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泊高原湖

高原的湖泊静处高海拔的一隅，远离喧噪。你想要找到她们，千辛万苦，却不一定能找着。这要靠缘分。一旦找到，你会发现她们静静地荡漾着灵性和神性：清澈见底，多彩见天。

有人说高原的湖泊，是躺在地球上的眼泪。但我怕眼泪最后会干枯或被拭去。我说高原的湖泊是人类的良心，看见她就可以看见美好的生活，可以让我们超凡脱俗，我们可以照见自己心中的欲望。心泊高原湖，多少可以洗去我们积尘已久的污垢。

高原的湖泊，比较大的我见过一些：比如以前去过的泸沽湖、羊卓雍湖（藏区三大神湖之一）、青海湖（中国最美的五大湖之首）。青海湖我专程就去了三次，不包括经过。关于这些湖，我写了《童话青海湖》、《诗性羊卓雍湖》、《遥远的泸沽湖》。这里就不再说。（今次去看的青海湖已经从童话里走出来，搔首弄姿，涂脂抹粉，商业气息很浓，连照一照油菜花也要钱。）

2006年7月，我第二次进西藏。我们选择了从云南中甸坐越野车进藏、从青藏铁路坐火车出藏的路线。一路就专门去看了好几个湖。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当时面对这些湖泊时，只有震撼，我一句话不敢说。一来，言语在这个时候显得手足无措，苍白且多余，二来，好象任何一句赞美都会亵渎她们的神性和圣洁。但回来之后，这些高原的湖泊距离我们又回复遥远，因着这些距离，我想我的言语是冒犯不了她们了。我徒劳地写下这些，妄图拉近我们的距离，好让我能够继续心泊高原湖。

今次第一个见到的湖，是属都湖。她海拔3705米，积水面积15平方公里，距离香格里拉35多公里，距离碧塔海十余公里。我们之所以经过也不去碧塔海，因为那里太多旅游团。而属都湖刚好在修路，不让进。好在我们的中甸司机与他们熟悉，就我们几个人能进。空气一路清冽，草原的花一路盛开，牦牛犏牛一路在点缀。属都湖，藏语“属都措”，“属”意为奶子，“都”意为汇集，属都湖即汇集奶子之意。在这里山静、水静、心静。到处水草丰茂，湖水碧蓝如洗。湖区一派恬静悠闲的样子，随便一个角度都是一幅平静而富有诗意的画面。属都湖的美，在于自然、圣洁。而那些悠然自得的倒影，使她显得更加宁静，更加令人神往。我们陶醉其中，却又不忍打碎这方宁静。她不是大家闺秀，她有小家碧玉的韵致，清纯可人，但不拘谨。湖心的草洲，象一块上好的绿玮，是她区别于其他湖泊的美人痣，使她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她线条柔和舒展，处处弥漫着淡淡的梦境般的纯静。仿佛班德瑞名曲《寂静的森林》在荡漾。无论是湖心的草洲，还是湖东面成片的白桦林，还是远山中直指云霄的高大粗壮的云杉或冷杉，抑或是具有曲线美的木头栈道，倒影里不愿离去而久久驻足的云彩，都是极为和谐的一幅幅油画。仿佛一切都浸在仙境里。这就是我所见到的属都湖。我想她的秋天一定会更美。

在我们穿越了横断山脉和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条深切河谷之后，在业拉山九十九道弯的晕旋中刚刚恢复过来，然乌湖，就象一个温暖多情的怀抱，令我们一下子忘记了旅途的劳累。然乌湖位于昌都地区八宿县境内西南角，距离县城白马镇约90公里的然乌乡。然乌湖海拔3850米，面积约22平方公里，宽不到1公里，水也不深。呈狭长形。然乌湖原为帕隆藏布江的上游河段，约200年前，现今出口处附近山体发生崩坍，大量巨石碎岩堵塞河道而成典型的堰塞湖。然乌两字为藏语的译音，意思是“尸体堆积在一起”。相传湖水里住着一头水牛，湖岸上生活着一头黄牛，两头牛互不相让，时常互相顶着较量。两头牛死去之后，尸体化为湖岸两边的大山，然乌湖就夹在两山之间。虽是民间传说，但然乌正好位于印度板块与亚欧板块冲撞的地方，周围的高山危耸峻峭却是事实。众多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峰皆有冰川发育；而山下近湖坡地则长满了青翠苍劲的松柏等针叶林丛，在这群山翠林环抱之中的然乌湖显得格外静谧而妩媚。据说春天的景色最美，有雪峰，有草滩。夏天却因周围雪山及来古冰川等冰雪融水而涨水，水质失去了碧蓝。但仍然不失她的纯天然的美丽。湖水中群山的倒影最美，倒映着四围的青峰、翠林和那蓝天白云，呈完美轴对称图案，象熟睡的W，象躺着的沙漏。一个天然的绝妙画廊。远处山下水草滩上还有马在吃草。湖畔青稞地里有一座如意白塔，与高山湖泊遥相呼应。这也是然乌湖与众不同的地方。在湖畔，我们的中甸司机阿东用粗狂的男中音，动情地唱了一首又一首高原的歌。歌声打破了湖区的寂静，但很快又被寂静吞没。清晨一大早我就醒来拍照，晨曦中的然乌湖静静地，小鸟依人一般枕在青山的臂湾里，象梦境一样。

