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贝
李贝的一生是很落魄的,落魄到村人瞧不起他,拿他当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后来,我才知道他要饭只为坚持自己的信念,于是对他又生出些许敬意,李贝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问候作者!
李贝真名叫季孝明,但从我有记忆起,就听大家叫他李贝,至于李贝是哪两个字,为什么会叫李贝,我不得而知。我也没有向村里的长者询问,或许谁也搞不清楚,何况这并不会妨碍我写他,相反知道他的太多了,会可能影响他对我固有的印象,等我写好这篇文章后,我再向长者问问。
记得在两、三岁的时候,我一哭,母亲就这样威胁我:“再哭,把你扔进樟树洞,和李贝一起睡。”其结果是两种可能,一是我不敢哭了,二就是我哭得更加凶悍,以示坚决反抗。不管哪种情况,母亲最后总是说:“不扔,不扔,我怎么会把自己宝贝儿子扔进樟树洞呢?”有时候,邻居的小孩哭了,他们的父母也是这样威胁孩子的。不过至今也从来没有谁家的孩子真的扔进樟树洞过。
那时觉得李贝十分可怕。他穿(简直不能用“穿“这个动字,用裹、披等动词更为恰当。)得邋里邋遢,比现在犀利哥更犀利。晚上睡进樟树洞(老樟树中空,圆形,勉强能让人躺下。)里。樟树洞是李贝的“家”,里堆放着一些脏兮兮的破棉被破毛毯破衣服以及一些瓶瓶罐罐,这些破烂的杂物就是他所有的“家当”。和要饭的叫花子一起生活,对于还不太懂事的孩子来说,真是如下地狱一般。
四、五岁时,村庄没有幼儿园,我们这些小不点就是漫无目的地瞎逛。其中大部分时间就是在樟树下看李贝烧吃的,不知道他从哪捡来死瘟鸡死鱼什么的,搭几块石头,上面放个破罐,开始烧水,不见有什么佐料。我们有时候会帮他捡点柴火,看着他那原始的生活,也蛮有趣的。他对我们的围观,几乎没有反应,不嫌弃我们,也没有向我们示好,可能把我们当着樟树上的麻雀,任我们唧唧喳喳的。也有稍微大点小孩,趁他转身去捡柴时,会把他的罐翻了,然后边跑边笑。他知道后,象征性追赶一下那小孩,见小孩跑远了,回来从新装水,生火烧水。当天那小孩是不会来樟树下玩了,第二天那小孩还是要到樟树下玩的,也许还会帮李贝烧火捡柴,好像前一天的不愉快事情就根本没发生过。不一会烧熟了,他就用手去抓起那鸡或鱼,但很烫手,他就匆匆把食物扔回罐里。我们这些小孩就哄堂大笑。有的小孩会问他好吃吗?他不回答,撕一块肉递给那小孩,小孩躲得远远的,大家又是一阵大笑。有事候李贝也会笑起来,那么我们就笑得更响亮了。
和李贝一起玩多了,觉得他并不可怕。他从来不骂我们,更不要说打我们了。即使有的孩子捣蛋,他也是吓唬一下就了事了。但他很少和我们说话,没事时候,他懒洋洋地坐在樟树根部,靠在樟树上,似睡非睡地躺着。他好像不憎恨任何人,也不喜欢任何人。哪个孩子过头他了(搞毁他的“家当”),他也让着你。我们搞不懂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们孩子哪管得那么多,有伴玩就开心了,是不是叫花子有什么关系呢?
