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阳光
母爱无私而伟大,在作者的流畅文笔下叙述的惟妙惟肖,读来亲切自然,感人肺腑。饱蘸感情笔墨的文字最能打动人,因为感情载体有着落。问好作者。
夜色快要吞噬这片辽阔的海域了。如铅般愈来愈沉的黑云,正挥舞着时间的鞭子,驱赶残存在天边的几缕暮霭。绛紫的余晖,是一只对大海深怀爱怜的鸟,面对时光的悄然流逝,明知无力挽留,却仍然恋恋不舍地盘桓在水天的尽头,将最后几粒温暖的光斑,洒落在平静的海面上。
不知她是否感觉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此刻,她的神情,专注而执着。除了被她搂在怀中吃奶的孩子,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她身后的海面波平浪静,只是不知这平静的下面,到底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叵测?远处的男人就着最后一缕微弱的光亮,还在忙碌地修葺着什么,但生活的千疮百孔,又如何修复?一个身穿破旧条纹衣衫的小男孩,眼底过早地流露出沧桑的复杂神色,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是她的孩子?她的左侧,大概就是她的家吧,那是一座搭建在海水中飘摇欲坠的破草房。很快的,这一切,就要被黑夜吞灭了,而裸露着上身喂奶的她,似乎浑然不觉,眼底嘴角,泛着微微的笑意。
这是我在网上闲逛时无意看见的一张照片,一组名为《家园》的摄影作品中的一幅。在这组照片中,摄影者意欲通过无声的镜头,真实地呈现漂泊于马来西亚海域的难民悲苦的命运。苦难,是这组照片的主题。透过影像,让人看见的,有沉重,有疼痛,甚至,还有绝望。但在这幅作品中,尽管生活的破碎仍然像凛冽的寒风般迎面袭来,割裂着我的心,我依然透过灰沉黯淡的表面,看见了一颗翠绿的小草,正在挣脱泥土的束缚,给人带来了春风吹又生的希望。
这颗力量强大的小草,就是母爱!
那么的暖,那么的暖啊,她的眼底,汩汩流出的神情。看见这幅作品的瞬间,我的心,倏然被那股暖流击中,仿佛正淌过时空的河流,溯源而上,仰头之时,似曾相似的感觉如瀑布般从高空落下,在记忆的深潭中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
我是那么清晰地记得,医院望不见尽头的长廊,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头顶上似乎永远装满药水的输液瓶,还有投射在墙上的身影,被不停的忙碌拉扯得时长时短。她说,你乖,在这里好好呆着,我回家取点东西就来。之后,除了墙上的影子不见了,一切,都完好无缺,包括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不少。我被抛弃在一场漫长的看不见希望的等待中。惶恐不安的我,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推理分析,她一定是不要我了,就像她常常无意间说起的,谁家养不起孩子,就送了人。当一个幼童对孤身陷入的陌生环境,达到了忍耐的极限时,大抵都是以“哇哇”大哭来减轻内心的极度恐惧。
“别怕,别怕,妈妈在。”被她温柔的声音唤醒,睁开眼的刹那,我看见的,就是那充满爱怜笑意盈盈的眼神。她好看的大眼睛一直微笑地盯着我,还用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我的屁股。在确定只是一场梦后,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着重回母亲子宫般的安全。她轻轻哼着好听的歌曲,如在温暖的羊水中徜徉着,我又甜甜地睡着了。
小时候,体质极差的我,总爱生病,上医院输液成了我的家常便饭。消毒水的味道与长廊,与梦中境况惊人的相似。但是有一点却恰恰相反,实际上,每次输液,她总会陪在我身边,不曾离开过半步。这打我有了孩子后,看她对孙子的紧张程度,我才知道,其实她从来都怕有人会偷走自家的小孩,有时甚至紧张得近于迂腐。幼时的那个梦,再一次扯着风帆驶进我的记忆时,我便暗暗地笑自己的傻,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梦。
那时,家里虽说不叫一贫如洗,但在七十年代,肉粮均要凭票供应,我家饭桌上的菜,每天永远只有一碗,不是炒蕹菜叶,就是炒蕹菜杆。因我体质太弱,母亲常常会为我开单锅小灶,肉丸子便成了我一个人的病号伙食。尽管哥哥也尚处年幼,但身体还算不差,每顿自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吃肉。多年后,当所有的往事都成了陈芝麻烂谷子时,母亲却又一次次无情地把自己抛进回忆的漩涡里,心怀愧疚地念叨着当初亏待了哥哥。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当初的她,又怎么可能不疼哥哥呢?
平时,父母已极尽节俭之能事,但是每个月底,仍然要靠借钱来应对拮据的日子。贫穷的生活,更多的时候就是一面放大镜,将人性中最真实的本质,清晰地凸显出来。当家不易,母亲对自己的克扣已达极限,串门走亲戚,永远只是一件破了洞的灯芯绒衣服。随母亲回外婆家,我总会不解地问:“妈妈,为什么你每次回去都穿这件衣服?”她微笑不语,只轻轻拍拍我的脑袋,低头看我,眼神里饱含慈爱。
当我也成了一个母亲后,我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在盘算生活的同时,我竟也学会了克扣自己。常常,和母亲聊天,我总会开玩笑地说,看吧,都怪你的潜移默化,你的女儿尽在亏待自己。母亲白我一眼,话不多,就一句:你是当妈的。
我的母亲,她说得非常正确,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凡事都要依赖父母的小孩子,我也是孩子的母亲了。三年前5月12日的下午,当惊魂未定的我跑出大楼,被人告知是地震时,我空白的意识里,唯一还存在的,就是尚在学校读书的孩子。通信中断,交通拥堵,我撒开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拉开了长跑,奔向孩子的学校。看见孩子安然无恙的瞬间,我腿一软,喜极而泣。
那场悲惨的大地震中,发生了太多的故事,感动了不止十亿人,再说似乎已落俗套。三年之后,故事却渐渐地走远,渐渐地模糊,模糊到许多人早已淡忘和麻木。但是,就在看到《家园》那幅照片的同时,透过朦胧的泪眼,我仿佛又看见了满天的霞光,正照耀着定格在手机里的那行字——“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那个双膝跪地双手撑地弓腰匍匐着,把生存的空间留给了孩子的年轻母亲,她以最美的姿势,完成了人生的涅槃。
我深信,在黑暗的废墟里,她的双眼,一定也是充满了慈爱,深情而又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就是她生命的浩瀚海洋。对死亡的选择,不过是她生命的另一种延续。她像天使般,轻轻地展开了圣洁的翅膀,幻化成西天的暮色,微笑着,将最后一缕温暖,没有一丝迟疑地洒在了海面上。
日落之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吗?不!很快的,朝阳又将在海面上喷薄而出。爱,不止不息,永远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