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莱

家处少数民族聚居地，总会接触一些朝文的音译名词，金达莱就是朝文的汉译音。学名是尖叶杜鹃，是一种生长在岩石峭壁的木本植物，每年的四至五月是花期。据说南方也生长着这种杜鹃，只是不知道是否也如金达莱一般，喜欢迎风站立在陡峭的岩壁。

朝鲜把金达莱定为国花，想来也是有很深寓意的。我所处的小城，距离朝鲜人民共和国也不是很远，几个小时的路程便会到达鸭绿江边。鸭绿江一衣带水，东西相隔成两个国家。两岸所居百姓，虽然国制不同，生活习性也不尽相同，但大抵是同宗同祖。或源于此故，所以金达莱也被当地政府列为州花。

每逢金达莱花开放的季节，踏青的人也会见多，在离市区较远的公路，时常会见到停靠在路边的大小车辆以及登山拍照留念的游人。生长在此处的金达莱，是紫红色的那种，紫色偏重一些。一簇簇一团团的绽放时，在嶙峋的石壁掩映下，会有一种别致的冷艳和俏媚。

我现在也喜欢看金达莱花开，儿时不觉其蕴含的风姿，及成年结识了一位朋友，听了他讲的故事后，对金达莱又添了别样的情愫。认识浩是在朋友们的一次聚会上，我之所以对他产生关注，不仅仅是因为他长了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我注意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默默的大口喝着烈性白酒，并且面无表情。

东北的男子大多会喝酒，而且喜欢烈酒，这里又是少数民族聚居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朝鲜族人占有很大的比例。朝鲜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我参加过几次他们民族的婚礼和寿宴。最喜欢是夏秋时节，在家庭里摆宴席的那种，二三十张桌子在院子里排开来，桌上摆满了民族特色的糕点和菜肴以及各种泡菜。当一坛坛家酿的米酒都打开了泥封，满街流香。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醺然，垂涎欲滴。

米酒呈乳白色，初入口时微感酸涩，细细品味之后，会感觉醇厚甘甜，蕴含稻米特有的清香之气。这种酒大多在是稻谷收获之际，选择颗粒饱满，晶莹剔透的米粒浸泡，发酵，密封后，贮藏在地窖之内，月余便可饮用。窖藏的时间愈久，就愈醇香可口。

浩那时喝的是本地烧酒作坊酿制的包谷酒，辛辣，甘洌。若不知情的人，喝下一大口后，立时会觉得似乎有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面的感觉。他此时给人的感觉不是在喝烈酒，而是在喝米酒一样。米酒一定是要大口喝的，不然体味不到其中的奥妙。他的这种喝法让我瞠目结舌，也让我对他产生了好奇。

经朋友介绍，而且我也有喜欢在酒中摇橹的习惯，至此和浩熟络了起来，浩是朝鲜族人，在本地一家知名的旅游公司做经理，至今还是单身。我有些奇怪，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还没有结婚生子？奇怪归奇怪，毕竟是人家的隐私，也不好去打听。

后来，有一次聚会，浩先灌醉了自己，拉住我讲述了他的一段往事。

他那时还年轻，做导游工作，来往于我们这座小城和朝鲜之间。当然，游客都是国内去往朝鲜国的。朝鲜国内还没有对外开放，政治和经济环境有点像六七十年代的中国，走在街道和旅游景点，看到的当地人都是面有菜色，满街看不到一个身宽体胖的人，一些国内的游客往往会打趣的说：在朝鲜，你如果看到了胖子，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中国人去旅游的。

由于多种原因，朝鲜的经济状况不是很好，每年偷渡到中国境内的普通百姓有很多。浩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一次最刻骨铭心的爱情，会和偷渡联系到一起。

