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愿你们在那个世界保持惯性”

曹建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8-10 10:36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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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每天要挨的打;春明的死;我和明德两兄弟的恩恩怨怨,明德的发疯,明德的死亡;明德走了,我的妻子也走了。我的不如意的婚姻,作者讲述了相亲、新婚之夜、买东西、妻子怀孕后的所作所为,吵架分家,妻子离家出走,要电视,妻子上吊。妻子成了我永久的思念。父亲的死,小姨的死。每一个亲人的死,都是一个让人流泪心痛的故事。文章如果分作几个故事,一篇一个故事写。效果会更好!推荐阅读。

“分别这多年,也不知远近。不知道你们在那边,太平不太平。阳间的日子啊,变故太多。阴间应该没有变故,只有太平。活着是惯性啊,死也是惯性。惯性保持就是我们的日子太平。活着是惯性啊,死也是惯性。惯性不保就是我们的苦难降临。祝愿你们啊,在那个世界,祝愿你们在那个世界,太平安稳。祝愿你们呵,在那个世界,祝愿你们在那个世界,保持惯性。”

今年的农历七月初十,是我的小妹曹爱珍三周年的祭日。

我早早地作了一首歌曲,想在这一天,唱给小妹听,也唱给我的,同在另一个世界的二妹曹春明、三弟曹德明、亡妻余宝仙、尊父(名讳)听。

在我的人生中,已经经历了五次生离死别的裂肤之痛。五次的生离死别,次次都是那么怵目惊心,令人痛彻难奈。虽然前后跨度三十多年,但是,随着难忘之情的前积后累,这种痛,是愈发地厚重而又宽广,愈发地将人包裹,同时压抑得难以喘息,难以自立。

我必须要长歌当哭,重重地宣泄,以让我有必需的耐力,必需的气息、在今后的日子里,继续承受那绵绵不绝的沉痛了。

唱一首歌,就算是为了嚎啕而呼唤;写一点字,权当是为了忘却而纪念。

而这一篇文字,笔端所至,就不能不从我的童年,一直回忆到我的最近。

世界是多彩的。

然而,我童年的世界,就只有两种色调:黑与白。

黑色,来自于母亲那渗人的怒相和揪心的哭声;白色,就是二妹春明离我们而去时,她那稚嫩的小脸。

母亲脾气暴烈,是我们儿时的梦魇。挨打,是我和幺姑、大哥每天的必修课。

母亲打我们,并不需要理由。每天早上,她知道我们今天一定不听话,所以,要先打在前面。晚上回来,果然没听话,再打。万一我们今天没有犯错,那么,明天还是要犯错的,所以,还是要打。她打我们并不用固定的家什,手中拿的什么,就是什么。

虽然明明知道每天都得挨打,但是,我们还是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紧紧张张,并不因为预知了结果就心情平静,不再害怕。而每次的挨打,就是一阵心灵的震颤。

白天提心吊胆,心灵震颤;晚上则是揪心烦躁,辗转难眠。

每天晚上,母亲就哭啊,哭啊,也不知道她哭什么。总是哭得我们辗转难眠,揪心烦躁。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她半夜里又把我们给哭醒。

那段日子的色彩,那就是一个黑。

但是,就在我黑色的童年将要结束,已然进入少年时代的时候,我的记忆,一下子又被白色所转换,那是二妹春明的稚脸。

春明的出生,我是知道的。我还记得一家人围在一起给她取名字的情景。但是,一直到她凋零的前夜,似乎我一直都没有和她接触过。没有看到过她的模样,也没有感觉过她的声息。我记得,她似乎一直是不大好,总是听到幺姑说她又怎么怎么了。而后来,她真的病了,似乎母亲也病了,托人带信,叫我父亲回来。但是,父亲没有回来。父亲那时是民兵连长,带着人们在外面兴修水利,回不来。而别的同时生病的孩子的父亲却回来了。结果,人家的孩子活了,我们的春明就死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照样是在母亲的哭声中睡着的。睡梦中,我忽然听到母亲以异样的声音喊着:“春明”“春明”。我情知不对,猛地醒了。结果,我但愿不如所料的事情,还是如我所料地成为了现实。母亲喊着我的幺姑,说,春明死了。

我知道,我如果这时候不看看春明,以后,就再也看不到她了。于是,我就跟着幺姑起来。

那是一个隆冬的夜晚,天非常冷。但是,我却不怕冷。我只是觉得浑身发紧,心也发紧。

在我的意识之中,每个人死了,都要有一口棺材。春明是个小孩,也应该有一口小棺材。所以,为了准备棺材,春明至少也得明天才能弄出去。

但是,被幺姑叫来的人,却做出了决定,找几块木板,也不用钉钉,到了地头,直接在坑里拼成一个盒子就行了。所以,春明当下就要被弄出去。

怎么能这样?!我的心里很愤懑,很悲怆。但是,我没有抗议。因为我还是个小孩,我知道我的抗议是无效的,只能给我自己带来恶果。

春明是用一个小竹篓提出去的。

去埋葬她的,一共有三个人:我的幺姑,和队里的一男一女。

当春明从母亲的怀里被转到小竹篓里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模样,第一次看到她的模样,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模样。

她的脸好圆润啊,瓜子仁一样的圆润;她的脸好白嫩啊,小白菜一样的白嫩。

她很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那鼻子下面,一点小小的血迹,直刺人的心脏,向我提示着,那美丽之后的惨痛。

春明走了。但是,她那白嫩白嫩的脸,却一直悬浮在我的眼前,刻进了我的心里,烙在了我深刻而又永久的记忆之中。

幺姑回来了,对我母亲回报着埋葬春明的情况。

春明就埋在村后一口塘西边的土丘上,背丘面水,向着东边。

我知道那个地方。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专门朝那里张望,似乎真的看见那里有一片新土,有一个坟包。

我把那个地方当成我的圣地,很向往,却不敢轻易地朝那边去。

可是,后来,我听说,人家在那里放牛,牛发颠,在地上抵角,春明的坟包就被抵毁了,里面的木板也被撬出来了。

春明是我的第一个,我眼睁睁地看着离我而去的至亲。

接下来,就是我的三弟德明。

德明在还没有学说话的时候,就得了一次重病:脑膜炎。

据说,得了这种病的孩子,即使不死,也一定会有后遗症。

而后来,德明果然被发现是一个聋哑儿。那么,他的聋哑,到底是先天性的呢?还是脑膜炎的后遗症呢?谁也不能断定。

作为聋哑儿的德明,却是我们兄弟姐妹当中,最聪明的。他很能察言观色。有时候他调皮,我们就假意地张嘴喊人,装作向远处的大人告状。可是,他知道我们是在哄他,就一个劲的笑。

在正当读书的年纪,他却因为聋哑而不能读书。但是,他很向往读书,就拿一只小凳,踮着脚扒在教室的窗外,看着别人读书。

母亲的暴戾,没有体现到他的身上。相反,母亲体现在他身上的,是温情与母爱。见他那么向往读书,母亲就请老师在教室里给他安个座位,满足一下他的心愿。

而他就在这个并不很长的“读书”阶段,创造了一个奇迹:他的考试,各门功课都是100分;而他的同桌,却是一个一个的大鸭蛋。因为,老师并不把他当做正式的学生,所以任由他翻看书本。而他很细心,每一道题他都能从书本中找出来,完整地抄好。但是,他的同桌,就偷偷摸摸地抄他的试卷,却张冠李戴,全部抄错题了。所以,他全部是100分,他的同桌就全部是鸭蛋。

虽然他的读书是假的,却还是让他学到了一些东西。他能写出我们一家人的名字。

长大之后的德明,是我们三兄弟中最漂亮的:魁梧而又英俊。他也很爱美,很喜欢打扮,常常捡了别人的帽子、眼镜,把自己装扮得很另类。

可是,生活的不如意,窒息着他的浪漫,胀大着他的脾气。我们兄弟之间,就常常打架。我的身上,至今还留着他给我的两个伤疤。

我的臂上,有一道刀伤,那是他用菜刀划的。那一次,我指派他去干什么,他却抗拒。我于是拿脚踢他。他竟然去拿了一把菜刀对我挥舞。我也抡起一根扁担和他对峙。两人互不相让。结果,他的菜刀就真的划到了我的臂膀上。他当时还是很害怕,跑到附近的街上不敢回来。一直到晚上,父亲才去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我的额头上,也有一道伤疤,那是他用砖头砸的。那一次,他在放牛,放的是一头大水牛。水牛是很容易发颠的。发颠的水牛挣脱鼻绳,四处狂奔。沿途的庄稼就望风而倒。这让我们很难面对那些庄稼的主人。我们听到水牛发颠的消息之后,就都去逮牛。正好牛跑到一个稻场上,有些安静了,在那里吃草。这正是一个抓住它的好地方。我拿着一把青草引诱着牛,希望能够就此把它抓住。可是,被牛甩得很远的德明赶上来了。气急了的他,手里拿着石头,一上来就朝牛猛砸。结果,牛又狂奔而去。怎么能这样?我一时怒起,随手扬起手中的牛鞭,很很地抽了他一鞭。没有想到,他手中还有石头。牛跑了,我还没跑,他就用石头回击我。我当即倒在地上。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只知道很虚脱,呕吐了一个晚上。而德明这回跑得更远。跑到二十多里地的孝感城里去了。父亲出去找了三天,才把他找回来。

虽然兄弟睨于墙,但是,出了门了,还是可以外御其侮的。

有一次,我跟村里人打架,那家的另一个人拿着凳子从后面来偷袭我。正好德明赶到,又从后面推倒了那个人。于是,我们打赢了。如果不是德明来得及时,那么,这一回的结果就不堪设想了。

但是,也有德明跟着我吃亏的时候。又一次,在附近的村里看戏,别人找上了我的麻烦,双方对峙着。恰好德明看见了,他就冲过来,推了别人一把,然后就跑。但是,人家人多,他没有跑掉。我们都被人家狠狠地打了一顿。

社会上,很多人都害怕和聋哑人打交道,认为他们不明事理。甚至因此而传说,哑巴杀人是不偿命的。实际上,哑巴只是聋哑,他们并不缺乏思维能力和价值观念。他们甚至因为少受了一些负面影响,在某些方面比一般人还要心思细密,他们的感情道德比一般人还要纯真、高尚。

但是,德明终于还是像有些人对聋哑人的误解那样,让人害怕了。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得上了除聋哑之外的另外两种脑部疾病:癫痫和精神狂躁症。这两种疾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间歇性。病人平时好好的,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必然要发作一次。所不同的是,癫痫病人只是倒地抽搐,自己痛苦,却对别人无害;而精神狂躁症病人却具有攻击性,容易对别人造成伤害。

而我们的德明,却同时患上了这两种疾病。他为什么会患上这两种疾病呢?是聪明过度,思虑过多?还是小时候脑膜炎病的后遗症这才发作?如果是后遗症这才发作,那么他的聋哑又是什么原因呢?

