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

假日的早晨。

我慵懒地睁开双眼。­

一片明亮而柔和的冬日暖阳炫惑了迷离的眸光。­

转望窗外，在那片遥远而清澈的宝石蓝色的天空里，记忆被拉长，思绪随之疯长……­

­今儿，腊月二十五，母亲的生日。­

从前，母亲在世的时候，一直都热切地关注着家里每个人的生日。这不仅仅是因为出身于封建大家庭的母亲对传统习俗的尊重，更源于她老人家对家庭成员的几倍于常人的挚爱。­

头脑聪慧的母亲有着极强的记忆力。她不仅能够熟记我们这个七口之家的每个成员的生日，还能细数祖父母、外祖父母、舅舅、伯父们的生日。甚至因为两位伯母的早逝，母亲对两个伯父家里的所有堂哥、堂姐的生日也全都了然于心。­

常常，在某个艳阳高照的午后。­

闲来无事的母亲盘坐在炕头，戴上那副紫红镜框的老花镜，左手举着老式的黄历牌——一种365或366页的小型挂历，右手的食指在唇边轻沾一抹唾液，之后，在日历上一页一页地翻将下去，嘴里念叨着：“某某的生日就快到了，看看还有几天……”­

找到了，母亲就会把那页纸向上翻卷，折出一个小角作为标记——唯恐到了那天会把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忘掉。­

而我，也随之把一份不时涌动的期盼装进了儿时的小心眼儿。期盼的内容里自然是少不了一顿牙祭，然而又绝非仅仅是为了一顿牙祭，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和节日将要来临一般的，幸福而快乐着……­

到了生日的那一天。一大早，众多的兄弟姐妹还没起来，母亲便脚步匆匆而又满怀喜悦地从门外奔到屋子里——右手高举着一块猪肉。兄妹几个便立刻从被窝里把头抬起来，热切地看着母亲手上的“稀罕物”。­

母亲带着满眼的笑意，指向了我：“几（数字不固定）两半肉（或一斤几两半），几块五一斤，莲儿，你给算算多少钱。看卖肉的糊弄我没？”­

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四则运算的我就会面露难色，嘟囔着：“都不是整数，口算我可算不过来，笔算还差不多。”­

母亲的脸上就会闪过一丝骄傲：“这几年的书，你都白念了。就这还用笔？”­

随之，母亲就自顾自地算了起来。只读到小学二年级的母亲用老式的乘法口诀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一一叠一……”­

我呢，就猫在被窝里饶有兴趣地聆听母亲的絮语，为母亲口中的“一一叠一”而不是“一一得一”窃笑不已。­

一会儿的功夫，一个数字从母亲的嘴里脱口而出了：“几块几毛几，对了！这卖肉的还真没给我多要钱。”话音未落，母亲便兴致勃勃地转身去了厨房。屋内，只留下了满脸诧异的一群儿女。­

“咱妈，就是没赶上好时候。要不然，准能考上个重点大学。”哥哥姐姐们议论纷纷。我呢，回味着母亲口中的“一一叠一”，却没有了想要发笑的兴趣……­

也有些时候，母亲不会早起买肉——矛头指向了家里喂养着的鸡鸭了。有时是一只已近成年的公鸡，有时是一只久未下蛋的母鸭。这样的“生日庆典”往往会变得更加的“隆重”。从家禽的宰杀、褪毛，到收拾内脏，母亲都亲自动手。而我，则全程观光。­

母亲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着：“宰鸡的时候，得顺脖子拉气管血管，拉完之后，往外控鸡血，血控干了，鸡就死了。你爹走后的第一年，我第一次宰鸡，因为不知道应该怎么宰，‘梆’一刀就把鸡脑袋剁下来了，随手往外一扔。鸡顶着劲乱扑腾——诈尸了，那叫一个吓人……”­

收拾内脏了，“这个是气性管子（气管）不能吃，得扔掉。这是鸡胗——就和人的胃一样。里面这层黄色的东西叫鸡内金——能做药，帮助消化的。”­

我，就蹲在母亲的身边，两眼放光看着母亲的忙碌，饶有兴趣的倾听着母亲的讲解。间或浮想联翩：那只无头的公鸡会在院里怎样的扑腾；而操刀站在一旁的母亲，会怎样的惊恐万分……­

对于人口众多的一家人来说，对于我们素食已久的肠胃来说，不管是斤八儿的猪肉，还是一只不甚肥硕的鸡鸭，都显得捉襟见肘、过于羞涩了。于是，母亲每次都要往里面搀上大量的“配菜”————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主菜。­

二哥和大姐的生日在春夏之交，母亲便把手伸向了小院的菜畦。大哥和我生于春季，母亲和二姐的生日在冬天，都是少“青”的季节，母亲就会在又高又大的咸菜缸里捞上两棵咸菜，切得细细的、揉得淡淡的放在炖肉的锅里。腌渍了一个冬天的咸白菜，会带给猪肉几多的清香；而放在炖鸡块锅里的，却会沾染来好多的油腻，喷香喷香的……­