过了中坝、通麦、排龙这些险段，又有一个湖可以洗去我们的征尘，放松我们绷紧的神经，那就是巴松措。巴松措又名措高湖，藏语意为“三岩三湖”，有小瑞士之称，在林芝地区工布江达县措高乡境内，是尼洋河最大支流巴河中上游的一个高山湖，湖面平均海拔高度约3538米，最深处约166米，面积37.5平方公里。2000年被国家旅游局评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不同于西藏其他的神湖，巴松措中部有一个巴松岛，岛上有宁玛派寺院。门前有男女生殖器木雕，这里以其独特的方式表达对性的崇拜。据说别的季节里，巴松措是绿色的，是那种淡淡的玉石般没有杂质的绿色。湖水清澈得可以看见两三米下成群游动的鱼儿。可我们来的时候，满世界飘着氤氲的雾雨，四周青山上云绕雾罩。这一切给巴松措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巴松措宛如一个充满活力而又不失温柔的女子。游人举着鲜艳如花的伞，来往于通往巴松岛的木浮桥上，成为流动的亮色。她完全被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所包围，水深流静，以幽感人，以静悦宾。我心中能想到的便是“天地庄生马，江湖范蠡舟”。在其他的神湖上，我是不会想到泛舟的。难道我把她当成了公园？最美的公园？由于寒冷加上赶路，我们显得有点来去匆匆。

在我见过的所有的高原的湖泊中，只有一个湖，可以让我觉得自己死在那里都可以的，就是纳木错。

纳木错位于西藏当雄和班戈县之间，湖面海拔4718米，东西长70余公里，南北宽30余公里，总面积达1900多平方公里，是我国第二大咸水湖，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大湖，最深处约33米以上。纳木错在藏语中意为“天湖”，是西藏著名的三大圣湖之首，也是中国最美的五大湖之一。信徒们尊其为四大威猛湖之一。印度高僧莲花生曾在此修行，写下了纳木错志。圣湖的水据说可以洗掉人心五毒：贪、滇、痴、怠、嫉。藏历羊年正是纳木错的生日，每到此时，都会有成千上万的信徒围着纳木错转湖，信徒们相信，此时转湖念经一次胜过平时10万次。其实，纳木错是第三世纪末和第四世纪初，喜玛拉雅造山运动凹陷而形成的巨湖，远古时代的纳木错比现今的纳木错要深80余米，只是由于高原气候干燥而使湖泊退缩。

这样的资料介绍，网上太多了。而我要说的是我自己的真实感受。

起初，我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迎候她的出现。刚刚经过一个五死五重伤的翻车现场，我们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吉普车爬上海拔5190米的那根山口的时候，我就猝不及防地第一眼看见她了。记得当时远眺山的那头，眼前突然一亮，一汪静谧而极具张力的蓝躺着，躺成了世界的中心。这是怎样的一种震撼！她是坦然赤裸的，不象滇川藏线见到的那几个湖有森林的包装。我只是看了一眼，心就融了进去。难道还有谁可以抗拒？

来时的红尘路已经全部丢在了那根山口的那一边。我们熟悉的一切已恍如隔世。我一下子变得如此简单纯净。

下了那根山，吉普车一路欢驰快奔，湖畔一群群雪白的羊群和黑黝黝的牦牛在广阔的草原上悠然自得，矮小的牧人帐篷周围三三两两的马匹在吃草，好一幅人间天堂的画面。吉普车又沿湖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扎西半岛。眼前兀然矗立的两座挂满五彩经幡的合掌峰，简直是天设神造，令人心生敬畏。

在这里顶着高寒缺氧住帐篷过夜的人并不多。为了看纳木错的日落日出还有美丽的星空，我们专选这个时间来住下。找了两个可容纳四个人的帐篷。休息片刻，征尘未洗，我们就租了马急不可待地要去接近纳木错。

一弯沙滩延伸到湖水中，留下美妙的一撇。我骑的白马走到这一撇上已打着响鼻喘着粗气。我想策马飞奔，但这是高原，马主人心疼说跑不动。只好在湖边散步。散步也许是与湖对话的最好的方式。

纳木错深沉辽阔，表现出大湖的雍容，不似苗条的羊卓雍湖那样矜持和娴静，是一种风中的壮美。亘古如斯的念青唐古拉山，终年积雪的主峰穷母岗峰，耸立在湖的东南面，气宇轩昂。祥云、群山、雪峰都清晰地在湖上形成倒影，湖边的马尼堆和经幡用自身的悲怆美，展示着宗教神谕和不为人知的谶语。