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的疑难病症都同时砸向他一个人。

但是,不管病因如何,他因为发狂而真的伤害过别人。有一次,他追着人们打。别人都跑了,可是一个老婆婆跑不动,就没有跑。这个老婆婆自信平时对他不错,所以相信他不会攻击自己。面对着赶过来的德明,她殷殷地吟叨着“莫打我啊,莫打我啊”。可是,来到跟前的德明,还是一下子就把她推倒在地。幸亏没有酿成大祸。

因为他有了如此危险的行为,所以村里人对我们家很不满意,要我们家对他采取措施。

可是,采取什么措施呢?治病吗?我们一直在给他吃药,可是效果不大。弄到医院去吗?我们承担不起那些费用。把他限制起来吗?他发病的几率不是很大,而且每次持续的时间也不是很长。

其实,即使他发狂了,他也还是有一定的自制力的。他从来没有攻击自己的父母亲。她攻击最多的,是我的小妹爱珍。因为爱珍的脾气不好,总是对他发火。而且,即使他攻击别人,也总是“点到即止”,并没有造成过什么严重的后果。

其实,在村里人对他惧怯的时候,受害最大的,还是他自己。他因病而孤独,不能与人们正常交往,所以,心理性格逐渐走向封闭。他因为抽搐的时候牙关紧咬,满口的牙齿都脱落了。他好几次都要求母亲给他镶牙。但是,他的这个愿望,至死都没有实现。

1991年,在他27岁的时候,他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他再也不让人们对他害怕了。

那一阵,我们家的新房刚刚盖起,还在进行后期收场。那天晚上,他睡在东边房里,我睡在西边房里。我的母亲也睡东边房,不过和他隔着一道墙。他忽然就“哦哦”地叫着。这是他癫痫病发作的前兆。我和母亲都听见了。但是,因为劳累和心情不好,我们都不想动。而他这回和以往不同,叫的时间很短,只叫了几声,就不叫了。我们以为他问题不大,就没有起来查看。

第二天,我们各忙各的,谁也没有理他,也没有想到他会有什么事。一直到大妹爱明做好了早饭,去叫他吃饭,才发现不对。

原来,他把床上垫了好几层棉絮,还有一件大衣,而他就趴着睡在上面。他一发病抽搐的时候,整个面部就埋在了棉絮里面。这就如同掉进了水里,不能呼吸。如果当时我们有谁过来看一看他,帮他翻个身,他就能过了这一关了。

一个看起来非常魁梧壮实的小伙子,就忽然这么没了,象劈柴一样倒下去了。

27年,我母亲牵肠挂肚的眷顾,忽然就这么没了。

27年,我们兄弟间的恩怨情仇,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母亲哭了。

我没有哭。但是,我很悲哀。

德明的坟地就在春明的附近。

他们在同一口塘边。不过,春明在西边,德明在东边。

当时我就想,这下好了,兄妹住在了一起,以后也有个照应了。虽然春明的坟墓被毁了,但是她的魂灵总还是在这里转悠吧,她能到哪里去呢?这以后,俩兄妹就是一个伴了。

这一片地方接连有四五个小塘,都是人工挖的抗旱塘。挖塘的余泥就堆放在塘边成为小丘。作为墓地,这叫“有山有水”,应该就是一个好去处了。不过,这“山”上没有树木,光秃秃的,就让人感觉美中不足。春天的时候,我给德明修坟,就从别处挖了两棵刺槐树,栽在他的坟边,算是有点景致。不想,这刺槐树是一种很贱的树,容易成活,而且用根传播。几年的时间,它就长成了一片。又因为有鸟的光顾,又带来了其它的树种。

德明的死,是我们这个家由艰难走向漩涡的开始。他是上半年五月间死的,下半年我结婚,到第二年的四月,我的妻子就也死了。我因此离家出走。

在外边流浪的日子里,我每天想的就是妻子,总想在梦中见到一回妻子。可是,妻子从来不进入我的梦中,好像她根本就不打算原谅我。倒是德明,却经常地到我的梦中来。而且,他不仅仅是让我重新感受兄弟之情的温馨,他还向我发出一些预示,告诉我第二天是有逢喜事,还是会遇到麻烦。

兄弟之情,在我们朝夕相处的时候,我并不怎么觉得;但是,在这阴阳两隔,各自漂泊的境遇中,我却深深地体会到了。

兄弟,我们是兄弟啊!

几年之后,我回来了。

妻子的坟地,我是不得不去的。德明的坟地,我也是不得不去的。

而到了德明的坟地,我发现这里的景致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光秃秃的土丘,变成了一片森林。和旁边的一片水塘,真是相得益彰。

祭完了香之后,再欣赏这番景致,我就有了一股做诗的冲动。在外边流浪的日子里,我为妻子写了很多的诗,可是,还没有为德明写一首诗呢。是应该为他做一首诗了。于是,几经思索,我就有了如下的拙笔,算是对兄弟德明的一个永远的纪念:

一片槐林放春光,两口方塘照华阳。

芳草萋萋怒争盛,忌土悠悠喜纳祥。

当年兄弟曾反背,如今亲人正烧香。

人生逍遥何处是?泉台遥望阳故乡。

1991年腊月,准确地说,是腊月二十号,我结婚了。

但是,这个婚,结的是很不如意。

准确地说,是很不如我的意,是我的这个新婚之妻很不如我的意。

其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是我不该在相亲的那天把她从街上带回家来。

那天,我按照媒人的约定,在街上的一个路口等她们。等了好一阵,媒人过来了,却只有她一个人。我就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呢?她呢?”

媒人说:“她在这里呗!”

“哪里?”我一边问,一边四处看,却怎么也看不到一个女孩子。不,是看不到一个可能是为相亲而来的女孩子。

媒人说:“她就在你的对面。”

啊?!我很吃惊,就在我的对面?我怎么就没看见?我再向对面看去。哦,对面确实是有一个女孩子。

可是,是她吗?她这是来相亲的吗?

多少年后,她当时的那个样子,我至今还历历在目:

她的头发是没有梳的,就像是个鸟窝。

她的一件太小的,破旧成灰白色的罩衣,套在一个宽大的花底红边的棉袄外面,而棉袄里面的红色毛衣,又在棉袄的下面,露出一大截。三层衣服就成了三层楼,很像今天的时装秀。可惜不是那么协调,颜色也没有那么鲜艳。更要命的是,她的罩衣是破的,棉袄是破的,里面的毛衣是破的。掉下来的红色毛线和白色棉絮,一起迎风,双双起舞。

她的裤子是什么样子的呢?现在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她脚下穿的是白色的棉布袜子,和自己手工做成的黑色的布鞋。布鞋的鞋面也是破的。

从她的神态看,她丝毫不为自己的装束而惭愧,倒是在为自己的相亲而害羞。她像个被人推动的不倒翁,左摇右晃--头也在晃,身子也在晃,两只脚就像是在跳着踢踏舞。她的这种摇晃,和她的含笑,包含着她因为相亲而产生的激动、喜悦与羞涩,但更多的,似乎是在装腔作势,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害怕,是在向对方显示自己很大方,很开放,很能应对……

我对媒人安排这样的一次相亲很恼火,可是,又怎么好当面驳回人家的情面呢?我看着媒人,情绪很矛盾。而媒人似乎并不理解我的心意,看着我说:“要不,你们讲讲话?”

我想,讲讲话,也许更能试探出她的心水有多深,同时也能找出更明显的拒绝她的理由。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主次不分,优柔寡断,就是我智力、情商方面要命的缺陷。实际上,媒人的情面与自己的终身大事相比,根本就不能算什么,更何况还可以以其它的方式挽回。而当断不断,就说明自己缺乏意志,缺乏决断。

虽然讲讲话的效果,和面对面地注视她是一样的--她跑过来照本宣科地向我问了三个问题,也不管我是如何回答,也不管我会不会有话要反回去问她,就迅速跑开了--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直接说出“没看中”这三个字来。

而媒人又一定要我明确表态:中不中?

