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为衣兮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7-31 10:28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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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造化弄人的惆怅,让我这个曾经灰姑娘般的妹妹却受到了曾经公主般的姐姐的歆羡,其中有多少心酸,不言也罢。”文字真情流露,充溢姐妹情深,祝好!

很多年后,我都忘不了姐的这个形象:小小的身子撑一把很大的油布伞,步履蹒跚地走在比她人都还要高很多的芝麻丛中,油布伞不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的半边身子已经打湿。那是她放学回来了。我木木地去迎她,却并不记得她当时的表情。她那时才五岁,就被送进了学堂,原因是她太调皮,经常把我打败,我的哭声让爸妈心烦。姐只比我大两岁。我俩经常穿着厚厚的棉袄在地上滚作一团,最终结果都是她骑在了我的身上,但她因此也被赶进了学堂。

姐是个男孩子性格,算命先生的说,她是出生时跑得快了点。姐常将脚倒挂在高高的桥墩上,头朝着水底得意地笑。这,我不敢。姐常赶爸的路,经常被爸的砖头砸回后,又偷偷地跟了去,这,我也不敢。姐偷爸的烟抽然后又带上我,结果遭了爸的一顿打,这,却是我出卖的。姐和男孩子打架。一次一个男孩子打了我,我只会在一旁嚎哭,可姐上去就给了那男孩子一拳,打得那个男孩子流了鼻血也流了泪。

姐长大,上了初中,她初三,我初一。学校的征文比赛,关于爱国的。姐写了抗美援朝后做了烈士的爷爷,写得很真情,也很大气。她写爷爷去援朝时,乡亲们都去送他,山上开满了大朵大朵的杜鹃花,艳红艳红的就像天边的火烧云。这种想象当时就让我惊诧。而我只寻章摘句地凑了篇征文,自觉没她的好。可结果却是,我第一,她第二。姐有些黯然,说许是她的笔迹太草了,老师根本就没怎么看。

姐开始在外地读书了,读的高一,成绩还很不错。有一天她突然回来了,躺在我寝室的床上捂着被子哭,双肩一耸一耸的,至今我还记得。原来爸又住院了,需要很多的钱,我还小,妈只能忍痛舍了她。

姐去招工了,十五岁都不到。去了我从来没有去过的一个城市,当了一名纺织女工。她好像也没了更多的难过,城市的繁华和新奇,还有一群同龄人的欢喜和憧憬,让她很快就适应了那里的生活。

姐变得新潮和漂亮了,描了眉毛,画了口红,衣服一套一套的,层出不穷,花样也不断翻新,常常惹得我和小妹惊羡不已。但凡她穿剩了的衣服,我和小妹必定要争着抢着穿,而且一穿很多天都不换。姐本就天生丽质,一打扮更是惊为仙人。走在路上,常常有尾随着到我家来的男孩。这让丑小鸭的我很是羡慕。有一次我在信中很虔诚地问她:怎么就没一个男孩看中我呢?她却并没有跟我解答,大概是太得意了,并不能很好地体会我那种灰草草的心情。

姐工作稳定后,就邀我和小妹到她那去玩。我木头木脑的,一上街就会迷失方向,都是姐拽着我大街小巷里穿。姐不许我东张西望,买东西时也不许我开口,说这样会被人认出是乡下人。到了她的寝室,她也会无数遍地催我去洗脚,怕我弄脏了她的床。她的床经常铺得平平展展,床单雪白。我便是从她那里渐渐懂得了城里人的生活是怎么回事。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家里依旧困难,生活费是一个月接不上一个月。实在窘迫时,我便向姐要。姐从来就没有推辞过。她那时每个月也才只三十来块钱,但总要寄五到十块钱给我。有次,我不小心弄坏了人家篮球,买一个需要二三十块钱。我便写信去惴惴地向她要,并没做多大个指望,可没想到她很快就把钱寄来了。我都不知道她那个月的生活是怎么过的。

