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肉飘香

曾高飞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0-23 11:31 责任编辑:婵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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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不知变形金刚,童年不知遥控汽车,童年不知奥特曼。因为我的童年在乡下,偏僻落后,穷得裤子后面的破洞与两瓣屁股一样大。但童年是我一生当中色香味俱全的一段幸福时光,小小的我们已经会变着法儿找乐子了,童趣之多,用一节火车厢都装不下,岂是现在都市小孩被高楼深院禁锢的童年所能比拟的。捉老鼠就是一件其乐无穷的童年趣事。

捉老鼠,没有时间地点人物的限制,春夏秋冬,白昼黑夜,家里野外,男女老小,都可以。一个人可以“独乐乐”,一帮人可以“与众乐乐”。不过,夏天田野里长满庄稼茅草,老鼠易于躲藏,捉老鼠多在家里。冬天田野上的庄稼收割完了,茅草干枯了,空旷敞亮,偷食了一年庄稼瓜果的老鼠长得膘肥体壮,捉老鼠一般在田野上。

小老鼠有小老鼠的捉法,大老鼠有大老鼠的捉法。捉老鼠是一场名副其实的人与鼠的智力大比拼。

最兴致盎然,让人乐此不疲的是捉小老鼠。小老鼠又叫米老鼠,顾名思义,比起田野上那些硕大无朋的硕鼠,米老鼠像米粒一样,永远长不大。米老鼠胆小,一般都在屋里活动,只要能填饱肚子的东西,稻谷,花生,饼干,水果,油盐味精,什么都偷吃,还挺浪费,东西稍微大一点,米老鼠吃一半就搁在那里,另寻其他美味了,留下一排密密麻麻的牙齿的痕迹,告诉你这东西它吃过了,你别再吃了,否则染上鼠疫可不关他事。最让人咬牙切齿的是米老鼠经常把盛放东西的箱子柜子咬出一个个的洞来,以便自己能够进出自由,严重破坏了公共财产,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是可忍,孰可不忍?所以对家里的米老鼠,大家同仇敌忾,欲除之而后快。

捉米老鼠,最常用的材料是一块平滑木板,一个小酒杯,一个大盖碗,一块黄锅巴,组合起来,就成了一个暗藏玄机的机关。把木板放在房屋中央,把黄锅巴放在木板中央,把小酒杯倒扣,压在锅巴上,让锅巴露出一小截,最后把大盖碗倾斜倒扣在小酒杯上,让小酒杯支起大盖碗,大盖碗边沿压在小酒杯边沿上。大盖碗一边着力,一边悬空,露出来一条缝。米老鼠从缝里钻到大盖碗里偷吃锅巴。一切就绪,人员迅速撤离,躲到一边,屏气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米老鼠的动静。

四周寂静无声,呼吸的声音,一颗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三五分钟过后,闻到锅巴扑鼻香味的米老鼠从墙角的老鼠洞里探出头来,环顾四周。确信没有威胁,便大胆钻出整个身子,试探性地跑出几步,又马上跑回洞内,要如此往返折腾好几次。这时候一定要耐住性子,沉住气来,以静制动。稍有动静,米老鼠受了惊吓,箭一般钻回洞内,要好大一会才能重新出来试探虚实。当确信没人,米老鼠就大胆地活动开了,它神箭手一般快速准确无误地跑进大盖碗里躲起来,享受起锅巴的美味来。

美味的锅巴让小老鼠变得贪婪,自己吃饱了,还要兜着走。于是米老鼠开始拖动被小酒杯压住的锅巴。就在这时候,不幸发生了,大盖碗滑下来,米老鼠猝不及防,被罩在里面,急得吱吱吱吱地叫唤起来。米老鼠中计,心一下子被兴奋涨满了,我们快步跑出来,把手压在大盖碗上,推动大盖碗在木板上来回移动。里面的米老鼠被弄得晕头转向,首尾无法相顾,长长的尾巴从大盖碗边沿露了出来。我们用手捉住米老鼠尾巴,掀开大盖碗,往上一提,米老鼠就被倒提了起来,惊惶失措,张牙舞爪,乱蹬乱咬。但因为身子已经悬空,没有着力点,米老鼠的挣扎徒劳无功。