我只好说:“反正我家里已经买了菜,就让她去吃餐饭吧,让家里人看看再说。”

回到我家的时候,母亲在街上还没有回来。父亲和妹妹们一见到这个女孩,个个忿然作色,质问我,这样的女孩为什么还要带回家来?我说,不好当面剥了媒人的情面,让她来吃餐饭,也算不了什么,就让母亲去和媒人说吧。反正母亲的说话能力比我们强得多。父亲妹妹们一听,觉得也是,就不再说话了。

可是,一待母亲回来,事情相对于我们的设想,就来了个180度的转弯。

在母亲看来,三个儿子,如今只剩下了两个,而剩下的两个中间,大的,明显又是靠不住了,实际上,就是只剩下这个小的了,可不能再出了歪歪。如何保证再不出歪歪呢?娶个媳妇卖个儿,一定要把媳妇选好了。太聪明的媳妇,那肯定是靠不住的,就得选个老实一点的,老实的才听话啊。所以,在我们认为太傻的女孩,她则认为正好。而开始忿然作色的父亲妹妹们,一见母亲表态,就再也不吭声了。尽管我极力表示我的不愿,但是,财政大权在母亲手里,钱花出去了,她就不怕事情不成。以前,我在这方面,也浪费了一些钱财,这也是她迫我就范的由头。

从相亲到结婚,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越看对方越不顺眼。可母亲的坚决与强行,和对方的一定要嫁到这家来的精神,让这件事情无可更改。

结婚的那一天,我一开始还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既然是事已至此,那就将就着往前过吧。

可是,看到了从那边拿过来的东西,我就又气愤难耐了。、

就嫁妆行头这一项,我们家是拿了几千块钱过去。可他们竟一点也不用装点门面,拿过来的东西,全部是一些不能入眼的下三滥的货色。

我生气了,就坐在床上不说话,谁也不理。

这是我的性格。为了表达我的不满,我可以躺在床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可对母亲来说,我的这一招,一直是无效的。

只要没有你的参与,事情还能照样进行,只要你不能阻碍事情按照她的意志发展,那么,你的不吃不喝,就只是给家里减少了一点小小的负担。

虽然缺乏儿子的配合,有些必需的婚礼程序被迫取消了,但是,母亲的这一桩大事,照样是办完了。她,可以歇着了。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到了晚上,就是洞房花烛夜了。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我还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低头坐着。

而她则还,似乎是很高兴。

虽然从一开始,我们就磕磕绊绊,可一路走来,两个人还是走到现在,走到一起来了。

她在洞房里走来走去,想尽量制造一些动静,引起我的注意,创造出一些我们能够说话的机会。但是,我始终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这样过了一会,她就慢慢地走过来,含笑着站在我的旁边,看着我,温情脉脉地说:“我们睡吧。”

停了一会,她又挨着我坐下,轻轻地拉着我,说:“我们睡吧。”

又过了一会,她见温柔不能感动我,就想用刚柔相济的手段了,一边使劲地将我往后拉,一边说:“我们睡。”

可是,她拉不动我,我也对她无动于衷。

她于是干脆站起来,站在我的对面,面对面地将我往后推,极尽忍耐地说:“我们睡!”

我一把将她的手甩过去。

她终于生气了,直直地看着我,问:“你真的要这样?”

我没有理她。

她又站了一会,然后毅然地回身拉开房门,夺步而去。

恰好她出去的时候,我的父亲正在堂屋里。看见她出去了,我父亲就高声叫道:“她走了!宝仙走了!”于是家里人都跑出去追赶,也惊动了村里的人。

她被拉回来了,哭哭啼啼的。人们都劝她:“你已经嫁过来了,还能上哪里去呢。这晚上黑灯瞎火的,你又能往哪里去呢。”

她说她要去找媒人,找媒人算账;她说她是被媒人欺骗了,当初说得如何如何好,可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说他们家里是如何如何地通情达理,委曲求全,很多事情都不计较,一心只想把事情敷衍圆满;她说我们家里是如何如何的抠门、吝啬,如何如何地偷奸耍滑,不讲体面;她说她们家里是如何如何地宽待我,如何如何地原谅我,可是我又如何如何地不识抬举,不明事理,如何如何地对她无礼,对她的父母和家人不敬;她说她们家里为她贴了多少多少钱,可物价那么那么贵,我们家里拿的钱又那么那么少,事情是多么多么地难办;她说既然事情实在是办不好了,那就算了,她也不讲情面,不讲往后,她只想去找媒人讨个公道。

她情绪激昂,连连诉说,而又条理清楚,逻辑分明,技巧周到,针对性强。

这哪像是一个傻女孩能说得出来的话呢?而此情此景,她的话又不可能是事先由谁编排好的,绝对是她自己的临场发挥啊。

我深深地为她的这番绝妙表演而震惊,不仅仅是我,所有在场的人,都为她的这番言辞而感动,而折服。

母亲这时候有话说了:“怎么样?你不是说她老实吗,老实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她现在所说的这番话,以你的本事,你能说得出来吗?你还看不起她?!”

旁边的人也说:“别看她老实,可她还是有心眼。她是被家庭环境封闭了,没有发挥出来。”

我也相信此说,相信她不是一个天生的弱智,相信她的潜质还是不错,只是没有充分地释放和发挥。

但是,对立了这么久,对立得这么深,我的情绪与态度,一时也转不过弯来。

她也一下子不能迁就于我。所以,这一夜,她就在妹妹们的房里,和母亲妹妹们说了一夜的话。

我的原先看不起她的两个妹妹,因为她的这临场一脚,也转而对她肃然起敬。所以,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个妹妹对她很是友好和体贴,一有机会,就陪伴着她,和她说说体己话。

但是,毕竟她是在一个很局促、很狭隘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所以见识短浅,过于缺乏自己个人的意识判断,完全被环境惯性所控制,习惯地听命于她的父母家人。

如果她有一点自我意识,有一点独立思考的精神,那么,她应该体会到妹妹们的善意,应该有机会借此开拓出一个新局面,巩固和提高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

但是,她有一个成见。这个成见当然来源于她们全家人的共同判断,那就是:婆媳与姑嫂,是天然的敌人。所以,她对她的婆婆与姑姑们,有着天然的敌意与不信任。

另外,可能婚前的一件事,对她和她的家人,也有很深的影响。那一天,我和她一起到街上买衣服,她的妹妹陪伴着她。她们对讨价还价没有经验,所以每次认可的价格都偏高。而我一见她们谈得不在谱,就扭头便走。钱在我的身上,我不掏钱,她们谈好了价钱也白搭。后来,碰到我的小妹爱珍,我说:她们就不会买东西,干脆你给她们买吧。爱珍就问她们正在谈价的这衣服多少钱。她们说了。爱珍就直接砍下了几十块,问老板卖不卖。老板一见爱珍是内行,就不讲价了,直接说,那你说了就算咯。这一下让她们姐妹两个很受刺激,她们扭头就走。后来,她们一家人还几次提起这件事,似乎是很受伤的样子。

由于过于防范婆媳关系和姑嫂关系,她就忽视了妯娌关系,似乎把妯娌关系就当成了姐妹关系,或者是战友关系。

妹妹们和她拉家常,就不免谈到家务事,谈到和大哥大嫂的矛盾。这本来是对她的一种信任,也是向她表达的一种诚意。可是,当她面对大嫂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她居然将妹妹们讲的悄悄话,透露给大嫂。而大嫂就怒气冲冲地质问两个妹妹。于是,两个妹妹就又对她由敬生恨。

因为她们不会买东西,所以买结婚用品的时候,就买到了一些水货,以至于结婚不到两个月,她的几双鞋就都破了。她于是对我说,要家里给她买鞋。

其实,这时侯家里非常困难。盖了新房又埋葬死人,再迎娶新人。几件大事是接二连三,别说是一个原本穷困的家庭,就是一个殷实之家,怕也难以承受。

但是,作为一个新媳妇,穿得破破烂烂,这也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所以,我答应她,跟母亲说说。

那天早上,趁着吃早饭,母亲在家,我就对母亲说:她的几双鞋都破了,都出不了门了,必须得买一双新鞋。

小妹爱珍立即接嘴说:“那你买的是个么鞋?怕是冇花钱吧?怎么几天就破了!”

大妹爱明也伸出自己的脚来,说:“我的鞋还不是破了!哪有钱买!”

母亲点着头,笑着说:“现在实在是困难,等一阵吧,等过了这一阵再说。”

她无言以对,不过,显然是气忿难当,停了一会,放下碗筷,就收拾东西,回娘家去了。

不记得随后家里给她买了鞋没有,只记得这件事情并没有发酵。但是她与两个妹妹的裂痕,却是由此公开了。

真正让她有理由发作,而且酿成最终结果的,是她的怀孕。

虽然我对她的第一印象不佳,但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换上了新装的她,其实是十分耐看的,匀称的身材,圆润的脸。

但是,怀孕,使她的变化很大,她的圆脸变成了方脸,红扑扑的脸颊也变得没有一点血色。可是,家里的生活很差,她却没有一点额外的营养补充。

她为此心里很不平衡。她说,他们村里和她同时出嫁的一个女孩,还没有怀孕,就苹果梨子成箱成箱地买回来,堆着吃,娘家婆家都有吃。可是她,娘家没有吃,婆家也没有吃。

我的心里也不平衡。从我记事时起,家里的日子就一直艰难,总是这样。可是,大嫂怀孕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么无人管无人问。这也真应验了一句老话:半夜起来摸柿子,拣软的捏啊。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别人请我帮忙做事,给了一点路费,我从中省下了五块钱,就买了十几个鸡蛋,煮给她吃。

我对她说:不要一下子吃得太多,那样没用,最多一次吃两个,一天吃四个就够了。这样,就可以管两三天了。

她答应得很轻快。

可是,晚上回来,鸡蛋一个都没有了。

我惊讶地问:哪么吃这么快?

