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霜雪降,怜君命将丧
流畅隽永,文字有禅意,值得推荐!
人言,西藏在高原上,太高,超乎想像的高。我在他们说的这片高原上,活了十九个年头,却从来没有一时感觉到它的高,我只是觉得,我的西藏,离天很近,近得触手可及。从儿时到现在,我从不敢大声讲话,就连哭泣也是喁喁流泪,只是怕惊动,住在天上的那些仙人。有时我会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曾经,在我甜酣的美梦里,来到我的床前,听闻到我的鼻息悠扬。
十九年,阿姆妈说,从一棵纤细的笠笠草,我渐渐长成高原上的一朵格桑花。说这话时,我看到她眉眼里溢出的慈爱,那种骄傲的恬美,合着历过沧桑之后的平淡,令她如佛寺里供着的那些菩萨,静好尊贵。而从唇角中流露出的优雅如花,又在她沐浴过尘世里的烟火色后,为她涂装淡淡的清香与典雅。听到姆妈的话,我微笑拈衣,低首不语,眼眸凝驻处,有灰色的浅尘,轻轻落于脚尖,覆住了青锻鞋面上刺绣的嫣红梅花。
周围有淡淡的风吹拂,似若一种神秘而渐浓的气场,笼罩包裹着我们,细长的路途,伸展向前,它的尽头,就是我们家里宽敞的庭院。我想那院子里,阿姆爹已然燃沸了净水,备好了青茶,洗妥了杯盏,立于院门口,引首远望,盼着我们母女的早归。他青浊的眼眸里,会有焦灼与不安,等待我的身影,点燃他眸子里的兴奋与激动。
九月的黄昏,夕阳如血,每一条光线都透着晕红如染,残照泣沥。我能看见那些细细碎碎的粉尘,从我的脚边扬起,又落下。冷风从北方的远处漫过来,水一样浸渍着高原上的物事,扑到我的脸上,能感觉到那种沁人肌肤的冷冽。抬眼望,天空却一如往昔的明净,一尘不染,纯洁如赤子,干净如处子。阿姆爹经常这样说,他还说,我们高原的人心,就如高原上的天空一样,纯洁干净,纤尘不沾。阿姆爹会用一种浸染了骄傲的音调,低沉的渐趋于无的嗓音,轻轻吐出这样的话,仿佛,那是藏匿在他心里好久的,吐出来,尚带着热乎乎的气息。如同春日里的笈笈草,钻出地层,显露青绿。
风声愈来愈急,风势亦越来越紧,阿姆妈已经催促我加快脚步。她说过,九月的风,闻起来不冰冷,实际却极凶险,因为,这风的后面可能就跟随着一场大雪。我想起阿姆爹的眼眸,在风渐起的时候,加快了脚步,而彼时,夕阳已坠,残照渐弱。我随着姆妈的脚步,在高原上急速挪动,如同逐日的夸父,大步流星。远远地,我看见了,那座小小的院落,在高原的怀抱里,如同婴儿,睡眼轻闭,恬静安眠。
高原上的天空,明净如初,黄昏时的高原是最美的,我觉得。安逸中透着淡淡的慵懒,似乎在一天的忙碌之后,涌上的淡淡疲惫,令高原想要伸长长地懒腰,或者打个大大的呵欠。而阿姆妈却认为清晨的高原最美丽,她说那时候的天空,是一种潮润润明净,睡眼惺忪里有着无限的朝气。我从末见过,那样的天空,阿姆妈说,彼时,我正酣眠如猫,睡的热火朝天如火如荼。她不忍心,打忧我的美梦,更不忍心打破我与佛祖的嬉戏。我问她怎样得知,我在梦里遇到了佛祖,阿姆妈笑呤呤地说,我的脸上有一层,淡如烟雾薄如轻纱的恬淡,如佛的光,晕洇溢染。
阿姆妈还说,很久以前,她的脸上也有如许的光晕。她陷入回忆里,那些年轻的时光,如倒流的河,令她流光溢彩陶醉不已,她说,高原上的女子,在末嫁之前,都能与佛祖通话,在梦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家。只到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男人,佛祖才会渐行渐远。而出嫁后,只有虔诚向佛,才会求得佛祖的佑护,远离那些妖邪佞魔,也远离那些阻障曲折。
阿姆妈说,高原上的佛祖是无处不在的,一花一草里,一沙一颗里,眼眸心里,都有佛祖的身影,高原的静美与恬淡,都是佛祖佑护的结果。我听得见阿姆妈口中,真诚的念诵,那些字句,发自她的心底里,如泉一样汩汩涌现,将我小小的心子,浸溺于中,沐浴于中。仿佛看见无所不能的佛祖,慈眉善目地看着我,眼眸中满是爱怜与呵惜。
随着姆妈低头行走,在高原的黄昏里,残照渐无。却隐隐听得有轻薄的呻吟,从脚下的沟壑里传上来,我叫住了阿姆妈,两人凝眸去看,青灰色的沟壑里,一名男子,痛苦地吟哦,却动也不能动。阿姆妈拉住我的手,轻轻滑落沟底,见你无知无觉地紧缩眉头,痛苦不堪地蜷缩成一团。阿姆妈说,这是初到高原的人,没有参拜佛祖,呼不惯高原上稀薄的空气。北风愈来愈紧,冷洌刺疼,我跟阿姆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拉上来,却见你怀里揣着银色的小刀,阿姆妈说,这是从草原上来的雄鹰,坠落到我家的院落旁边,阿姆爹说,这是佛祖的旨意。
我看见洁白的雪花从空中飘落,轻轻地覆盖我的院落,也轻轻地覆盖我的高原。只是为何,我看见阿姆爹脸上有些许凝重,在你获救之后。而阿姆妈却忙碌如昔,围着你团团转,灌汤喂奶,还用银壶里的热酒,沥于你的额前,她说,要驱除你身体里的邪障。
你来到高原,为何我没有丝毫预知,会是你吗。我在佛祖的怀里,安然恬眠,你为何而来。我不知,你却依然紧缩着眉头,一语不发晕晕沉睡,在我的家里,躺在热乎乎的炕垄上。你何是醒来,会有怎样的眼眸,你会吐出怎样的话语。我不知,只是默默地等待着,似在等待一个末知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