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四)

文璘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7-31 18:05 责任编辑:微雨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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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潜渊,是潜龙在渊的意思吧。潜龙在渊,待时而发,潜渊二字颇耐人寻味。这一篇文字,于思绪散乱处觅静幽,于是,一片叶,一棵树,一花一实,一羊一犬,竟都变得可爱起来。生活中不是缺少美,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好文字,欣赏!

时已小满,每及午后,皆身倦脑涨,常小憩片刻。醒,无心观书,更无心著文,百无聊赖,无以排遣,走至庭内花园旁。

名为花园,其实毫无气派。面积小的可怜,只有四五平方米之大,况乱木横梁堆垒其中占据不少空间。园内也不干净,常有狗粪几点,羊屎几粒。家中养一狗一羊,这俩家伙时常跳入园中,肆意糟蹋破坏,像冯梦龙小说中闯入秋仙花园的小恶霸。我无奈之下加了栅栏。一根黑木桩,一张破蚊网,再佐以几块砖头,于是栅栏成,花卉兴。

小庙供小神小香火,园内花草树木少得可怜。一棵月季,一颗葡萄树,一颗草莓,一株报春花。去年栽的那棵芭蕉树已被砍伐掉,原因是枝叶太盛,挡住了其它花卉的阳光。在这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被人事推翻。至今忆起,犹有遗憾。再也体会不到雨打芭蕉的趣味了。

最耀眼的就是那颗月季了。一人多高,枝叶茂盛,层层织翠。开放着几朵粉红的花,惹得一群蜜蜂来回嗅香采粉。也有一朵似已惨败,疑是昨夜雨疏风骤,也许它开得最早。仿佛一个迟暮的美人,憔悴不堪,玉眸哀伤,似有所悟,似有所怨。

葡萄树是前年载的,两年来从没见它像今年这般模样。仿佛沉睡了很久,蛰伏了很久;又仿佛一夜之间被人唤醒,被春踏醒。病态的,黑枯皴皮的虬枝上冒出许多枝叶来,依墙攀树迅速向上疯长,占据了相当大的空间。我因此给它搭个网状的架子。

草莓已经干枯。母亲说,是水多的缘故。的确,它靠近水井,我们的洗脚水、洗脸水、洗衣水又动辄泼送其间。它的生命已不能沉受之重,叶尽脱,干枯死。但很快它的根下又发出许多嫩芽来——这可爱的小生命!生命是互相转换的,恰如十九世纪那个伟大的能量守恒定律,总有一种能量转化为另一种能量;又如佛教中的“四相”或“轮回”。真正的生命是不死的。

还有那株报春花,那么娇弱,像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到这里?我一直很喜欢她。是她把春带到人间,把春到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給人们。

我的小花园,我还有什么忽略不计的吗?

读以前写的《白牡丹》和《春》两首诗,会心一笑。这些小东西的产生,全是这些花卉们激发的灵感。

更重要的是,它们给我枯寂、单调的生活注入了生机。我痴爱着它们!我爱它们娇美的玉颜,更爱它们受摧残的容貌。

造物者是伟大的,天工的。它所造出的每一条线,每一浮光,每一片影,每一声响,甚至一滩污泥,一块丑石,一只腐烂的干鼠都是美的。

我痴爱着美,用心挖掘着美,试着让自己贴近美——赤裸裸的贴近。

从文先生说:“如中毒,如受电,当之者必暗哑萎悴,动弹不得,失其所信所守。这是美之于“痴汉”的感受。”我还无此感受,我需要静,培养知,启发慧,用来悟彻爱与美。

美之于我如佛,如佛经;我之于美如参禅者,面壁者。面壁十年图破壁,总有一天,我将灵光慧闪,顿有所悟,悟出真谛。尽管这真谛会像昙花像流星转瞬即逝,那时我将化云化雾化鹤随它而去。

我经常庆幸失望。庆幸有生之年发现了美;失望用美来衡量周围的人往往得到相悖的答案。

品藻人物,这是魏晋六朝十分风靡的词语。那个时代诞生了多少美的人啊!

那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有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也是最富于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王羲之父子的字,顾恺之和陆探微的画,戴逵的雕塑,嵇康的广陵散,阮籍﹑陶潜”谢灵运的诗,郦道元的写景文,无不光芒四射,前无古人。

我更欣赏那个时代的人物。简约、玄澹、超然脱俗。他们生活上,人格上自然主义、个性主义,不受一切世俗的礼法约束。他们发现山水,融入山水,超入玄境。手挥五弦,目送归鸿。他们风神潇洒,不滞于物。他们用情之至,一往情深。他们人格唯美,重视友谊,社交高级。

这是今天那些如毛萝卜的女人,那些还不如毛萝卜的男人所能比拟的吗?

振衣千仞岗,濯足万古流。

山河深深,水何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一千五百年后,一个厌世的青年向空气中伸手去抓,却是一掌的冷雾。

——写于03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