她笑着说:越吃越想吃,越吃越想吃,半天都没管上头呢。

为了使她得到这个家庭的重视,为她在这个家庭争取地位,她的母亲,应该是经过了充分的考虑,决定亲自出马。

她的娘家,其实和我们家有些相似,都是母亲当家。而他们家比我们家更为苦涩的是:她的母亲,是一个瞎子。

一个瞎子能够支配一个家庭,这显示了她的才能,同时也显示了她强烈的个性。而我的母亲的个性,也是罕逢敌手的。

我的母亲喜欢做生意,不问成败,只讲努力,所以大半时间不在家。

这天,乘着我母亲从外面回来,我的妻子,余宝仙,连夜赶回娘家。第二天,她用自行车将她的母亲驮过来了。

我们这里的风俗习惯,女儿没分家,娘家长辈是不到女儿婆家去的,有什么事,都是兄弟姐妹去代理。那么,她的母亲这次在我们未分家时就破例前来,明显是来者不善。

那么,她到底会怎么出手呢?这不仅是我们一家人考虑的,也是我们全村人关注的。

全村人都远远近近地关注着我们家的动静,等待,和猜想着我们家,会发生怎样的热闹。

可是,她的母亲并没有历数我们家的种种罪状,也没有申诉她的女儿在我们家所遭受的种种委屈,而是关心地询问了我母亲生意做得怎样,然后,说她的女儿宝仙老实,不懂事,又缺乏家教,现在到了亲家的名下,希望亲家不要嫌弃,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看待,好好地培养,好好地管教。

我的母亲也就还以赔礼道歉,说,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目前的局面实在困难,让宝仙跟着吃了苦,受了罪,这阵子宝仙身子有喜,本来是想款养一下,可是一时不能凑手,正在想办法转圜。

双方都是礼尚往来,春风拂面,并没有人们所期待的热闹发生。

但是,她的母亲不合时宜地过来,这本身就是一场热闹。这个意思很明白,就是说明,女儿在这边受了委屈,她这个做母亲的,要来为女儿撑腰。

对于这件事的评价,他们那边和我们这边的舆论,都认为她们家做得过分。两边的人们都认为,你自己的女儿都不把婆家当家,成天都在娘家呆着,你还想人家对你怎样?

但是,人们都不知道,这边,两个妹妹都不理她,她自己又不善言辞,不善结交,她连自己的房门都走不出去,更别谈和村里人打交道了。她成天一个人闷在房里,怎么待得下去?她不待在娘家,这个日子怎么过?

经过了她母亲的这一遭,这边,是给她买了两次水果了;那边,她也不敢再经常呆在娘家,而是回来和妹妹们一起下地干活——她本来认为,新媳妇不干活,是天经地义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整天呆在家里,不出去,可是,经过了这一次,他们村里有人说,她应该大部分时间在婆家,而且应该干点活,做个样子。

于此看来,两边都是受到了触动,都有所改变。

但是,实际上,矛盾是更加深刻,更加激化了。

我的母亲也是个个性非同一般的人,受到这样的上门挑衅,心里很是不甘,所以在碰到她们那边的人之后,就大诉委屈,历数她们的不是之处,扬言她母亲再敢打上门来,绝不和她善罢甘休。

这话传到她们一家人的耳朵里,她们一家人也受不了了。于是,她们就又做出了一个决定:分家。

但是,分家也许并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情绪,一种姿态。

这天,宝仙在娘家又住了一段时间,回来之后就怒气冲冲地问:老东西几时回来?

我也不知道母亲出了门了,几时能够回来,我倒是对她的问话产生了疑问:怎么会忽然关心我母亲的行踪?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我说:不晓得,你问她几时回来做什么?

“分家!老子要跟那些母狗们分家!老子受不了那些母狗们的气!”

一听说分家,我的心中也是一亮。分家好啊!分了家,最起码有些自主、自由,而且关系也可以松动一下,不用像现在这么紧张。

其实,这些日子,我也觉得憋坏了。分家,确实是一种解脱。

可是,她怎么这么大的情绪?这样子,这个家怎么好分呢?而对她的这种情绪,我也不好说什么。她只听她娘家的话,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我和她讨论,只能是自讨没趣。

我笑着说:好,待妈回来,我就跟她说。

第二天傍晚,我母亲就回来了。在她的催促下,我就去对母亲说:宝仙想分家。

“分家好啊!那么,这个家该怎么分呢?”

母亲一听说分家,也很赞同,于是,她立即来到我们房里,打算和宝仙讨论一下,这个家该怎么分。

但是,宝仙怒气冲冲,张口就是:“房子是老子的,你们都给老子滚蛋!”

母亲一怔,直直地望着她,迟疑了片刻,才缓慢地说:“怎么说房子是你的?我们都要滚蛋呐?这个房子除了你没有贡献,那是浸透了我们全家所有人的血汗呐,这两个女孩那是做出了很大的努力和付出的呐!你叫她们滚,道理从何而来呐?”

实际上,宝仙就没有打算讲道理,她就是要发泄一番怒气,就是要把她心中的不满排泄出来,所以,她除了骂,没有多少理由,最大的理由就是:你们把她骗来了,折磨她。

对于骂架,其实我母亲才是老江湖,宝仙的这番做作,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太低级,太小儿科了。但是,辈分不同,她怎么能和自己的新媳妇骂架呢?那首先就折了她自己的身份嘛。所以,宝仙一个劲地骂,但母亲并没有针锋相对。倒是两个妹妹,见宝仙如此放肆地辱骂自己的母亲,就怒不可喝地冲上前来,堵在她的面前,和她理论。这下就让她有些发怵了。别说两个妹妹,就是其中的任意一个,拿来和她单挑,都会让她够呛。所以,她开始的那份嚣张劲,不得不软和下来。

吵闹引来左邻右舍的关注,母亲并不想让外人看笑话,就招呼妹妹们吃饭,不要理会这个不可理喻的家伙。

从妹妹们的挺胸出马,宝仙感觉到了自己势力的孤单。这时候,她才想到了我的存在;想到了我是她在这个家庭中唯一的依靠;想到了她的行动,必须得到我的支持与配合;想到了她先前对我的忽视,是一种错误。于是,她亡羊补牢,开始关心我,对我说:“你也去吃饭。打伙的饭,不吃白不吃。少吃一口饭,多吃一口亏。凭么事她们吃得,你就吃不得。去,尽管多吃点。”

可是,她对我的母亲的辱骂,让我很受刺激。

怎么可以这样辱骂长辈?要是我这样骂你的父母,你会怎么想呢?

尽管我知道她有委屈,而且也应该发泄,但是,她这样的发泄方式,我难以接受。

我的习惯,就是一不高兴,就坐着,睡着,不吃不喝,一动不动。这一回,我又不高兴了,就又坐着,一动不动。

开始,她并不知道我的发闷,是针对于她,待到反复叫我吃饭睡觉,我都不理之后,她才知道了。而这,就导致事情很快地向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在对我无计可施之后,她又想到了先前的一招,走。

她卷了一大包东西,搭在自行车上,夺门而出。

她的娘家离我们家有十几里路,沿途有村镇,也有田畈。她一个女孩子这么慌慌忙忙地赶夜路,怕是很不安全。我怕她有什么意外,或者是在路上害怕,就立即骑上另一辆车,赶了出去,想把她追回来,或者是送过去。

这一天,是1992年的农历四月十八。

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我赶了好一阵,却没有发现一点动静。我知道她有些蛮力,但是,再怎么着,她还带着一大包东西,我一个男人,还追不上她?我怀疑,她是不是从相反的方向,上她外婆家去了?可是,她外婆家很远,至少有三四十里路,而且,沿途孤山野坳,上坡下岭,她会上那里去吗?她最近的亲戚是她镇上的大伯,我想,我还是先到她大伯家去看看。结果,她大伯家没有一点动静。显然,她不会在这里。于是,我还是到她娘家去。结果,她娘家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们的媒人和她是一个村的,于是,我去媒人家,向媒人问计。媒人去她娘家的屋外听了一下,也觉得她没有回来,还判断她不可能回来。因为,村里的人本来就说她在娘家待的时间太多,而她又是昨天才过去,今天又过来,这样的话,她没法面对村子里的人。至于她会不会上她外婆家去,媒人判断,也不可能。因为她看起来很冲动,很莽撞,实际上胆子很小,又没有见过世面,不可能冒险走那么远的山路。

那么。她会去什么地方呢?媒人判断,她就在我们村里,躲在哪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找。

于是,我又往回赶。

结果,事情的变化,让我很吃惊,也很害怕。

看场面上的情形,宝仙,是彻底地被征服了,母亲是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因为,场上只有母亲一个人在高声演讲,听不到宝仙的一点声音。

我回来了,母亲竟大声命令我,不许进屋,不许理她。

这更让我心中一惊,担心事情的不可预料。

而且,有此担心的,并不只是我。两个妹妹也同样担心。她们还担心难料就在当前,示意我赶快进去。

我于是急忙冲进房里。

幸好,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宝仙,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看见我进来,她冲着我一笑。

我,好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刚刚返回来的,有些尚不适应地看着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向我伸出一只手,示意我靠近她。我慢慢地走近她时,她就一把将我拉过去,倒在她的身上。然后,她不容我反应,就死死地将我抱住,抱住。

原来,正像媒人说的,她回娘家的路已经被堵死了,她是没法再回娘家了。所以,她是打算上她外婆家去。可是,刚刚出了村子,她就害怕了。孤山野坳的路,一片漆黑的天,那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于是,她就停在那里,等着我们去找她。可是,等了好久,我们也没有去。她只好把东西藏在路边的棉花田里,自己空着手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正遇上我母亲在大发雷霆之怒。

因为她带着东西出门,我母亲就给她安了个罪名:转移东西私奔!