在物质不再匮乏的今天，心底依然会无限怀想那久远的咸菜炖肉的清香。偶尔，也曾从婆婆的袖珍咸菜缸里捞一棵，再放几片猪肉进去，哦！无尚的美味！——却每每被儿子和丈夫嗤之以鼻。至于母亲独创的“咸白菜炖鸡”却不曾有过尝试的勇气。­

于是，那里面的浓香，就成为了今生不会退色的记忆，无处寻觅……­

至于那生日“午宴”的主食，却从来都是米饭——不管家中米袋子里存放的是何种谷物的。据母亲说：生日不能吃面饭，那样，一辈子都被别人拿捏在手里揉搓。­

在母亲的手下，米饭共有三种做法。第一种叫“烀干饭”，就是把米淘好后和适量的水一起放在大锅里，水米的比例和电饭锅做米饭接近。用软火烧开后，用勺子搅拌几下，盖好锅盖继续烧上一阵。等到锅里的水耗的差不多了。母亲就会弯下腰，把头靠近锅盖，侧耳倾听。有“呗儿、呗儿”的声音响起了，母亲就会轻呼一声：“好喽！不用烧喽！”把灶台收拾干净后米饭还要在锅里闷一会儿的。起锅了，满锅的热气混杂着米饭的香味扑面而来。把米饭铲出来后，锅底还留有一层酥脆可口的锅巴——那对于儿时的我们来讲，也是无尚的美味的。卷一块拿在手里狠狠地咬一口，“嘎嘣、嘎嘣”地响，母亲就会笑着说道：“还是得有个好牙口哇……”­

米饭的第二种做法叫“捞干饭”。就是把米和较多的水一起放在锅里，水米的比例与做粥的情形相接近。通常都是用硬火烧至“滚开”。搅拌后，又烧上三两个“开”。母亲用勺沿捞出一两粒米，用手指捻一捻，七八成熟了，再用笊篱把饭坯子全部捞出来置于盆中，米汤倒掉。在锅里重新放入清水、盖帘，把饭盆放在帘上，盖好锅盖。锅边还要掩上抹布以防漏气。然后重新架好大火，蒸至熟透。­

米饭的第三种做法叫“蒸干饭”。其中的“技术含量”稍低一些。就是直接在锅中放好清水和盖帘，然后按照“烀干饭”的水和米的比例，在饭盆里打对好清水和米，放在盖帘上。直接架硬火蒸至熟透。此种做法常常是在严寒的冬季，需要烧热炕取暖的时候采用。­

生日的午饭，母亲总是不厌其烦，选择第二种做法——“捞米饭”。只是在捞“饭坯子”的时候，不待其熟至“七八成”，只要“五六成”就把它捞出来。这样蒸出来的米饭就会一粒一粒的，极其劲道。虽然吃的时候要大费“嚼功”，而且也确实不太容易消化，但那硬硬的米饭里，寄托了母亲太多太多美好的祝愿：日渐苍老的母亲希望她的每一个家庭成员都能一生拥有健壮的身体、蓬勃的精神、坚强的意志，历历落落地面对风雨人生。­

终于，午饭开始了。虽然只有一饭一菜。在经历了长达几天的希冀，半天的期待之后，“丰盛”的午餐以它极美的姿态诱惑着我。狼吞虎咽。一碗，又一碗。母亲带着无尽的爱和欢乐，笑语：“这小‘劳力’，可真能吃。”­

至今，我仍能清楚地忆起，说这话时，母亲语气的清澈与悠远，蕴含其中的欣赏和挚爱。于是，那米饭和炖菜与当日里无所不在的香气混合成一片透明的记忆，永远的写入了儿时的生活，镌刻在我的生命里……­

等到哥哥们逐个成家单过了，姐姐们逐个外嫁他人。母亲便不再给他们过生日了。因为在母亲的心中，生日是不能过两次的。年老的母亲把“生日庆典”的权利默默地转给了那个外来人。­

然而，那午后的默念，那一页一页的日历的查找，那唇边清抹的指尖的唾液，那折在纸边的一个三角，还在一幕幕的上演，还在一次次的重复……头发花白的母亲，是那情节里永远的、唯一的、不变的主角。­

当那些不归母亲管辖的生日来临时，母亲没有买肉，没有杀鸡，也无需再做“捞米饭”。只是对着我——她唯一的听众念叨着：“今儿，是你几哥（或几姐）的生日，也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

……

哦……­母亲！今儿，是您的生日。也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想来，在那边，深沉而宽厚的父亲一定早已为您准备好了生日的盛宴。­对此，女儿已无须费心。­然而，我依然愿用蹩脚的厨艺，在滚滚红尘之间为您做一碗俗家的饭食，寄托我无尽的追思……­

时近大年，母亲的生日，也已经成为了我心中永远的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