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上的人生

小侄子在家总是玩那种弹力球，说实话，我一点也看不上他现在玩的东西，没事就看看动画片然后在床上拿着个小机器人自己摆弄，小学二年级，当然上学必然是每天接送，整个一个圈养动物。我在他这个年纪，简直就是顽劣得不行。我记得刚上学不久就会骑自行车，路上经过别人的橘子园，就大胆地进去偷一堆橘子带学校去，后来人赃俱获，最后自行车都被园主人缴获去了。类似偷鸡摸狗的事情就太多了，一放暑假那就等于可以无法无天了，光脚丫到处跑，掏别人撒在湖里的渔网，那真是太开心太刺激的事，一下子螃蟹、对虾、鱼都一网打尽，拿个塑料袋拎起来就跑，然后就跟其他小坏蛋们躲起来烤了吃。经过别人的西瓜园顺手端两个，往地上一摔再抓起来吃两口，剩余的全给糟蹋了，其实根本也不想吃，就是觉得这样好玩。油菜花开的时候，我们就一伙人闯进去捣乱。稻谷秋收后，大人们喜欢把稻草堆起来，垒起来一座座小山，我们就像蚯蚓一样钻进去玩捉迷藏。那时候整个一匹脱缰的野马，俨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野蛮人。

初中的时候，第一次知道有“运动会”这回事，就是说一群人比赛跑步，看谁跑得快，这还不简单，简直就是为我们这些野蛮人发明的游戏。已经不太记得当时为什么会报1500米跟3000米这两个项目，其实报其他的跑步项目我相信也是很容易拿冠军，那时候投报项目是有规定的，比如一人只能报两项，一个项目一个班有规定的名额，我想大概是因为班上没人报这些长跑项目，所以推我上了。没想到这两个长跑项目竟成了我后来的专项，足足训练了五六年，经常代表学校出战，高三毕业后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参加这两个项目得的奖项理了理，竟能垒一个小山。上大学后，因为太爱读书就没心思搞这些，就几乎没跑了，后来有两次校运动会，是按学院分代表队，由于院里缺人才，我也被推上了，后来也拿了两次3000米的亚军，但到大三大四的时候，是真的不行了，学习太拼命折腾得我实在跑不动了。但我分明也是与跑道结缘的人，这次去岛上的初中看了看，也就是我的母校，竟发现一切都不再是当年的模样，整个操场都改造成橡胶跑道，连篮球场也是。这两天傍晚，我就带着篮球、足球来这里玩。再一次回到跑道，感觉太遥远了，我发现我的心竟已经苍老到无法相信曾经的我是那样疯狂过。

如果若干年后，有人问我，哪个阶段对我塑造力最大，我相信无疑的回答是高中。前些日子听说母校永强中学要拆迁，我听了特别难过，很多很多年后，我们该去哪里祭奠那段流金的岁月？强中只是一个普通的市重点，我不知道强中的未来如何，无论是走向强大还是衰弱，它都是我们的母校，我们抹不去的记忆，我后面的人生跟这三年的塑造密切相关。高中的时候，其实很张扬，在很多地方都出尽了风头，除田径比赛外，还拿了很多奖项，曾经还搞了一个诗社，竟自命社长。高三毕业的时候，我又自任主编出了本名曰《雪泥集》的班刊，现在想想当年做的这些事情，真是要羞红了脸，不知天高地厚，傻得太可爱了，当然那时候很多文章还是很优秀的，语文老师一直给我们很多鼓励与赞誉，只不过现在再去看就觉得太过幼稚。但总有一种东西经岁月、历风霜依然傲然独立，我无法准确描述这是什么？也许是看世界的一种眼光，还保持着一段守望的距离。也许是做人的一种风骨，不畏强权，虽败犹荣。也许是为学的一种态度，淡泊名利，勤奋耕耘。或许我还是太过年轻，人生还有很多事情我未曾经历，后面的风浪总是会大过从前，所以那一种多少代人孜孜以求的东西直到今天在我眼里依然很模糊。但是如果要我回味高中三年，回味它留给我最盛大的财富，无疑画面依然会定格在跑道上。