母亲威胁着要如何如何惩治她,两个妹妹也怒气冲冲地堵在她的面前,大声逼着她交出东西。最后,是大嫂好言相劝,她才带着大家去找回东西。

一面是母亲咆哮的声势,一面是两个妹妹的实力显示--我知道,我的妹妹们不会打她,可是,她却很害怕妹妹们打她,这也是她的心理崩溃的现实原因--她的精神被彻底击垮了,她再也不敢直接面对我的母亲和两个妹妹了。

我回来了,她偎依在我的怀里,喃喃呤叨的就两件事。“你的两个妹妹还想打我”,“你妈把电视搬到人家屋里去了”。

我妈把电视搬到人家屋里去了?这倒是我值得注意的事。

因为电视是赊的人家的,还没有付钱,可这阵子人家又在要钱。母亲是不是想趁此机会,把电视退给人家呢?

我的心中有此疑虑,就说了出来。

宝仙一听,立即紧张起来,激动地说:“她敢!这是老子的嫁妆。要是没有这台电视,老子就不会到这个屋里来。她敢拿老子的嫁妆抵债,老子就死给她看!”

她立即就要我去把电视拿回来。我赶紧说这只是我的猜想,不一定就是真的,况且,电视用了这么久了,就算她想退给人家,人家也不一定要呢。而且,现在这么晚了,去打扰人家也不方便。我答应明天一定把电视搬回来,也把被母亲收藏的其它东西都拿过来。她这才勉强同意了。

第二天,她一起床就要我去拿电视。我说昨天晚上就没有吃饭,先吃了饭再说吧。她不干,说,电视不拿回,她就不吃饭。

母亲很早就出去了。我问妹妹们知不知道电视放在哪里,她们都不知道。在家里找,只把其它的东西找出来了,却独不见电视。宝仙说她看见我母亲把电视搬到那一家去了,一定要我到那一家去要。

我到那一家去问,人家说,我母亲确实是把电视送到他家来过,但是他们没要。因为这关系到我们的家庭矛盾,他们害怕惹出麻烦。他们说我母亲当时就把电视搬回家了。

那么,电视到底放在哪里呢,只有等母亲回来问她了。

可是,宝仙不答应,她一定要我现在就把电视搬回来。不然,就不许我在屋里待。

她的执拗和闹腾,很让人难以消受。我真的怕和她面对,就想到外面躲躲清闲。可是,小妹爱珍又说:你还敢在外面转?你不陪着她,不怕她死了?

又要陪着她,又不能陪着她,真是叫人为难。

她就像是个神经病,隔一阵,闹一阵。

其中有一次,她死劲把我往外推,我被推出来后,她就把门一关,力道很猛。我觉得不对,就又回身推开房门。就见她拿着一根绳子,正往楼板上的钩子上挂。

那根绳子,还是她自己的劳动成果。那一次,我父亲从街上拣了一些塑料带回来,想搓一些套农具用的纤绳。因为这是个技术活,我们都不会,所以都跟着学。宝仙也来了兴趣,也一起搓。她娘家是种菜的,卖菜捆菜都要搓搓绳子,她有这个基础,所以搓得又快又好。我们当时都很高兴,因为,这是她在我们家第一次干活。可是,绳子搓好后,她拿回了自己房里。这是她的劳动成果,她不会充公,她要等到分家之后,再拿出来自己用。

我从她手中拿过了绳子,想拿出去。可是,这是她的绳子,我拿出去,她会不会怀疑,我是拿出去充公呢?本来就很闹了,要是又挑起一件事情来让她闹,岂不更麻烦?我又把绳子放回了柜子。

如果她真要寻死的话,你拿了绳子还有剪子,拿了剪子还有瓶子,拿了瓶子还有车子,总之你是防不胜防。

我把她拉出房,叫她到外面透透气。可是,似乎这外面的世界,不是属于她的世界,她在外面呆不住,一会儿就又要回去。

到了傍晚的时候,她再一次发作,连踢带打地把我赶出来,一定要我找回电视,说:找不回电视就不要回来。

我在她的视线内,就顺着她的意思往那一家走,可避过了她的视线,我就拐弯,往别处去了。反正母亲很快就要回来,我就等母亲回来。

有一家人家,正在放电视,我就在这一家看电视。

其实,电视是看不进去的,就是想和人说说话,让心里安静一下。

可是,一坐下来之后,就起不来了。浑身乏力,两腿发软。虽然心里想着家里,想着她会不会又做傻事,几次都想回去,可是,整个身子,就像僵了一样,不听大脑指挥。

一直到黄金时段的电视剧放完了,我还不想动,不能动。

最后,主人家见电视剧放完了,我还没有走的意思,才说:“你还不回去,真的不怕家里出事?”受这句话的刺激,我才像脊椎骨里通过了一股电流,有些开了窍。这才艰难地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外走。

外面很黑,我又非常疲劳,所以走得很慢。

待到我回到家里,喊人开门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宝仙的一声令人心悸的哭声。我立即跑到我们房外的窗前往里看,就看见宝仙吊在她曾经挂绳的那个地方,身子在前后摇晃。

我立即大叫宝仙,又赶紧去猛拍大门,喊着开门。妹妹们立即跑下楼来,打开大门,问怎么回事。我去推房门,推不开,就纵身从上面的亮窗翻进去,去放下宝仙。可是,她已经很安静了。

后来反推事件的过程表明,我所听到的宝仙的哭声,和看到的宝仙的身子摇晃,其实都是我的幻觉。因为这时候宝仙已经灵魂出窍,不可能有哭声,也不可能身子摇晃。

在我在别人家看电视的时候,我的母亲和妹妹们也在我的隔壁家看电视。电视剧一结束,她们就回家,这时候,宝仙就在房里把房门猛地一关。母亲和妹妹们没有理会,就回自己房里去了。而我由于离家较远,又耽误了一会,所以回家迟了。

宝仙应该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想吓唬我。她以为我和我母亲妹妹们一样,在外面看完电视就会回来,所以应该来得及把她救下来。但是,她没有料到我会耽误。

宝仙的生日是1970年腊月初九,忌日是1992年四月十九,她和我结婚的日子是1991年腊月二十。

我们只有四个月还差一天的夫妻之实,但是,我们是永远的夫妻。

她为我死,我为她生。我的一生,就是怀念她的一生,就是为她的死而不断地思考的一生。

开始,我怨我的家庭,怨她的家庭,也怨她自己太傻,也怨我自己太大意,也怨命运的弄人。因为,在宝仙出事之前的十几天,我天天做恶梦,也心绪不宁,而宝仙一死,我再也不做恶梦了,再也不心绪不宁了。这不是命运么?

但是,后来,经历了更多的事情之后,我发觉,怨别人,怨环境,怨命运,那都是没用的,因为那些都是你很难掌握和改变的,你能掌握和改变的,只有你自己。况且,是你自己要活,是你自己要生存,你不依靠你自己,你还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寄托在环境命运的身上吗?

于此,我重新考虑我与别人,与环境命运的关系,我发现,宝仙之死的真正原因,不是别的,而是我在精神上没有独立。因为精神的不独立,导致能力的不独立。又因为能力的不独立,导致自己受制于人,导致自己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姻,自己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活,自己不能决定自己的进退萦回。

我永远地怀念宝仙,也永远地将她的死,与我的现实生活相联系,不断地思考,不断地总结。

宝仙,不但是我的妻子,也是我人生路上的小桔灯,是我精神上的佛祖。

在最初的几年,我为宝仙写了很多的诗。可是,现在,那些诗都不在了。因为那些都是我搜索枯肠弄出来的,似乎都没有根,禁不起岁月的淘洗。

而后来,有一年,我在河北保定打工,一天晚上,我坐在工地的石堆上,给远方的幺姑打电话,电话打完了,一边想心思,一边漫不经心地抬头望天,看到满天的繁星,好美丽啊,我忽然就想起了宝仙。因为宝仙是仙,是天上的神仙,她应该就是那众多星星中的一颗。那么,她在哪个方位,是哪一颗呢?

手机还在手上,我想给天上的宝仙发一封短信,问一问她在哪里,哪一个又是她,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在手机上打出了这样一封短信:

“天上的星,亮晶晶,数来数去数不清。哪里是南?哪里是北?哪里是芳草萋萋跑马地?哪里是花团锦簇庭院深?哪里是我的爱妻余宝仙?”

德明和宝仙的死,是我们这个苦难之家,经历的第一个大漩涡。他们,一个在头年五月,一个在第二年四月,前后不到一年。而十几年后,我们家又经历一次同样的漩涡,我的父亲头年腊月死,第二年七月,我的小妹爱珍又跟着去。

父亲是一个男人。他应该是我们这个家庭的主心骨、顶梁柱。

但是,实际上,他是我们这个家庭里,一个最边缘化的人,是我们大家最看不起,认为最没用的人。

我也曾经看不起他,曾经呵斥过他。

有一年,正是收割晚稻的时候,我捆好了稻谷,往回挑。这天的风很大。父亲也拿了一根掮担,去挑稻谷。虽然按照农村干活人的标准,这个时候,他的年纪并不是很大,可是,他的肺结核病已经很严重了,比不得一般的人。迎着大风,他根本就不能前进,甚至还要往后退,让人看着非常害怕。其实,没有谁要他去挑,是他自己要去帮忙,却反倒让别人害怕他出事。我去接过他的担子,就训斥了他一句:“这时侯来逞能,早些做什么去了!”

