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
两个小人物的素描,以小见大,反映出了“那个时代那座城市”中的一些特点。大上海,一个交错着各种故事的地方,一个欲望纵横的地方,人们贫下的生活,声色权利的交媾,靡丽而哀伤。
——祭奠那个时代那座城市的靡丽和哀伤
一直想写点什么来祭奠那个时代那座城市的靡丽和哀伤。
生不逢时,我无法亲身体味到那个时代那座城市里,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迷离和暧昧,舞女慵懒扭腰背后的辛酸和歌女卸下浓妆艳抹之后的凄清。觥筹交错间,灯影恍惚,她们在强颜欢笑逢场作戏之外的簌簌清泪,伴着威士忌的酒精挥洒飘荡在袅袅升起的雪茄烟雾里……
那个时代,名叫醉生梦死。那座城市,唤作大上海。
在《夜来香》的旋律里,我沏上一杯安吉白茶,抬手扭开床头的壁灯,橘黄色的灯光打下来,将我裸露在外的皮肤晕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茶烟袅袅,就着有些迷离的情调,展开我对那个时代那座城市的冥想和猜测。
他是一个黄包车夫,瘦削的身板是他养家糊口的代价。家里早就无米下炊了,两个干硬风化的馒头就着点白开水是他稀松平常的一顿早饭。从浦东到浦西,他的脚步殷实的踏在上海的每一寸土地上。额角滚下的汗珠他来不及抹一把,他需要不停的奔走找客源,眼睛往四处瞄,看看能不能载上客。偶尔碰上地痞流氓坐霸王车,他也只好忍了。起了冲突挂了彩还是小事,万一把他的车砸烂了,不光车行的银子赔不起,家里最重要的来源也断了。小部分汗珠顺着额头滚进了他眼角,有些泛酸,大部分的则顺着他喘气泛红的脸颊滚向了他的嘴角,流进嘴里,咸的有些发苦,像极了他的大半辈子和他疲惫的心……
她是一位富家太太,刚刚起床不久,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照得她一阵炫目,咒骂了一句,复又心烦的合上。坐在梳妆台前,她拿出眉笔,细致的开始画眉。勾上眼线,扑上香粉,点上腮红,描上口红,涂上丹蔻,她细细的打量起自己的妆容。其实时间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深的印记,五十开外的年纪,除了眼角额头一些难以避免的皱纹之外,比起像她这个年纪的普通女人来说,她保养的非常不错。“咚咚咚——”她慵懒的起身开门,女佣张嫂毕恭毕敬弯腰:“太太,楼下的饭菜准备好了,可以吃午饭了。”“晓得了,侬下去吧!”她拢了拢乌黑的卷发,懒散的下楼,高跟鞋规律的撞击木质楼梯。“这个老鸭煲炖的太老了,竹笋炒得太咸,糖醋排骨一点都不入味儿,这饭叫我怎么吃啊!”一甩筷子,她的柳眉斜吊,双臂抱胸,很是不满。张嫂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陪着不是。她斜着眼打量张嫂,这个四十还不到的女人,头上鬓角早露了霜,天天是一身粗布麻衣,哪比得上她风韵依然,衬着锦绣阁的手工水秀旗袍,更是光彩照人。“罢了,收了吧!我一会去赵行长家打麻将,叫老黄备车,你去把我的水貂披风拿来吧!”“是,太太”张嫂欠身下去了。她瞥了一眼那弯曲佝偻的身体,轻轻的嗤笑一声,早没了午餐的不快……
她是百乐门的舞女,身段窈窕,形容清丽。纵是当初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终是来到了这个地方,走进了这个圈子。毕竟父亲年纪大了,拉不动几天黄包车了;母亲还有风湿病,佝偻着身体在富家当女佣,弟弟妹妹的学费要交了,一定要供他们考上高中念上大学,不能让他们和自己一样这般堕落下去。收起思绪,她飞快的换好演出服,画上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一下,在领班的咒骂和催促中上了台。灯光交错,随着缠绵慵懒的旋律,她轻轻扭摆着纤细的腰身,动作要撩人,眼神要勾魂,这些都是领班教的,如果不照做,克扣工资之余,还要招来一通打骂。她是麻木了吧?进这个圈子才半年,已经被调教的很好了,一切照做,只除了献出自己的身体。她不能!她也是一个情窦初开,有着浪漫爱情幻想的女孩,纵是再贫困,她也不屑、不愿拿自己最后的贞洁作交换。随着休止符的响起,她缓缓下台。正卸着妆,领班便兴高采烈的冲到她面前:“嘿,你这小蹄子交好运了!”“好运?”她轻轻的反问,随后了然的笑笑。“赵行长点名叫你陪酒,人家赵行长是什么人呐?上海银行的行长!那钱是哗哗的往他那流!这大财主你可要好好伺候好了,回头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我再年轻几年,这好事哪能轮到你啊,我啊一定……”听领班这口气,好像她捡了个大便宜。你要去陪你就去呗,我还巴不得呢!她心里碎碎念着,终是堆起满脸的笑容:“晓得了!我再上个妆换身衣裳就去,您啊先去忙您的吧!”“你这小蹄子!”领班对她打断自己的遐想有点不悦,啐了一口,还是扭扭腰走了。上过妆,她绕过舞池,坐在所谓的赵行长——一个一身肥肉个头矮小的老年男人身边。他右手夹着一只雪茄,烟雾呛得她眼睛有些泛酸,双手举起一杯香槟,甜腻的声音响起:“赵行长,初次见面,以后可要请你多多关照哦!”赵行长暧昧的眼神在她身上逡巡着,听罢,用左手端起一边的香槟,碰杯的同时,在她的双手上重重的一捏一摸。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垂下眼帘,很快,再次勾起醉人的笑容:“赵行长请!”仰头喝下那晶莹微凉的液体时,她的眼角溢出一行清泪。是被烟熏的吧?她在心里自嘲。顺着杯沿,这些微咸的液体混进了酒里,饮进了心头。呵呵,什么时候醉人的香槟变得这么苦呢?她摇了摇微醺的头,苦笑了一下……
由于按的是单曲循环模式,《夜来香》的旋律透过几十年岁月的风尘,依然清晰柔靡的缓缓流淌开来,只是平添了几许光阴的味道。一旁的安吉已经凉透,却还隐约有股子沁香的余韵。像极了上海,虽然光阴折转,却还能依稀循着心头的灯火,闻到那股渗透了岁月沉淀下来的,属于那个年代那座城市独特的靡丽和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