对待被俘虏的米老鼠,我们很残忍,或用力往地上一掼;或抡圆胳膊往墙上一摔;或用绳子绑住其尾,拴在树上,浇上煤油,擦亮火柴,活活烧死(烧米老鼠,如果不把其用绳子绑住,让它跑进柴草堆里,容易引起火灾;看着火的米老鼠末路狂奔,跑不多远又被绳子生生扯回来,围观的男女老少感到很惬意);或高高地抬起腿来,对准米老鼠,使劲地踩下去,踩得它内脏脑浆鲜血涂地。最残忍的一种死刑是找来一粒硕大的黄豆,从米老鼠屁眼里塞进去,再用针线把米老鼠屁眼缝起来,然后把米老鼠放了。这样不仅可以达到让米老鼠一命呜呼的最后结果,而且可以弄死更多的米老鼠。因为米老鼠拉不出屎,肚皮撑破了,撑疯了,就会在老鼠窝里疯狗一样,见老鼠就咬,不管是爹娘,还是兄弟姐妹,结果全家都死光光,清灭老鼠事半功倍。

在家里捉大老鼠有两种方法:用老鼠夹子或者毒药。毒药一般用农药拌谷粒,洒在隐蔽处。农药气味大,只要死了一个老鼠,其他老鼠就不会上当了。另一种毒药是掏钱买的,毒性强,无气无味,无声无臭,老鼠容易上当,前仆后继,死了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这种毒药可能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鼠毒强”。毒老鼠的方法很少有人用,除非老鼠太猖獗,弄得民不聊生,需要大面积地围剿。原因有四:首先是用做诱饵的稻谷珍稀,人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哪还能浪费在老鼠身上?其次是毒死的老鼠死在什么地方都搞不清,几天过后,到处都是老鼠尸体臭味,弄得吃饭没胃口;第三是在毒死老鼠的同时,容易毒死鸡鸭。毒死的鸡鸭不能吃,很可惜,如果是毒死邻居的鸡鸭还要赔,不赔就会轻则骂架,重则打架;第四是毒死的老鼠也不能吃。那年岁,老鼠肉是难得的美味佳肴。鸡鸭鱼肉太奢侈,想吃老鼠肉就容易多了,只要你够勤快。

夹老鼠一般是在夜里进行。老鼠夹子是买的。一个老鼠夹,小一点一块五,大一点两块。老鼠夹子买回来,小孩子是不能随便乱动的,因为不安全,容易夹伤手指。使用老鼠夹子是大人的专利。老鼠夹子其实是一个巧妙机关,由一块木板,一根弹簧,两片可以闭合无缝的锯齿组成。掰开锯齿,呈V形固定,像一个血盆大口,在锯齿之间放一片锅巴、薯条或者饼干,老鼠偷吃时触动弹簧,夹子就啪的一声紧紧闭合了,老鼠就被锯齿牢牢夹住了。老鼠夹子要放在偏僻处。老鼠智商高,生性多疑,放的地方太敞亮宽阔,老鼠容易生疑。夹老鼠的晚上,一家人兴奋得睡不着觉。大家和衣卧在床上,凝神谛听。先是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老鼠出洞了,我们开始兴奋和激动起来。几分钟功夫只听啪的一声,老鼠的呻吟随之响起。大人小孩一跃而起,点亮一盏煤油灯,循着老鼠的叫声一路撵来,昏暗的灯光下,看到老鼠拖着夹子在拼命奔逃,住往在洞口被卡住了——老鼠夹子比洞口大,老鼠进洞了,夹子横在洞口,握住夹子慢慢后移,老鼠露出后半截身子来,硕大的老鼠被夹子夹得紧紧的,大腿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被全部拖出来的老鼠向着我们,呲牙咧嘴,不知是痛的,还是在示威。父亲扬起手中的棍棒,劈头盖脑一阵猛打。老鼠纵有上天入地,飞檐走壁的本领,都已经无法施展了,只有挨打和呻吟的份儿。母亲披衣下床,连夜把胜利果实扒了毛,用稻草熏了,剖肠开肚,去掉内脏,准备做成腊鼠肉,作为几天后的一顿下饭菜。母亲动作麻利,我们在一旁观看,口水都流了出来。