他当时看着我,神情木然,很失落。

然而,在经历了许多风雨,许多春秋之后,我自己审视自己,再把自己和父亲比较,我发现,我并不比父亲强。相反,父亲的一生,做了许多事情,而我半辈子过去了,却一事无成。父亲完成了他一生必须完成的任务,做好了他一生必须要做的事,而我,却愧对祖先,愧对家庭,愧对社会——对上对下,对左对右,我没有做好一件我该做的事情。

以这样的比较,我重新审视父亲,重新检讨自己对于父亲的评价,我发现,我原先认为的父亲无用的观点,根本就站不住脚。

父亲无用吗?

父亲十八岁参军,到过朝鲜,入过党,提过干,当过多年的革命干部。--父亲,对国家是有用的。

父亲无用吗?

我的叔叔说过,他在街上碰到过一个人。他碰到那个人时,那个人已经落户武汉,是回来走亲戚。那个人碰到我叔叔,就打听我父亲的情况,讲着讲着就涕泪横流,说是非常感激我的父亲。他是个铁匠,那时候在水利工地上打铁,正在我父亲的领导之下。有一回,进来一批不好的原料,不能用。他向我父亲反映。可是,当时工地上急等工具用,我父亲就说,你打吧,打得好与不好,都不怪你,我负责。结果,打出来的东西一用就坏。而这时我父亲出差去了,人们追查原因,发现这个人是个富农分子,当时就把他抓起来,晚上在干部会上审问、批斗,准备第二天在群众大会上批斗。那时的不成文的规则是,如果谁在群众大会上被批斗了,那就定性了,那就永世不得翻身了。当时那个人非常害怕。幸好当天晚上,我父亲就赶回来了,半夜里去把他从关押室里放了出来。他说,我父亲是个好人,要是换上第二个人,至少,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会不闻不问,任其自然,甚至还会踩上一脚,那他就掉进万丈深渊了。--父亲,对社会、对他人是有用的。

父亲无用吗?

在父亲参军、入党、提干,个人前途无量的时候,我的爷爷奶奶多病缠身,而我的叔叔姑姑们又小,他只好复员回家,肩负起长子与长哥的责任。他回家后,县公安局几次来要求他到公安局工作,可是,他还是选择在村里担任民兵连长,以兼顾家庭。--父亲,他对他自己的父母是有用的。

父亲无用吗?

我的母亲是恶霸地主的女儿,为了逃避家庭的政治影响,背井离乡,找到我父亲这个革命干部。可是,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和成员关系,令我的外婆和舅舅们不忍卒闻,他们要求我父亲留在那边。而为了我的奶奶,为了我的幼小的叔叔姑姑们,父亲毅然决然地要回家。----父亲,对他的弟弟妹妹们是有用的。

父亲无用吗?

我母亲的脾气,继承了她的家族遗传,是出奇地暴烈。她的性格,是一般人很难忍受的。但是,我的父亲忍受了,忍受了她一生。父亲以自己一生的恬退隐忍,成全了母亲一生的任性与放松。父亲去世之后,我的母亲象换了一个人。再也没有人,能够让她指使、数落、发泄了,她只能隐忍,只能落寞,只能悲哀。--父亲,对我母亲是有用的。

父亲无用吗?

父亲一生有六个儿女,其中两个是无法读书,而另外四个,两个读完高中,两个读完初中。虽然,这个家庭的支配权在母亲手里,但是,没有父亲,母亲能够单独挑起这个家庭的重担吗?能够让儿女们顺利完成他们的学业吗?--父亲,对他的子女们是有用的。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说父亲无用呢?

因为母亲的要强,因为母亲的当仁不让,因为父亲的温良,因为父亲的相忍为让,这些,在儿女们心中造成母亲顶天立地,父亲百心不操的印象。而母亲总是指责父亲无用,儿女们又随着母亲责怪父亲无用。这样的处境,放到任何一个平凡之人的身上,都会让他的心理失衡,从而失落了其作为人父、作为人夫的价值判断,导致他的精神萎顿。及至中年和老年,他的身体有病了,精神也萎顿了,他就不得不自怜自爱,自怨自艾。这又反过来更让人觉得,他真是无用了。

可是,有谁能理解他心中的苦?有谁能理解他心中的痛?有谁能理解他心中的孤独和压抑?有谁能理解他心中的愤懑与委屈?

他的付出很多,但是他的索取很少。他并不要求吃好穿好,甚至也不要求把病痛治好。他只是想要,有一个理解,有一个尊重;他只是想要,有一个作为人父,作为人夫的感觉。他为此付出了一生,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如此的待遇。

因为他得了肺结核病,而家里又没有钱医治,我就从书上找到一个处方,用三七治疗肺结核。三七活血止血,又有收敛作用,对肺结核应该是有效的。我花了五块钱,买回一点三七,让他试着服用。可是,他看也不看,还很生气。他的意思是,他的病要到大型医院去住院治疗,他不相信那些偏方怪方。可是,对于我们这个家庭,到大医院去住院治疗,那不是痴人说梦吗?难道,他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吗?我们当时只是认为他不顾现实,不顾家庭条件,不顾别人,只顾自己,有意给家庭制造压力。可是,我们并没有思考,他这种想法背后潜在的心理动机。后来,在意识到他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关怀之后,我才慢慢体会到,他当时,其实并不是想要治病,而是想要借此得到重视,得到关心,得到正确的对待。

他的晚年,是很自私。他甚至和外孙子藏猫猫,生怕外孙子找到了他的水果点心。可他的这种自私背后,该有多少的无奈和悲哀啊。

这么多的子女,却没有一个好的。可是,他年老力衰,又不得不依靠子女。那么,他依靠谁呢?只有依靠不好之中相对好些的了。

其实,我也并没有给他多少好脸色,我也常常呵斥他,训斥他。可是,他就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回想起来,我为他做了多少事呢?有一年,他托人带信,要我给他买一个三洋收录机,我就托人带回一百块钱,给他买了一个;有一年,他要我给他还帐,三千块钱,那本来是母亲借的,却用的他的名字,本金是两千块,翻利息翻到四千块,母亲不管,法院把传票送到他的手里,说是不还钱就去坐牢,他很愤慨,也很伤感,说是没有想到,他为共产党做事那么多年,回头还要坐共产党的牢,想尽办法只还了一千块钱,剩下的,无能为力,就只好指望我,我替他还了;还有一年,他拿电机抽水抗旱,不想电机漏电,他被打倒在塘里直抽搐,幸亏当时有人把他救了,家里打电话告诉我,我寄了一千块钱回来,说是给他补补身体,可是年底回来,他说他只用了两百块,其余的都被母亲拿去了;还有,就是我给他买了两次药。

他的一生,为儿女们付出了多少?无法计算。而我,一个他认为的,最好的儿子,为他付出的,就这么多。就这么数得出来的几件事,就这么算得出来的一点帐。

那是多么漫长的日子啊,多少个一年365天,他等待,他祈求!而总共得到的,就是这些。这就是他付出一生,所得到的回报。

他并不嫌少。至少,在能和我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是高兴的,开心的。其实,他不要求你给他那么多,他只要求你对他那么好!

可是,我对他并不那么好。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后,我也没有理解他,关心他,给他应有的安慰。

2007年的这一年,我在外面混得并不如意。而关于他的消息,却几次传来。当然,关于他的消息,是不可能有什么好消息的,有的只是坏消息。先是我寄钱回家,要小妹帮我还账。可小妹说,不能还账,怕是父亲熬不过今年,得事先准备点钱。随后,又有人说,他有一次上厕所,竟倒在厕所外面起不来,是人家把他扶起来的。接二连三的消息,让我的心里不得安宁,加上在外面的情况又不好,我就提前回家了。

父亲当然是很高兴我回家的。但是,他的情况还是时好时坏,有时,能够下床走走,有时又动惮不得,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有时,能够吃点东西,有时又完全不能吃,就只好喝葡萄糖水。

有一天,我用电饭煲做饭,怎么都做不熟,蒸了两三次,还是半生不熟。我一气之下,把电饭煲扒在地下,又将电饭锅举起来在地上使劲地摔。我这么生气,除了饭蒸不熟的原因,还有父亲的因素。那一天,父亲好像特别地精神好,又能下地走动,又还能吃。估计饭做好了,他就下床要吃。揭开锅盖,我说饭不熟,不能吃。他却说吃得,盛了一碗,大口大口地,居然吃完了。本来他勉强盛饭我就有气,一是怕他吃坏了,二是觉得他好馋,等不到似的,而饭蒸了三次,还没蒸熟,我就更生气了。他当时看着我生气,知道里面夹杂有烦他的意思,神情很黯然,情绪一直低落。

后来,再回想那天的情景,我才慢慢理会到,父亲那天馋着吃饭,主要不是想吃而是想吃给我看,他是想以此告诉我,他好了,叫我不要担心。可是,我当时没有注意了解他,也就不可能理解他,所以不但没有回应他,反而生了那么大的气,让他失望,失落。

2007年的冬天,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冬天。那一年的南方大雪,阻断了交通,冻断了电线,把国务院总理温家宝都搞得去慰问灾民。

这样的天气,对于肺结核病人,当然是尤为不利的。但是,我和父亲朝夕相处,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变化。我认为他能够挺过这年冬天。只要挺过了冬天,明年我就没有债务了,我就打算好好地给他治治病。他也认为自己还行,也很乐观,相信自己还能活下去。可是,有一天,有一个人来我家,看着父亲,关切地问候了一番后,轻轻地说了句:“要是能熬过这个冬天就好啊。”这分明是断定父亲活不过今年的意思。我和父亲都一阵默然。

也许是觉得,旁观者清,父亲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过了两天,他平静中,又有些凄戚地对我说:“我死了,你莫要花太多的钱。这些钱,将来都是该你一个人还的!”