不知什么时候再去姐那,姐那就多了个年轻小伙,姐和他有说有笑的,脸上泛着红晕。我懵懵懂懂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了。回去就跟妹打哑谜,打了半天才说出真相:姐恋爱了!妹听了也和我一样的羞涩和高兴。

姐的恋爱不久就遭到了爸妈的反对。因为那个小伙的不务正业。可能因为是初恋,姐显得单纯而死心塌地,虽然两人谈恋爱期间都在经常吵架,可姐从来就没想到过放弃。直到那个小伙因为偷东西坐了牢,姐姐才很不情愿地放了手。其间,有很多条件比较好的,如大学生、教师、经商的,坐机关的等,向她表心意,她都没有答应。

后来姐嫁了,嫁的是一个本市人,因他会开车,又有住房,而且他的爸妈对姐也很好。姐就嫁了。其实她对他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因为自己正处于感情的低谷期,而且看到身边的姐妹也一个个地在嫁,她便想嫁了。根本不知道这是一辈子的事。果真没过几年,姐便离了,主要是因为她对他了解太少。那个男的懒得出奇,先前的单位倒闭后,就成天呆在家里睡大觉,连一点开车的手艺也冷了。姐曾苦口婆心地劝过他,但无济于事。忍无可忍,姐就出来了。现在想来,还是姐上班上得太早,年龄又太小,好多东西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哪晓得一步就是一生,一错就是一辈子啊。想到这,我就很内疚,姐是为的我,才这么早上的班啊,而且还童工一个。

姐离婚之后,很要强,从来没要我们帮过她什么。她从纺织厂出来后,就自己摆地摊,做中介,洗盘子,在商场做售货员,能做的都做了,就是没听她叫过苦。后来她谋了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那就是到旺旺公司做推销。她首先从蹬三轮车开始做起,一步步地往上升,直到做到区域经理,收入待遇比我当老师都要好得多。姐那时很是意气风发,走起路来手都甩得厉害,可谓大步流星。我和妹妹因工作或生活上的困难时常向她诉苦时,她总是一句话:怕什么,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便很敬服她,觉得她那里有使不完的信心。随着姐做推销的南征北战,我们也跟着她玩了很多地方。打的都是去看她的名义,实在也是因为她的劲头和信心给我们带来的快乐。每次去玩时,姐总是尽心竭力地招待我们,生怕我们玩得不够好,因此也破费了不少。姐每次回家来,总要跟我们带一些礼物,人人都带到,一点都不吝惜她的那几个钱。仿佛独自支撑过日子的是我们,而不是她。

姐的转变是从母亲去世后开始的,或者是从她不争气的儿子放弃学业开始的,或者两者都有。母亲在世时,姐逢年过节都会按时回来,脸上喜气洋洋的,并没有一点单身带来的不适,因为不管怎样,都还有一个老母亲在那等着她呀。母亲确实是去得太突然了,从发病到去世,仅仅只有四个月。我们都以为她会长寿的,因为父亲去得那么早。就这短短的四个月时间里,我们都一下子难以转变心理,更何况是长期依赖着她的姐。姐在母亲的追悼会上几番哭倒,悼词是她写的,全是眼泪。之后的逢年过节,姐就陷入了尴尬,到我和妹这来吧,平时还行,过年就有些窘迫了,因为我和妹毕竟还有另一个家。不像母亲在时,我们三姊妹聚在一起便是一个家。记得有一年春节,姐为了避开这种尴尬,就告诉我和妹说,她要到广州一个朋友家去玩,那朋友也是个单身。后来才得知,她其实并没有去,一个人一个城市地过了一个年……

母亲走后,姐的工作劲头大不如以前,言语之间也多了些消沉,走路也少了那份意气,常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次闲聊时,姐说,母亲一走,我就好像丢了全部的寄托。之前工作之所以能做得如此风火,主要是想向人家证明,母亲,她的女儿也很优秀,尽管她的女儿没有读过大学,也没有做过大官。可现在……姐叹了口气。