没想到读小学后,母亲还是把李贝作为反面教材来教育我:“不好读书,今后像李贝一样住樟树洞,去要饭。”我反问:“你不是也不识字,怎么没住樟树洞,没去要饭?”母亲气得骂我麻痘鬼。那时我既不厌恶李贝,也不喜欢李贝,就像他对我们一样。但他迷一样吸引着我那幼小的心灵,他是父母生的还是樟树洞里突然冒出的?他为什么没有房子?为什么没有老婆?怎么变成要饭的……
有次我问父亲,他不屑地说,李贝原来也有房子的,但他懒,就是不干活,没钱吃饭,就把房子里的柱子、梁一根根翘下来,卖了,最后连房子也卖了,钱用完了,依然不干活,只好要饭了。我很是纳闷,问了别人,别人说的和我父亲大同小异。也就是说,李贝就是不干活,宁愿要饭,也不干活!是什么让他这样歧视劳动?他可是四肢健全,还有几分帅气呢。他不剪头发,不剪胡子,长长头发、胡子虽然很邋遢,但分明是黑的,说明年龄不大,但我那时确实弄不清楚他的年龄,猜想三十岁左右吧。
说他一下活也不干,那是不公正的。田地分给农户后,在农忙时,他也会帮人干两三天活,挣几天饭吃,然后还是过他那要饭的日子。后来曾听人说过,要饭过的日子,快活如神仙,不知道李贝过的是不是他心目中的神仙日子。由于本村人知道他的身世,知道他的懒惰,他在村里很难要到饭吃,所以一年中他有半年多是在外面的,且往往是春秋时期在外要饭。也许这样的时候外出舒服,不冷不热,或许他外出要饭当旅游呢。
有次我家的羊丢失了,是李贝牵着羊在樟树下等失主。我母亲找到他后,他什么也没说,就把牵羊的绳子交给我母亲。我母亲很感激,晚上给了他盛了满满一碗饭,还在饭里加了菜。他欣然受之,但没有说感激的话,也没有居功自傲的神色,他是坦然受之。第二天晚上,他等在我家门口,不说一句话,但分明是在要饭。晚饭烧好后,我在母亲吩咐下,给他装了满满一碗饭,饭里加了一些菜,他拿了饭就匆匆离开了,还是一言不发。没想到,他后来就天天晚饭时间守到我家门口,依然是一言不发。母亲终于烦他了,先是给他的饭里没有菜了,后来饭也给少了,只一小碗了。他似乎对我母亲的这些变化没有反应,依然天天傍晚守我家门口,不任你给多给少,拿了就走,依然是一言不发。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那天我们吃好晚饭后,母亲没有叫我把饭给李贝,我轻轻地说:“李贝还在门口呢。”母亲故意大声说:“年纪轻轻,自己不好好干活!”我知道这是说给门口李贝听的,可他就是站在我家门口,一言不发,后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我家门口的。自那以后,他就没来守过我家门口了。没想到,李贝是这样的自知之明,善解人意。也许一直来,他都是这样在自己村要饭的,哪家给他饭吃,他就每天晚饭(他大概不吃早饭和中饭的)向那家要,要到你不给为止。
李贝虽然是叫花子,但他为人厚善,不偷不抢不无赖,规规矩矩要他的饭。实在饿得难受,他就会捡那些腐烂的死鸡死鸭吃。说也奇怪,他什么都吃,也不见生什么病,更甭说上什么医院。到八十年代末期才老死,活了近七十岁。
我从没有听说过李贝和女人有过什么龌龊事。有次村里来了个女要饭的,有人开李贝玩笑,李贝,把这女的拿去当老婆吧。李贝看看开他玩笑的人,不言语,甚至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似乎他没有听到那人说的话。也许在他面前没有男女老少之分,他和谁都不交谈。大家看不起他,不和他说话,他也许对大家也没兴趣,也不和大家说话。所以,到现在我对他的内心世界还是一无所知的。
本来李贝的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但在零五年我遇到一个人后,他彻底颠覆了我对李贝的看法。
那次,在临近街道东河村,我遇到了一位七十岁左右的长者。他得知我是稠关人后,他说,你村有一个人他最为佩服,这个人就是李贝。他的话让我大为惊讶!
他说,生产队时期,李贝发现社员干多干少一个样,都按评定的底分记工分,无公正性可言。他就找生产队长理论,在那个时代,他是蚂蚁摇大树,队长自然不会听他的。他一气之下,就说,我不到生产干活总可以吧!我要饭去总可以吧!从此真的就不干活了,最后变卖家产后,成了叫花子一个。
他最后说,李贝这人硬呀、直呀,整个义乌找不到第二个,你说有谁能像他这样说到做到,沦落到要饭也不改变自己信念的?
没想到,李贝是一个有信仰,一生坚持信仰,并为信仰宁愿抛弃一切的人。他那悲剧性的低微的甚至让人鄙视的一生,确实让人感到造物弄人,世事无常。李贝如果出生在适合他的时代,那他那执著的信念会带给他怎样的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