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一道旧时光

这栋楼的每一层都是九级台阶。

不记得是在哪一层的哪一级台阶听到了邻居们的叨叨声。“真是没素质哦，也不知道是楼上哪一家，晒衣服晒得像发大水一样。”

“是啊，也不想想我们这些住楼下的。”

我家在六层，是这栋楼离天最近的地方。听着邻居们略显聒噪的声音，我想起了，不久前的居住地。

那是一栋不起眼的楼房。藏匿于老街的拐角处，大概是许久前粉刷的墙壁，早已是满身伤痕，在我看来竟是散发出些肮脏气息。

令我厌恶的倒并不全是这栋楼，还有那一条被黑泥覆盖的路。

记忆中，那条蜿蜒至我家楼层的路面上总是漂浮着零星的几片鸡毛，仔细嗅来，还有写浓烈的腥味。

“上等的肉嘞，包您便宜！”

这般的吆喝当破晓时分便已开始了，直至日上三竿才消去些。像是蝉鸣到最后，只剩下些无病呻吟的音，刺耳的很。而市民也无过多反映，怕是都已习惯了这样怪异的闹钟，费力气不讨好的事，去哪找那么多傻子做？大都是等着领头人物吧。

心照不宣地倒也相安无事了几年。

那之后，我们便搬家了，也不知那叫卖声是否依旧？

新家坐落在小区深处，并不宽阔的道路两旁绽放着不知名的花儿。不似桂花香的浓郁，是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气，只是我的心情并不为此而有所好转。

不知何时，那嘹亮的吆喝竟变成了低声的闲言碎语。那些呢喃声在小区中无限放大，在我眼中，那条小路早已遍地秽物。

我向来是个怀旧的人。有人说，这种人，活着总是较为累些的。那些早已深埋的根，只会长成越来越重的负担。

恋旧，终归是执念太深，放不下以往，却始终悟不透一个道理：当时的东西只会滞留在当时，最初的信念也只会成为泡影。

喜新厌旧，不是绝情，只是一种自然规律。

睡梦中，似是回到了儿时，斑驳的青墙记录着时光的流逝，日复一日为孩子们的童年作着减法。每当阳光斜射到青墙的最拐角，孩子们就知道这一天的快乐又终结了。

梦中，我已是大人般的模样了，而记忆里的他们却仍未长大。扎着羊角辫笑容纯真的她们曾是我想用一生去守护的，而如今才觉这是一个多么易碎的梦。我在一旁望着他们循环往复的进行着那些单一的游戏，而脸庞却是从未有过的快乐。

或许在儿时，天真、单纯是赢得快乐的唯一筹码，也只有在此时，笑容才显得那么廉价。

我为自己的多愁善感而苦笑，竟像是历经一生坎坷的老人在感叹自己的命运。只是，注视着那些拥有纯洁心灵的孩子们，我不自主的希望他们永远不要长大。因为，人性的善良，只会居住在这些真正快乐的孩子心中。

大人的心或许早已被所谓的权益俘虏，沉入深渊。

梦中，我听到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而被责罚的孩子的啜泣；我看到了因为游玩时不慎丢失了几块糖的孩子的忧伤。那些瞬间失落的音容就像是对这个世界小声的抗议。尽管孩子们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尽管大人们认为等明天到来，又是快乐的开始。只是，这小小的忧伤将永久的保留。

梦中，我拂过那面青墙，或许是因为墙上遍布青苔，或许是因为它已见证了无数岁月，它并不如我所想的那般光滑。尽管它还保留了一小块光洁之地，却也早就留下了孩子们的信手涂鸦。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字体，我感受到了许多。

闭上眼，脑海中幻化出几个单薄的身影，在夕阳下书写自己的童年，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我相信那一定是静谧而美好的。

画面像瞬间定格般，只是刹那间周围的景色全变了样，这是……学校？

我倚在教室的门边，看着谁谁谁因为被男生揪了小辫而哭闹不休，却又因他的鬼脸破涕为笑，这看似平常的一切中，有些东西在悄然生根，发芽。

昔日没心没肺的小女生们竟一夕之间便露出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而当时正逢变声期的少年便一副很少开口冷君子的模样。

到底是青春改变了他们，还是他们渲染了青春？

梦中，我看见他们倔强的眸子，他们只是在坚持自己的坚持，信仰自己的信仰，而这些在大人们看来便是被贴上了叛逆的标签。于是那吹奏着青春的号角一点点被降音，最后无声。

我也看见了那些被书堆砌起来的生活下，有着怎样一个孤单的身影。

原来快乐在这时便已无迹可寻了么？

天空即将破晓，几只藏匿于树林中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起，在如玉的天空中划满伤痕，几片树叶落了地，那声音很轻很轻。

回忆空了，我的梦也尽了。

呆呆地望向天空，飞鸟留下的痕迹早已消失，一切都如往常般平静。我想，这是一段冗长的梦境，我宁愿永远留在梦里。

晌午时分，我似乎又听见了那令人不快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停顿，我踏步上了顶楼，钥匙与门孔相触的声音很亲切。我向楼下望去，道路旁的花儿灿烂夺目，一切都是那么的干净，笑了笑，我推门而入。

我想，我曾遇见一道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