他们旅游公司，在朝鲜有一家固定的游客住宿宾馆，也是朝鲜政府指定的，属于国家企业。在那里，浩认识了一个名字叫金达莱的女孩子，她是这家宾馆的服务员，浩说，她的笑脸真的就像盛开的金达莱花。在冷寂的世界里，给人以一丝温暖。浩疯狂的爱上了她，在一次次的被拒绝后，仍在他的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女孩子终于同意做他的女友。女孩子说出了拒绝他的理由：是因为国家限制，与中国人通婚的可能性不大，她其实也非常喜欢浩。

他那个时候的想法很简单，相信爱情的力量会冲破一切阻碍，会融化一切不可能融化的物质，也包括国籍。

他们相爱了，相爱的人总会做出来一些看似疯狂的举动。一年以后，浩由于工作安排，有两个月的时间没有去朝鲜，因为通不了电话，也疏忽了让同行捎去口信。女孩子忍受不了相思的折磨，在金达莱花开的时节偷渡到了国内。

拥抱住她的瞬间，浩泪流满面。心里发誓：此生此世会照顾好这个女孩子。

十三天，仅仅十三天。浩重复着说道。那十三天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的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泽，那种光泽镀亮了那个夜晚的天空。

女孩子说：过几天让浩想办法送她回去，因为家里还有爸爸妈妈，她不想抛下他们不管，更不想背上叛国的罪名。

浩说：我一定想办法娶你，做我的妻子。为此，他也想尽了各种办法，疏通了一些关系，不久后，她会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中国国籍。

女孩子开心的笑了，像漫山开放的金达莱花。那时，浩采了一大束金达莱花，放入所有灌满水的瓶子和罐子里，摆满了他们的小屋，他们爱的小屋。每一朵都散发着温馨和浪漫气息，每一朵都饱含着他们浓浓的爱意，含蓄而热烈的绽放着，像这个多情的春天。

他们都回避着现实，但女孩子的面容却一天天的憔悴，像一朵朵即将枯萎的金达莱花。女孩子说：她要回去一趟，和父母交代好，让父母放心之后，再回到浩的身边，做永生永世的伴侣。

还没有等浩想好偷渡回去的方法的时候，意外发生了。由于有人举报，女孩子被警察带走了，国内对待偷渡来的朝鲜人，会一律遣送回国。

女孩子走出小屋的时候还是笑着说：不要伤心，我的爱人，等着我。她随手摘了一朵盛开的金达莱花，插在了发髻，有些苍白的面孔似乎在刹那间变得妩媚起来。

浩狠狠的抽着自己的嘴巴，语无伦次的说：都怨我，是我害了她。一串串的泪水挂满了他的脸颊。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了漫天的星星，在一颗颗的碎裂。

后来，浩打听到了一个让他痛不欲生的消息，在遣送交接的鸭绿江桥上，女孩子趁人不备，跳入了滔滔的江水中。浩说：我知道一些她们国家的法律，她如果不去自杀，有可能连累她的家人。她被打捞起来的时候，手里还紧紧的攥一朵依旧鲜艳的金达莱花。

浩说：其实，再过两天，只要两天，任何人都带不走她了。两天，对普通人来说也许是一个概念，但对于他们，或许就是满世界绽放金达莱花的春天。两天，是女孩子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中国国籍，还是，她能平平安安的用非常的方法回到她的国家？我没有问，也没有必要去问。

当我搀扶着浩走出饭庄，他忽然说，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她在喊我：等着我，哥哥。

小城的夜晚很暗，远方传来了杜鹃鸟的泣血叫声，声音在寂静的夜空滑得很远，很远。

不久以后，听到浩在酒醉后失足溺水在鸭绿江里，离那个女孩子一跃的地方不远。我没有悲痛，反而感觉欣慰，是我想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句话。

今年的金达莱花期很短，却依然娇冷俏，娇艳。保留在记忆里的时间却很长。

今夜的酒盏斟满了米酒而不是烈酒，那样，更适合去回忆一个故事，两个人。一个在金达莱花开的日子里，发生的故事和故事里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