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与蔷薇——从《天龙八部》谈人性的阳刚和阴柔

英国当代诗人西格夫里.萨松曾写过一行不朽的警句“我心里有猛虎在细嗅蔷薇”。初读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玄机妙语。可当我读完金庸巅峰之作《天龙八部》时，顿然对这位象征派的诗人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就那短短一句话竟然具体而微妙的道出了许多哲学家都无法说清的话。它表现出人性里面两种相对的本质，同时有表现出那种相对本质的调和。

作为金庸武侠小说中的最高水平的作品《天龙八部》，除了结构布局上恢弘壮阔，汪洋恣肆；情节场面上曲折生动，跌宕起伏；思想内容上融儒、释、道为一体，高屋建瓴的描绘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外，更是对民族矛盾，生命价值，爱恨观念，特别是人性的善恶给予深刻的思考，让整部小说更加动人！金庸不愧为一代名家，对人性的拿捏恰倒好处。所以，我们才会与小说里的主人公同喜同悲，才会为乔峰被人陷害时愤愤不平，为他失手打死阿朱而扼腕叹息！

其实人性本有两面，其一为阳刚，其一为阴柔，其一如苍鹰，如雄师，如猛虎；其一如夜莺，如驯羊，如蔷薇。所谓雄伟和秀美，所谓坚强和软弱，所谓“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所谓“静如处女动如脱兔”，都无非是阳刚和阴柔两种气质的注脚。无论什么人都多多少少兼有这两种气质，只是比例不同而已。

生性豪爽，胸襟博大的乔峰。按理他只能是王维诗“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阳刚男子。可在自己被身世之谜而心力绞卒时，也难免生了许多哀伤，甚至感到苍天摆布着自己的命运。而在自己失手打死温柔可人的阿朱后，更是与大雨之中抱着阿朱的尸体失声痛哭，凄惨之景让人撕心裂肺。尔后的几天，乔峰心如死灰，只是呆呆地抱着死去的阿朱，忘记外面的一切。那时，他的国仇家恨全抛却了，只是为自己的错误伤心欲绝，肝肠寸断。至少那一瞬，痛失爱人以让他十分脆弱。正如文中所写那样，即使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也可以打败他。而在此前，他几乎罕逢敌手，行侠仗义也未曾输过绿林好汉。但他的阳刚绝非那种野蛮鲁莽，逞强恃能的草莽匹夫，乃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侠义英豪。尽管他有时候仍免不了有“杨柳岸晓风残月”的阴柔。可猛虎一旦醒来，便又是“大江东去”的豪迈气概了。

因为有人的心原是虎穴，穴口的几朵蔷薇免不了猛虎的践踏；有的人心原是花园，原中的猛虎不免被那一片香潮醉倒。所以前者的气质是为阳刚，后者的气质是为阴柔。但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是故英雄有时悲歌，弱女有时杀贼！

我想，倘若乔峰一生便尽是展现着坚强雄伟的阳刚之美，那么未免显得太肤浅太娇柔了。正是那英雄泪痕湿满襟的凄楚衬托出他的悲壮。当他回到被大宋子民称之为“狗贼”的契丹时，他并没想着去抱自己血海深仇，而是在目睹宋辽边境的战乱与人民苦难后，毅然发誓要为宋辽的和平而努力。最终他挟持辽国的天子以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两国的和平。

他以惨烈的自杀来证明自己绝非是叛徒，也告诉在场的中原豪杰他乔峰绝非是狭隘鲁莽的英雄，而是真正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当他用断箭插向自己胸口时，他的人性最闪光的英雄志气仁义之心便喷涌而出，让人怅然泣下！

“我的心里有猛虎在细嗅蔷薇“。人生原是战场，有猛虎才能在逆流里立定脚跟，与逆风里把握方向。同时，人生又是幽谷，有蔷薇才能烛隐显微，体贴入微。在人性的国度里，一只真正的猛虎应该能充分地欣赏蔷薇而一朵蔷薇也应该能充分尊敬猛虎。非蔷薇，猛虎变成了粗汉；非猛虎，蔷薇便成了懦夫！那一心只想着兴复燕国的春秋大梦的慕容复充其量算个落魄的懦夫。尽管他也武艺卓绝，才华出众，但当内心猛虎蛮横无理时，他变成了利欲熏心的无耻之徒了。最终落得众叛亲离，成为街头逗小孩子叫他一声皇帝万岁便喜不自胜的疯子了，岂不悲哀？一味的追求权势，一味的追求地位，抹杀了他人性里仅有的一点良知和仁慈，于是成了冷漠无情，卑鄙无耻的小丑。他甚至认贼作父，想利用宋、辽、西夏、吐蕃之间的征战来实现自己狭隘的理想。这扭曲人性的难道只是名利？

文中另一个让人揪心的人物——阿紫（阿朱的孪生姐妹）。虽是一弱女子，可由于无依无靠，误入歧途后将女子的温柔贤淑蜕变成刁蛮任性心狠手辣。莫非环境也能抹杀一个人的善良？或许吧。在人人都靠吹捧靠拍马屁而活命的星宿派，还指望能有一些正义吗？直到爱上了自己的姐夫——乔峰，才开始向正义向靠拢，也偶尔露出一点女子的阴柔来。但她的悲剧是自己近于阳刚的性格却希望乔峰对她百依百顺好好呵护。她那里知道乔峰心里那最脆弱的一块已随心爱的阿朱的死而长埋地下了。是故阿紫虽能救乔峰的性命却不能救他那阳刚的英雄之心！这难道不是人性的大悲哀吗？

合上书我想道华兹华斯的诗句：“最微小的花朵对于我，能激起非泪水所能表现的深思。”叨念着，我似乎站在历史长河的大堤上看到乔峰面对着辽国的数十万大军和中原的武林豪杰自杀时的惨烈情景。是的，真正的英雄应该是能动也能静，能屈也能伸，能微笑也能痛哭。人只有到了这种境界才能拥有健康、美丽的心灵！也只有到了这种境界才能有完美的人性！一句话，他心里有猛虎在细嗅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