我们在湖边散步，向着夕阳的方向走了很远。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脚踩在砂石上的沙沙声，寒风的飕飕声。偶尔有几只美丽的棕头鸥，友善地叫着从头顶飞过，仿佛向老朋友打招呼。掬起一捧透明的湖水尝尝，竟然感觉不出多少咸味。湖水清得可以直入湖底，清得可以看见湖底的礁石，清得全心开放，毫无保留，清得令人心醉神往！随便抓一把湖边的石子，干净得令人想把它吞下去。她太神圣了，圣洁出尘，容不得任何人侵犯和伤害，容不得一点点的亵渎！我用我的生命用心去感受，享受着上天赐予我们的美好时光。没有忧郁，没有伤感，也没有浮躁，心已透明。我只愿自己是一只矫健的棕头鸥，永远守护着湖，守护着这个天涯洁净处。我默默地坐在湖边，象一尊玛尼石，聆听着浪涛声，聆听着神的呼吸。也许当时我们能做的就是安静地享受聆听。我在湖边砌了一个玛尼堆。我虔诚地默默祈祷着。祈愿我的家人朋友以及天下所有的人都“扎西得勒”。

太阳依依不舍地下去了，漫天的红霞象掌声一样响彻云霄。天空醉了。湖水醉了。棕头鸥醉了。念青唐古拉山醉了。经幡醉了。人醉了。天地一色，我们融为一体了。此时此景，话已多余。

茫茫的景物往往会让人感觉时间是无穷无尽的。寒风清冽，夜幕低垂，纳木错变得更加神秘莫测。晚上九点半了，我们才想到要吃晚餐了。

撤回帐篷，吃了一碗热面，补充了能量。再走出帐篷，望一眼夜空，我们惊呆了：世界一下子换了另一个生动的面孔。我平生第一次那么近看天上的星星，北斗七星是那么的清楚，银河离我们是那么的近。仿佛无数的神灵披着闪闪发光的大氅在夜空下飞翔。我不由想到了曹操，想到了“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整个天空都被拥挤的星星所点亮，伸手可得！时间好像嘎然止住。这是一个奇迹，一个神创造的奇迹！星星们都来看熟睡的圣湖，交头接耳，幸福无比的样子。不是有人说过，地上少一人，天上多一颗星吗？怪不得这边的天空拥挤了这么多星星，大家都来这里了，无论伟大还是卑微。我站在这叽叽喳喳的星空之下，站在这仙凡之界，感觉是一种所有无形、有形、逝去的、活者的灵魂和生命的汇合。

晚上我们盖上厚厚的被子，穿上毛衣睡觉，才不觉得冷。我们中有一位驴友高原反应激烈，一晚在呕吐，吃不下饭。风在呼呼地吹，狗在群吠。三更半夜大概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我清晰地不断听见附近象吹法号一样的狼嚎，嚎声荡气回肠，苍凉得象来自远古。我在想，在这样的星空下如此有穿透力的狼嚎，一定是饱含深情的。我很激动，睡不着觉，也想出来嚎叫几声，顺便小解一下，但最终还是不敢。

感觉纳木错的夜晚是透明的。

清晨我一早起来，看见念青唐古拉山主峰如出水的芙蓉，驰然而卧，雄视天宇。他静静地守护着纳木错。怀抱中的纳木错是那么温柔那么圣洁。他们俨然传说中的夫妻。雪峰开始还是象牙白的，很快，日照金山就塑造了一个辉煌的境界。天空也由乳白、米黄、浅蓝，一下子变得红彤彤的。

早餐，我们各自吃了一碗用高压锅煮的面条，虽然是用牛粪烧的，却美味得很。趁车子要在阳光中晒暖一个小时才能发动，我们喘着粗气，登上了帐篷前后的两座山丘。据说在青藏线上，随便一个土包，也比泰山高。难怪我们每向上登一步都感觉异常吃力。

面前的五彩经幡，象鲜活的生命在舞动，这应该是纳木错漂亮的头巾。它足有百米长，有红、白、蓝、黄、绿五种颜色，分别代表太阳、白云、蓝天、大地和湖水（藏族认为湖水是生命的象征，应该是绿色的）。在经幡猎猎的空隙中看过去，圣湖又是别样的美丽。

当我们爬上山顶的时候，发现天空一下子被刷蓝了。清澈的蓝天上没有一点云翳，简直可以望穿苍穹。

湖水也蓝得像一张天鹅绒，神秘且又散发着生气。雪峰已变成银子的颜色。湖水因天光、山影、水深的变化而富有层次和色彩，仿佛是用遍了天下所有的蓝。湖天一色，天水合一！这是脱尘绝世的美。美得差点让我窒息。

写到这里，看着照片，我的心又猛烈地收缩了一下。我感觉心已泊在一个精神的湖里了。

写于2006－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