他是一个言语不多的人,我的言语也不多。他说了,我们就各自沉默。

2007年冬天的那场大雪啊,它令所有的南方人都受了灾,而令我们家尤其经受了寒冷!

这是怎样的一种寒冷啊?

皑皑白雪,留不住亲人远去的脚印;沉沉铅云,裹不住父亲飘逝的魂灵!

父亲走了,我再来追忆他的一生,他的成绩,他的贡献,他的品质,他的情怀,他的委屈,他的悲哀。我再想想我对父亲做了些什么?

我悔啊,我痛啊!我恨啊……

人人都有父母死,我父之死又不同。

七十懵懵哀己病,大限朗朗知儿痛。

追念一生无用相,反顾当初轻慢瞳。

百身莫赎慈父死,从此何以言曲衷?

“子欲孝时亲不在”,以前从书上读到这句话时,我能理解。但那只是像读戏文一样的欣赏,怎么能够体会到其中的纠结与沉痛?

父亲活着,我烦他无用。父亲死了,我再来感念他的一生,才想起他的好!记起我的坏!想起他的慈怀!记起我的不该!

父亲在临死之前,还在为儿子担心!还在想着怎样减轻儿子的负担!而儿子在父亲重病之中,却还继续亵渎父亲的圣恩!继续暴对父亲那温婉的情怀!

父亲啊,你怎么不暴怒一回?你怎么不大发雷霆之怒?你怎么就不能大骂愚顽之徒,痛打不肖子孙?让你的儿子早日警醒,早日悔过?也好让你自己得到最后的慰藉,让你的儿子得到永远的心安?

父亲!

父亲啊!!!

……

此处风光真正好,绿树清水有鸣蝉。

旁边三哥勤照顾,对面二姐常来看。

长嘘一气叹流离,大笑三声说玩完。

更待日后风云会,兄弟姐妹共团圆。

2008年七月初十,我的小妹爱珍,在抽水抗旱时,因为电线漏电,意外身亡。

当我从外面赶回来时,已经不能见到她的最后一面了。

母亲将我带到她的坟前,就是埋葬德明的那个地方,让我想起了我们兄弟姐妹的悲欢离合,又想到这个地方其实不错,于是。我就有了前面的这一首诗。

爱珍的性格很要强。

小时候的一天,幺姑招呼她洗澡,说:“爱珍,来,抹汗,抹了汗蚊子不咬!”她竟然回答说:“蚊子咬我,我咬蚊子!”

长大之后,她和大妹爱明的性格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总是不停地忙碌,爱明总是坐在人堆里拉家常。有时候,她要爱明帮个忙,首先就轻轻地喊:“姐。”然后就重重地喊“姐!”,最后就大喝一声“爱明!”也往往只有在她大喝“爱明”的时候,爱明才能答应她。

宝仙死后,我们家频临崩溃的边缘。宝仙的娘家把发泄愤怒的矛头指向两个妹妹。我也认为,如果不是她们两个给母亲助威,母亲就没有那么狠,宝仙就没有那么怕。

这使两个妹妹经受了很大的压力。爱珍于是就想到要离家出走。当时她已经在家定亲,但是为了早日摆脱这个困顿之家给予她的压力与煎熬,去创造属于她自己的世界,她和在我们村里砖厂干活的四川人好上了。而且她也撺掇大妹爱明跟她一起走。但是,爱明没有她那么心高气盛,她就自己一个人走了。

她在四川结婚之后,就北上新疆,到那里去打拼。

但是,最终的结果,是她得了甲亢病,孩子佳佳两岁多了,还走不了路,非常的孱弱。

她害怕母女俩都死在那里,就丢弃了当初的心高气盛,回到老家湖北,寄居在了娘家。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就一直到处求医问药,但是效果一直不好。她忽而瘦骨伶仃,忽而又胖如佛祖,都是显示着叫人不忍卒看的病态,。

在这样的病态下,她的打工生活就更加艰难。她在砖厂打工,因为不能做全工,就只好做零工。可是人家想兼做零工,就挤兑她,故意找茬和她吵架。她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上去和别人拼命。可是,她连腿都抬不起来,怎么能跟人家厮打?她到广东打工,找到一个给影楼扫地的活。人家当时找不到人,就把她收下了。可是,过了几天,又有人来找工作。人家就把她辞掉,又把别人招进去。因为砖厂里最留不住人,她就在砖厂里做得最多,最后被机器搅断了手臂,才再也不到砖厂做了。

就这样颠三倒四、厄运连连,一直到佳佳长大。

有一天,佳佳忽然问她:“妈妈,为什么我们老是在外婆家住着?为什么我们自己不做房子住?”

这一问,让她猛然惊醒。佳佳长大了,开始思考问题了,以后,要注意她的思想情绪了。

为了不让佳佳自卑,她决意要做房子,让佳佳住在她自己的房子里。

她首先给我打电话,问我有多少钱。我当时有六千块钱,问她想干什么?她说她想做房子。我以为她这年收入不错,或者是能够凑拢很多钱。可是,过了一段时间,问她的房子做得怎么样,她说还没有开始做。我问她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她说,就我寄给她的六千块钱。这一年,她就用那六千块钱打了个基础。

第二年,她要开始做房子了,说材料可以赊到,就是要生活费和工钱。由于这一年我是在一个私人小包头的手下做,是年底结账,当时就没有钱寄给她。当时我叔叔有能力帮忙。但是,因为母亲和叔叔不和,所以她也和叔叔人和意不和。于是,我给叔叔打电话,以我的名义向他借钱,叫他为爱珍做房子挪点钱。叔叔答应给两千块。可是,爱珍去要时,他说钱被别人借去了,等家里事忙完了再去拿。而这边第二天就要付人家的第一笔工钱。爱珍打电话给我,诉说这个情况。我就当天晚上去找工头,要他无论如何给我两千块。结果,工头给了一千五。第二天早上,我就去汇钱。这边,工人们在吃饭,吃完了饭,就得给钱。你第一笔的工钱就给不起,那这个房子还怎么往上做?爱珍在厨房里急得六神无主。幸好这时汇款通知到了,她赶快去取钱,才度过了第一关。

靠着亲友们帮忙,爱珍等于是借了一幢房子,让佳佳有了自己的家。

房子做成之后,好像她的运气就开始变好了。她从电视上看到襄樊市一个医院的广告,说是不开刀治甲亢,可以根除病症。因为她有高血压,不能打麻药。以前有个医院曾经想尝试着给她打麻药,结果差点要了她的命。这回不开刀就可以根除病症,她无论如何要去尝试一下。结果,甲亢似乎真的好了。因为一些主要由甲亢引起的症状,都得到了明显的改善。最主要的,是她怀上了第二个孩子,这是甲亢病人不可能有的事情。

虽然还有其它的病魔缠身,但是,甲亢的治愈,给了她恢复健康的信心,也给了她生活会好起来的信心。为了不辜负这个难得的生活转机,她在种了我丢下的田地之外,又接受了别人的一些田地,打算更努力的去拼搏。

谁知道,转眼万事皆成空……

爱珍的死,让母亲更加沉浸在过去的生活之中。以前,她们两个人总是吵架,因为她们两个都是燥脾气。可是,现在,没得吵了,母亲只好整天地唠叨着爱珍所受的苦,诉说着爱珍所受的罪,回忆着谁谁谁欺侮过爱珍,痛恨着谁谁谁总是跟爱珍过不去。

爱珍也是我之前一直的牵挂。因为她的生活最波折,日子最艰难。每次她遭遇苦难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好无力,好没用。现在,她死了,我只好靠文字来排解自己心中的愁云,舒缓自己心中的痛苦和压抑。

佳佳的性格,和她的母亲是当仁不让。据说,她有一个网名,叫“老子是淑女”。不过,我并没有看到她使用这个网名。但是,我还是看到过她设置的她自己的网络空间。她使用的是汶川地震的主题图片:通黑的背景,一圈圈黄色的震波,一行白色的正楷字,“逝者安息,生者前行”。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这个空间,就觉得这个色调太低沉,说:怎么用这样的空间?年轻人,女孩子,应该用亮丽一点的空间嘛。她没有吭声。过了一段时间,我又看到她的空间,还是那个空间。我又说,你怎么不搞个亮丽一点的空间?她还是没有吭声。当我第三次看到她的那个空间时,我才忽然体会到了她的心思:她在表面上还是那么阳光,那么任性,但是,她的内心,已经没有阳光,已经被黑暗统治了。

爱珍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九个月大的小女儿--双双。母亲和佳佳说,爱珍出事的当天晚上,双双哭得很厉害,在床上到处爬,找妈妈。

第二天,我回来了,也见识了她找妈妈的那种情景。

开始,她是由我抱着。忽然,她就不安起来,闭着眼晴,扭着,撑着,“呵呵”地哼着。我赶紧给她喂奶,可她并不满足,也不好好吃奶,还是哼着,闹着,并且越闹越凶,越哭越急。佳佳说;她要睡觉了,就接过去哄她睡觉。可她并不受哄,哭闹得更加厉害,佳佳也拿她没折。我便说:也许她并不是想睡觉,还是让我来试试。从佳佳手里再传到我的手里的时候,她的情绪果然一下子好了许多,让我们为之一喜。可是,仅仅是片刻之间,她又感觉不对了,又大哭大扭。佳佳于是又赶紧接过去,她在佳佳手里停了两三移钟,继续大哭大扭,张着两只小手,四处寻找她想象中的目标。大家都明白,她确实是想睡了,她在寻找妈妈的臂弯,她要在妈妈的臂弯里睡觉。可现在她哪里有妈妈的臂弯啊?佳佳无可奈何,又急又伤心,哭着对她叫道:你现在冇得妈妈了!妈妈不在了!你还到哪儿去找妈妈!母亲忍了许久,实在没法,便说:还是给我吧。从佳佳手里到外婆手里,她总算消停下来。虽然还不甘心,还是这边歪到那边,那边倒向这边,但是,经过昨天和今天的寻找,也许她己经明白,她所想找的自己妈妈的臂弯,是不可能找得到了,目前的这个臂弯,应该就是能找得到的最好的臂弯。所以,她最终还是一边哼着,一边含着奶嘴,在外婆的摇篮曲里,渐渐地睡去。

佳佳和母亲说,她这次闹腾的时间,比昨天要少了许多。而更让人惊奇的是,昨天,她最终也是在外婆的臂弯里渐渐入睡的。

这让我领悟到了一点什么。心理学家说,孩子喜欢妈妈的臂弯,是出于一种“安全感”。那么,所渭的“安全感”,是否,其实就是婴儿对环境的熟悉感呢?