到了冬天,稻子收割了,田野空旷了。经过秋阳照耀,稻田里泥巴已经干硬了,裂开一道道口子。人走在上面,软软的,脚印清晰可见,但不用担心陷进去。田埂上到处都是老鼠洞,又大又深。个别胆大包天的老鼠在离我们几十米远的地方觅食,在田地里飞快地来回奔跑,老鼠们不时停下来,挑衅地望着我们。偷吃了一年庄稼瓜果的老鼠,胖嘟嘟,圆滚滚的,全身都是肉。

到田野上捉鼠的队伍很壮观,三两个成年人,后面跟着一大帮孩子。大人是总指挥,小孩做帮手。捉老鼠前,大人要认真比较一下老鼠洞,因为洞大老鼠就大。大人在洞前一站,小孩子便一哄而散,在田地里捡拾散落的稻草。收集起来,有了一抱,就屁颠屁颠地抱到大人身边。稻草码得差不多了,大人开始行动起来。大人先是掏出一支烟,叨在嘴里,然后掏出一盒火柴,擦燃了,点上烟,再抓起一把稻草,点燃了,放在洞口,烟便袅袅地升起来,马上有一两个小孩,跑过来,抓起蒲扇往洞内扇烟。没过多久,鼠洞的另一端也在冒烟了。另一个大人带着另几个小孩跑过去,扬起早就准备好的棍棒,锄头,石头,严阵以待。半个钟头之后,老洞内的老鼠开始撑不住了,想着法儿逃跑。老鼠逃跑一般都是从生火的另一端出来。由于被熏久了,老鼠晕头转向,眼睛全是泪,视线模糊不清,跑到洞口,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外面的光线。就在老鼠呆在洞口想适应光线的时候,我们抓住战机,十八般武器同时出手,雨点一样地落在老鼠身上。只要有一两件武器落在老鼠身上,老鼠就非死即伤了。有些老鼠聪明,箭一样从洞口出来,只顾末路逃奔,待我们反应过来,它已经跑出老远。可是由于看不清情况,高一脚,低一脚,就像一辆破车,行进在破马路上,最后还是被我们迎头赶上,同样逃不过被收拾的命运。一个老鼠洞往往不只一只老鼠,而是一大窝,有大有小。被烟一熏,溜出来,被满门抄斩。收工了,由大人论功行赏,各人分得三五只大老鼠,用稻草串起了,拎回去,皆大欢喜。

用来做菜的老鼠是有重量限制的,要超过三两才成。三两以下的老鼠,只要命不要肉体。三两以上的老鼠,才值得拎回去,让母亲做成菜肴。三两以下的老鼠固然可恶,但还不是作恶多端,判个死刑算了,姑且留它一个全尸。三两以上的老鼠已经十恶不赦,恶贯满盈,非要剥其皮,啖其肉不可。有时候,有些老鼠一两斤重,像一个野兔子,真是把人高兴坏了。大老鼠一般都被“头领”分走。吃老鼠一般不吃新鲜的。在潜意识里,新鲜老鼠不干净,吃了容易生病。拔了老鼠毛,剥了老鼠皮,除去老鼠内脏,砍掉老鼠头尾,在老鼠身上钻一个洞,从洞口穿过一根绳子,打个结,把老鼠倒挂起来,放在灶上熏。十天半月之后,就成了腊肉,喷香喷香的。把鼠肉切碎,放上蒜瓣,豆鼓,生姜,装在碗里,做饭的时候,放在锅里蒸。饭熟了,鼠肉也熟了,又咸又辣,特别下饭,令人胃口大开,好些天都是齿唇生津,肉香残留嘴角,经久不去。

唯一遗憾的是,那时候做的米饭是限量的,菜好了,胃口也大了,结果大家都没吃饱。也许正是因为吃不饱,味道才如此妙不可言吧,至今还是想着那顿老鼠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