姐在母亲走后,对我更加关爱,甚至到了过敏的程度。她因为自己婚姻的不幸,就不希望我有半点的闪失,她觉得我人比较傻,还必得她的一些提醒和照顾。记得有一次,我们姐妹三家人一起到一个OK厅里去唱歌跳舞。姐和老公还喝着点小酒,姐不知不觉就喝得有些醉了。这时老公单位的一个女同事来窜门,老公出于礼貌和她跳了一曲,姐看见了,怎么都不依,当场就和老公大吵了起来,说他不该和人家跳。老公百口莫辩,为此,他们几乎要闹翻,我当时也有些不理解姐的行为。直到后来姐半醉着哭着对我说:我是怕他,对你不好啊……我这才明白过来,同时泪流满面。

后来又遭逢她儿子的弃学。怎么劝,她儿子都不读书了,成天跟着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在街上东游西逛。姐都快急疯了,她担心她儿子成不了材还有可能连人都成不了,甚至会危害社会。她毅然放弃了她做得正红火的工作,从遥远的城市赶回来,赶到了她儿子身边,时时刻刻地督促他,劝导他,无奈,她的儿子很倔,母子俩有几次险些要打起来。最终,她儿子邪路还是没去走,但书是怎么也不读了,年纪轻轻就进了工厂做了苦力。这无疑又断了姐的一些希望。在这件事上,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无能,我是一个教书育人的人,却连自己的侄儿都没能教好。我实在是很愧对姐。

姐失了工作,一直就以打零工为生,生活已没了以前的那份宽裕。她说她再也不想去远了,只想陪在儿子身边,直到他成家立业。她说她欠他的,没能给他一个完整安定的家。我们都劝她再找一个合适的,她总是笑笑说:会的,只是这个合适的太难找,凑合吧,我又不想太委屈自己,还是顺其自然吧。

这一顺其自然就又是六年。这六年里,姐姐年年回来扫墓。去年扫墓时,姐低下头来让我扒她的头发看,我一看,里面都有一些扎眼的白了。我便心酸。姐说,都是这几年长出来的,姐老啰。其实又有多老呢,才四十岁,姐心里苦啊。我这时才察觉,姐似乎有很多年都没跟自己买过新衣服了。以前姐打点回来的衣服,我和妹总是抢着要,最近些年,她打点回来的衣服,我和妹怎么挑都挑不出一件合适的,不是太大就是太过时。但我们并不曾跟她说。

就在前些日子,在我的再三催促下,姐终于来玩了一趟。之后,我写了这样一则日记:

“着一白色小T和蓝色布裙的我立于厅堂的栏杆旁。姐说:平儿,现在就你身材最好了,衣服也漂亮。我笑着,却并不喜。姐还穿着多年前的衣服,颜色已经开始暗哑。曾经窈窕多姿的身材,却因显山露水而逼出了衣服的窘迫。姐才比我大两岁呀。曾经是那般的美丽:白皙的皮肤,端秀的脸庞,百里挑一的身材,走在街上,绝对的回头率。曾经的她,傲气,风发,睥睨,追求者比比皆是,衣服也是层出不穷,令我和小妹羡慕不已。姐度过了人生中灿若夏花的阶段。但随着母亲的去世和她个人感情生活的受挫,姐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神情暗淡,深居简出,穿着打扮不再讲究,一年到头很少为自己添置件衣服,大多是将就原来的,而她又逐渐长胖。我怜惜姐一个人生活,没个人照应,没个人呵护,而我又不能很好地照顾到她。所以,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我一点都不喜,相反有种造化弄人的惆怅,让我这个曾经灰姑娘般的妹妹却受到了曾经公主般的姐姐的歆羡,其中有多少心酸,不言也罢。”

姐,今生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