孩子为什么在妈妈的臂弯里就觉得安全?因为在妈妈的臂弯里,可以感受到妈妈的脉膊,可以感受到妈妈的心跳,那是她在十月怀胎中一直感受到的一种节律,是她最熟悉的环境。

孩子为什么要含着奶嘴睡觉?因为吃和睡,是她在妈妈的肚子里一直不停地做着的事情,是她最配合,最默契,也最熟悉,最习惯的两种相互协调的动作或者行为。如果有吃无睡,或者有睡无吃,那都是对她己经熟悉的,己经习惯的,已经非常默契的动作或者行为的不遵守,将会令她感到不和谐,不习惯,不舒坦。虽然在妈妈肚子之里面与外面的吃,在形式上是不一样的,一个是用脐带,一个是用嘴,但是,既然孩子天生就会用嘴吃奶,那说明从脐带到嘴,这中间没有障碍,孩子在潜意识与显意识中,都将脐带与嘴化作了同一。只是我们大人,把她的脐带和嘴分得很开而己。

一段时间以来,除了晚上睡觉以外,白天,双双的妈妈在外干活,是很少和她在一起的,陪她最多的,还是外婆。所以,除了妈妈之外,外婆是她笫二个最熟悉的人:外婆的臂弯,是她笫二个最熟悉的环境。

熟悉的,就是安全的。这就是双双为什么在找不到妈妈之后,不能在别人的怀胞里睡着,而唯一能在外婆的怀抱里睡着的原因。当妈妈的节律不再出现,当最熟悉的环境不再出现,令双双无从依靠,无所寄托的时候,外婆的节律就是最好的节律,外婆的臂弯就是她可以当作依靠,当作寄托的,最好的臂弯。

孩子是聪明的,她善于熟悉新的环境,也善于转换新的情感,寻找新的寄托。

但是,她的这个新的环境,新的情感,新的寄托,很快又没有了。

因为外婆还有未完的“事业”,外婆还要继续“奋斗”,不能全职地照看她这个小外孙,从2009年春节,到2011年春节,她是在四川老家,由她的奶奶照看的。

当她再次回到湖北,回到外婆的身边的时候,她已经三岁多了,已经能走会跑,还会说一口地道的四川话了。

然而,我发现,每到夜晚,她还是离不开她的外婆。一当发现外婆不在家,她立刻不顾阻拦,拼命哭叫着奔向屋外的黑暗,四处去寻找外婆。

她还是没有褪掉婴儿时期的“安全感”。

可是,她有足足两年的时间不和外婆在一起了。这一次的“安全感“,绝不是上一次的延续,而是从四川回来之后的重新开始。

这就是说,三年的时间,她转换了三次“安全感”。从妈妈到外婆,从外婆到奶奶,又从奶奶到外婆。而这每次的转换,对于她这颗幼小的心灵,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和煎熬?谁能体会得到呢?

她是聪明的,也是活泼的。只是,她太活泼了,活泼得叫人无法招架。

还是在她妈妈刚去的那几天,我一边看书,一边照看她,她就在我的脚边。可是,一会儿她就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到。最后,忽然听到楼顶有孩子的哭声。她从一楼爬到顶楼上去了,沿着楼梯爬了两层楼!

在四川,她从椅子爬到书柜,又从书柜再爬上衣柜顶,让她的奶奶魂都不在身上。

到她再回湖北的时候,她就可以搭着椅子爬上窗台,然后从窗台上往下跳了。

她真是一个假男孩。

但是,在自娱自乐的聪明活泼之下,我看她,与人交往时的反应,是迟钝的。她的眼光总是低低的、直直的,从不与人对视。她总是把头低着,翻着眼睛往上看人。

这应该是经常性的遭遇呵斥、恫吓,而又没有得到潜心的关爱和抚慰的缘故,是一种孤独与惧怯的心理惯性。

这是一个没娘的孩子啊。

虽然双双根本就不知道娘亲这个概念,也不知道失去娘亲的痛苦,但是,失去娘亲对她的打击,有办法估量吗?

爱珍,亲人都在为你而痛!但是,你自己知道痛吗?

你在那边,还好吗?

“分别这多年,也不知远近。不知道你们在那边,太平不太平。阳间的日子啊,变故太多。阴间应该没有变故,只有太平。活着是惯性啊,死也是惯性。惯性保持就是我们的日子太平。活着是惯性啊,死也是惯性。惯性不保就是我们的苦难降临。祝愿你们啊,在那个世界,祝愿你们在那个世界,太平安稳。祝愿你们呵,在那个世界,祝愿你们在那个世界,保持惯性。”

除了不更事的稚童,但凡对生活有点感受的人,都会提出一个同样的问题: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最不动脑筋的回答就是:猫狗都要活,花草树木都要活,人为什么就不要活?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人活着就是一种本能,就是为了活呗!

而中学生们就会说,生命,就是蛋白质的一种存在形式。人活着,就是为了实现蛋白质的存在。

但是,当中学生们为人父母,或者感受到某种责任之后,他就再也不提他那种苍白的化学、生物学了。因为,人,不仅是化学、生物学领域的,更是哲学领域的。

但是,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其实,我们只要把前面的两种回答再提升一下,上升到哲学的领域,理解一个哲学的概念,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这个概念是什么呢?就是惯性。

“7•23”动车事故中,追尾的动车明明刹车了,为什么还会继续前进直至撞上去呢?不就是因为惯性吗?

惯性作为一个物理学的概念,很好理解。但是,作为一个哲学概念,很多人就会很模糊了。

在哲学上,她应该这样表述:任何事物,一旦在内外环境的作用下产生,就具有一定的自我保持的能力,这种自我保持的能力,就是惯性。

人为什么要活着?就是因为生命具有一定的自我保持能力,就是因为生命具有惯性。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惯性就是形而上的东西,就是道,就是精神,就是性质,就是性格。

她与形而下的东西,与器,与物质,与结构,与关系,与形式,与空间,与时间,都是对应的,是互为表里的。

当一个生命(或者事物)产生的时候,这个生命(或者事物)就有一个物质形式,而与物质形式相对应,她也有一个惯性,也有一个相应的、一定的,自我保持能力。

用准确的语言来说,应该是:生命(事物)具有惯性,生命具有天然的自我保持的能力。但是,因为生命(事物)是物质形式与惯性的合二为一,惯性与物质形式互为表里,我们能不能就用惯性代表生命(事物)?直接地说,生命(事物)是一种惯性呢?

生命是一种惯性,而观念也是一种惯性。生命的惯性是基于人体的物质形式,而观念的惯性是基于人体大脑的物质形式。

人的观念有许多种,如价值观、道德观、亲情观。这些观念都是基于人体的大脑形式而产生的。观念的变化,标志着人体大脑的物质形式的变化。

而大脑又是人体的一部分。她与人体,是部分与整体的关系。

整体的惯性与部分的惯性,整体的自我保护能力与部分的自我保护能力,又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当整体惯性不能保持时,部分惯性绝对没有痛苦,因为她随着整体惯性的灭亡而灭亡了。但是,当部分惯性不能保持时,整体惯性就很痛苦了。因为,惯性的存在,就是以自我保持为目的,而她现在有一部分被改变了,她没有实现自己的自我保持的目的,她不痛苦吗?

亲情的基础,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她对于单方面的个体来说,就是一种惯性,就是这个人的大脑的存在形式。但是,这个人的大脑的存在形式,却与另一个人相关联,她是以另一个人为依托而存在的。而当另一个人突然不在时,这一个人又怎么着?

她失去了亲情的依托,自已却还存在,自己的惯性却还存在,但是,这个惯性又是残缺的,她没有得到保持。她,不痛苦吗?

当然,亲情的本质就是相互依托,相互关爱,相互祝愿。祝愿对方比自己过得好。那么,从这个本质出发,自己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最主要的,还是要想着对方好,想着对方不痛苦。

虽然亲人不在了,但是,那只不过是她们改变了一种存在的形式。她们活着,是一种惯性,死了,也是一种惯性。她们的这一种惯性没有保持住,那么,就祝愿她们的另一种惯性,能够保持吧!

春明,德明,宝仙,爱珍,还有我的父亲啊!你们在那一个世界,过得还好吗?

“分别这多年,也不知远近。不知道你们在那边,太平不太平。阳间的日子啊,变故太多。阴间应该没有变故,只有太平。活着是惯性啊,死也是惯性。惯性保持就是我们的日子太平。活着是惯性啊,死也是惯性。惯性不保就是我们的苦难降临。希望你们呵,在那个世界,希望你们在那个世界,太平安稳。希望你们呵,在那个世界,希望你们在那个世界,保持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