不会手语，就只好摇手表示不用谢。她转身又守在水槽的另一侧，等着出来的学生倒剩饭剩菜，我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发现很多学生都很自觉地就把剩饭剩菜给这个老人家了，想必她在食堂“游荡”已经有些时日了，只是因为平时我没有倒掉剩饭剩菜的习惯所以没有注意到她。

她碗里的饭菜渐渐多了起来，她一边吃着一边还打望着从食堂端着餐盘出来的人，看看还有没有新的剩饭剩菜。我心中产生了很多的疑问，便不禁跑到后厨去问食堂阿姨，说门口那位婆婆是怎么回事，为何在食堂外面吃别人扔掉的剩饭剩菜。刚好一位熟悉她的食堂阿姨一听我的描述就叹息着跟我说起这个女人的故事：

她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十几岁就嫁了当地的一个看门的，没想到，丈夫死得早，好不容易把唯一的儿子拉扯大了，成为了我们学校的教工，本想着儿子会好好地孝顺自己，但是儿子却换了另一幅态度，自己住在好的房子里面享乐，对亲妈不理不睬，不顾她的死活，仿佛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个母亲。

有回她去学校找她儿子，儿子死活不认有这个娘，还把她赶出了办公室，所以自此以后她就神智变得有些不清起来，整天疯疯癫癫的自言自语，也不和别人交流，别人也听不清她口中的话。

一开始她的生活还能自理，一日三餐自己还会将就着做点，还会洗衣服，还会晒东西。但到后来有一次她儿子迫于大家的谴责声压力来看过她一次，把自己的母亲狠狠地数落了几个钟头，她的精神就更加落魄了，什么也不做了，一天就躲在学校废弃的平房里哭，哭了很长时日以后，眼睛也哭得快瞎了，基本上只能看到模糊的东西，甚至有时还要靠着双手碰着墙壁摸索着走路。现在不哭了，眼睛还稍微好了一些，能看得到一些近的东西。

大家看她很可怜，儿子又这般待自己的亲娘，便时常带点东西去看她，让她至少不会冻着，后来食堂阿姨看她没有东西吃，自己也没有力气做，就喊她到学校食堂吃点热汤菜，但她似乎不愿意，倒是守在食堂水槽那里，等着那些学生倒出的剩饭剩菜，她也已经没有脏的意识了，只要学生给她，她就吃，本来想赶她走，但是又于心不忍，毕竟这样一个不能自食其力的女人，是很让人心疼的，也就让她呆着了，不过她也就是吃饭时间在那里守着，其他时间她倒会自己待在那个平房里面不出来。

她现在看上去已经像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但是实际上五十岁都不到呢。只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让她老得太快了。

我听了食堂阿姨的话，心里十分震惊，怎么在如今的社会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存在？她的儿子怎么如此不孝地对待含辛茹苦拉扯他长大的亲妈？我真的很不敢也不愿相信。

食堂阿姨还说，所以，你们年轻人，看到她能够帮忙做点什么，不要在她面前嫌弃她脏之类的，能给她多一点的关怀就多给一点。我点了点头，谢过阿姨离开。

当我回去的时候，正好瞧见一个学生把汤倒给了她，她仍旧在那里比划着……

从那以后，我每逢到食堂吃饭的时候，便会多买一下饭菜，然后端出去给守在水槽边边的她吃，我想，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只是希望她不要太难过。她两眼无神，估计她也不知道吃下去的是什么吧，只是还有意识知道吃了就能饱肚子，不至于饿。

有一回我去的比较晚，当我要倒给她饭吃时，她比划着手势说不要了，吃不下了。我就问她，那阿姨需要我什么帮忙不？她似乎听懂了，嘴里囔囔着：“跟我走。”我正好也想看看这个可怜的女人住的地方，于是便跟在她的后面，她把饭缸拿在手里，然后挥手示意我走在她边上来，我见状赶忙走上前去，扶着她慢慢走。只见我们来到了一座破旧的砖瓦平房面前，我说：“您就住在这里吗？我可以进去吗？”她依依呀呀着我却只听出了两三个可以懂的字：“额，进、进…”

我和她一同走了进去，这个平房有两层，她所谓的住的地方，就是楼梯口，楼梯拐角处堆着几床棉被，已经破旧不堪，很多棉絮都已经漏了出来，一团一团的。楼梯的墙壁贴有很多的报纸，但是报纸也是烂烂的，露出了砖的表面。这里暗暗的，没有灯，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寒意，不禁打了个冷颤，手上起了不少疙瘩皮：这样的条件怎么住人哦，实在太……

她把棉被抱了起来，用手比划着让我把另一床棉被也抱起来，我抱着棉被跟着她走了出去，只见她走到厕所直接把棉被丢到厕所的水池里，貌似要洗。我有点吃惊，棉被洗了怎么晒啊，我连忙把她扔进去的被子拿了出来，并跟她说：“阿姨，您不能这样做，这天气，洗棉被晒不干的。”她似乎也意识到了，然后又把被子抱着拿回到楼梯口了。我松了口气，好在没有浸水，不然，让她盖着湿漉漉的被子不冻坏了身子才怪。

我试着问她，您有什么想要做的吗？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了俩字：儿子。我想，可能她还是想念她的儿子吧，毕竟还是有感情的，尽管儿子这样的对待她，令她伤心，令她绝望。

我很想帮她，但是却不知道她姓啥名甚，如何帮她，她的现状让我很担心，楼梯口是老鼠常出没之处，真不知她是如何整日整夜地呆在那里的，又是否对这样的生活早已疲惫不堪，抱病累累？

那天以后，我就常常帮她打听她儿子的事情，想帮她完成她见儿子的心愿，但是，我得到的消息却是：她唯一的儿子已经到外地打工去了，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或许，永远都不会回到这座小小的城市，还会记得那个想她的母亲吗？就这样，我只能在去食堂的吃饭时间看着这位老人守在食堂门口，等着学生吃不完的剩菜剩饭倒入她的碗里。

临近毕业，我从食堂阿姨那里听到了一个令我难过的消息，乞娘去了。阿姨描述：去的那天夜里电闪雷鸣，楼道里又漏水，乞娘可能是因为害怕就把被子捂着，然后因为空气不流通，窒息了。我默默地为乞娘祈祷，希望，她在另个世界，可以过得不用这么艰辛与难受，可以更加快乐。

这件事一直积压在我心中很久，也一直想写出来，我想告诉乞娘的儿子，他连他母亲临走前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她，枉费母亲对他的养育之恩！也希望所有能够拥有亲情之福的人们珍惜并且孝顺长辈，不要再让乞娘的悲剧在我们这个文明社会里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