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手术后的母亲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微闭的眼角流出一滴浑浊的泪水。我不由得心一动，轻轻地握住了母亲的手。记不得有多长时间没有这么近距离的仔细地端详母亲的脸握住母亲的手了。母亲苍白的脸上刻满了生活中沧桑的烙印，近乎花白的头发纷乱的撒在白色的枕头上，岁月把母亲柔软的手变得粗糙无比。我取出指甲刀轻轻的修剪着母亲几乎已经变形、苍老的手。我突然发现母亲老了，像一个真正的老人需要我们子女来照看。我为自己突然的发觉感到震惊，为什么以前没有这种感觉？为什么？

父亲在距家三十多里路的县城工作，虽然父亲坚持每天下班后回家帮母亲料理家务和地理的活计，但是家里和地里的活计最终还是落在母亲一个人柔弱的双肩上，那时候我们姐弟三人还小，姐姐正在上一年级。我们无法也不懂去帮母亲分担一些生活中的劳累。

每日早早起床的母亲先喂饱家里养的两头肥猪，把水缸挑满水，洗净我们姐弟三人换下的脏衣服。再为我们做好早饭叫醒要上学的姐姐，自己草草地吃上几口就和村里其他的男劳力一起随着生产队的钟声扛着农具牵着骡马去延续着几代人不曾改变的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劳作。

母亲为了多挣几个工分，总是在天黑了才最后一个离开田地。但是一年到头却多挣不了几个工分，每年的年终算工分的时候，是母亲最心酸的日子，却没有流下眼泪。

我清醒地记得，母亲哭过几次，哭得很伤心。

有一次母亲为了把掰下的玉米运到生产队的场院里，赶着一头老牛，套着牛车，顶着月光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玉米地和场院之间。姐姐领着我和弟弟坐在家门口数着天上的星星，等着母亲回家。又饿又困，弟弟已经偎在门口的柴堆上睡着了。实在等不到母亲回家，姐姐叫醒弟弟拉着我回到家里的灶台前，学着妈妈的样子点上火，我帮姐姐拉着风箱。

妈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我和姐姐已经把面条煮糊了，粘在了锅里。妈妈用湿毛巾给我和姐姐擦去脸上的灰，拿出碗筷把没有糊的面条盛到我们姐弟的碗里，把糊的粘在锅里的面条给自己满满的盛了一碗。我清晰地看到妈妈一边盛面条一边用手背擦去留下的眼泪。妈妈留下的眼泪在灯光的映射下晶莹透亮是那么清晰，妈妈是一边流泪一边把满碗的糊面条吃完的。

还有一次是为了生产队的老牛，妈妈哭得好伤心啊！

那头老牛是生产队里最老的一头牛，也是最温顺的，在妈妈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这头老牛帮妈妈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日日夜夜，为妈妈承担了许多本不应该属于它的劳累。却在年终的时候被推上了断头台，要被众人分食。

每年的年终生产队都要将老的干不了重活的牲畜宰杀了，分给全队的人，使人们在新年可以吃上一顿肉。

那一天，妈妈煮好了小米粥，端到单独拴着的老牛的面前，老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将脑袋偎在妈妈的怀里“哞哞”地叫着，妈妈双手搂着老牛的脖子好长一段时间。老牛对妈妈端给的小米粥却视而不见，只管“哞哞”的叫着。听着这绝望的叫声妈妈再也忍不住了，扭头跑回了家，趴在炕上伤心地哭了。

那一年的牛肉，妈妈没有动过一口。看着我们贪婪地吃牛肉的样子，妈妈却躲在一旁伤心的流泪。

还有一次那是在包产到户以后的第一个冬天。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刚立冬不久天上就下起了米粒大小的雪花，西北风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喊着。母亲为了在大雪封田以前将圈肥撒到自家承包的十几亩麦田里，整日的拖着一个地板车一车一车的往返于寒风之中，双手在西北风的肆虐下裂开了一道道冒着血丝的疮口。

那一天，因为学校还没有取暖工具，早早的放了学。回家以后发现，妈妈把弟弟反锁在家里，自己到地里去了。我和姐姐相互偎依着躲在墙外的干草堆里渐渐的睡着了。

等妈妈拖着地板车回家，我和姐姐的双脚已经冻的跟红萝卜似得了。妈妈把我们塞进炕上的被窝里用那双干裂冒着血丝的手轻轻的为我们搓揉着双脚。最后干脆解开衣服将我们那冻得通红冰凉的双脚搂在了怀里。我和姐姐都哭了，是冻哭了；妈妈也哭了，是心疼得哭了。

从此以后的数年，妈妈总是早早地为我们准备好过冬的棉鞋。直到现在我们都长大成家了，妈妈还是契而不舍的为我们一针一线的缝制过冬的棉鞋。每年冬天回家看妈妈，我总会换上妈妈给我缝制的棉鞋，要不，妈妈又会唠叨个没完，一遍一遍和妻子唠叨我那一次挨冻的经历，每到这个时候，妈妈的眼中总是闪烁着心痛得泪花。不过，妈妈缝制的千层底棉鞋确实暖和。

妈妈也笑过，笑的很开心很幸福。

妈妈喂养的一头老母猪要下仔了，怕有意外，妈妈整夜的守在猪舍里，燃起玉米秸为就要降生的小猪仔取暖，灶台里用小火煮上小米粥为母猪催奶，整整一夜妈妈都没有合眼。

清晨我们起床时看到了妈妈已经熬红却带笑的双眼，妈妈笑得是那么开心那么满足。十几只小猪仔在妈妈的照看下没有一只发生意外。

妈妈笑的最开心的时候是姐姐接到大学入取通知书的时候，姐姐是我村第一个大学生，村里好多的人都来到我家给爸妈道贺，妈妈整天笑着为来道贺的乡亲们端茶倒水，炒上菜让爸爸陪乡亲喝酒，好长时间都能听到妈妈的笑声，无论在家里还是下地侍弄庄稼。

一年又一年，几十年了，妈妈无怨无悔地耕作在农田里，用她那双已经粗糙毫无润色的手供养我们长大成家，从没有对我们有过任何索求。

印象中的母亲依然年轻，仿佛在不经意间，突然苍老了。

母亲的手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姐姐轻轻的为母亲掖了掖被角，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眼泪转身跑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