跑道其实教给我很多东西，书本上学不到，老师没法告诉你，对一个运动员来说，跑道就是他生命的涌动。作为长跑运动员的我，跑道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跑道是孤独的，别人看得到的是最后的奖牌，跑道的背后别人看不到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虽然我说我的高中是张扬的，但同样是安静的，每当我从跑道下面扯下来的时候，心里就特别地澄清，很适合看书或者演算数学题。那三年我同样读了很多书，有名的世界名著都是那时候读的，另外就是哲学与诗，有一段时间我就迷尼采，班主任知道后就很是担心我会走火入魔，她的担心是过虑的，其实这还是要归功于跑道上的锻炼，长跑其实跟狂热无缘，选择长跑的人必须耐得住寂寞，必须学会一个人享受孤独，也必须知道任何时候都没有放弃的理由，也必须告诉自己每一天你都可以超越昨天的极限。最重要的是，跑道能过滤你生活中的喧嚣，这也许是我大学四年只醉心圣贤书最好的例证。当然一个人能安然于书桌，是有很多的原因，天性肯定占几分，我一直相信小时候的我只是没有遇到那块土壤，所以才会那么躁动，如果我出生在有书的人家，那么我必定比现在还爱读书，但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因为毕竟我还是找到了自己，其实我一生中最想做的事，最想成为的那种人跟现在差距太大，我要的只是一张书桌，如果非要定一门专攻的学问，那么无疑是文学翻译，其实这跟我现在做的翻译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现在掌握的不过是一门混饭吃的技能，大学里我一度很迷像杨宪益、许渊冲这些翻译大家，他们的译作本身就是一次艺术创造，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就的事，当然不排除我在终于过上从容的日子后会回归那个最合宜的位置，但谁也挡不住生活的洪流，为了混口饭吃我们不得不舍弃很多东西，当然希望那只是暂时的搁置。其实我在跑步的时候，常会浮想联翩，我发现云朵很美丽，漂移的姿态也很是从容，遥看白云，会让我想起很多美丽诗词与句子，但无论天空有多么美丽，我始终都记得我是在跑道上，我身后有代表队，我身后有期待着我的教练，所以很多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人在奔跑，我认为，荣誉属于背后关注的目光，而整个奔跑的过程只能也必须完完全全地属于你自己，这就是我的跑道哲学。

但灵魂的觉醒是痛苦的，忧郁的种子一旦在你心里萌芽就再也无法消除。书籍在开启心智的同时，也将忧伤传来，你看到世界的丑陋，美丽的心灵被戕害，命运反复的捉弄，这是对残酷现实何等真实的反照。第一次你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这种忧伤大约会伴我一生。但活着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不甘是浮萍，我们拼命想抓住什么以让自己站立在大地上。那么跑道对我来说，就是连接云朵与大地的桥梁，它让我踏实，它让我知道活着就该一直不停地跑下去，我们别无选择，所以也就能安之若素。在人生的跑道上，你为了什么去奔跑？也许冠军很重要、也许荣誉很重要，但冠军与荣誉只属于还没有得到的人，在你得到的那一刻就将会明白费尽千辛万苦追求的东西不过是浮云一朵。这不是说我们就可以放弃努力，谁不想在短暂的人生里有一翻作为？只是这些“作为”无法填补我们内心的空虚，孤独感依然无孔不入。在这条人生的跑道上，跑着跑着，我们就累了，很多时候我们想停下来嚎啕大哭，我们想控诉这个世界，我们想留住爱我们的人，可是，我们真的能吗？白天，我们跑到热闹的市中心，我们嚷着要建功立业，晚上我们端着酒杯跟一群所谓的“成功人士”斗智斗勇，但是你逃得过子夜心灵的拷问吗？即便烂醉如泥，也无法驱除灵魂的忧伤。

很多时候，心里很苦，这种苦我们无法言说，即便是再好的朋友也无法帮你去分担这苦，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感同身受另一个人的苦难，除非你也亲自经历过。有些伤口是永恒的，我们以为已经结疤痊愈了，谁知道新的伤竟然会感染旧的伤口，那时候我们才明白什么是撕心裂肺的痛。我看到教会里很多热心的基督徒安慰他人的方式，其实言语是空洞的，效果也几乎是适得其反的。这让我确信除了爱我们的主，没有人可以安慰得了我们，当那双钉痕的双手叩向我们心门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们是蒙恩的人，我们像初生的婴孩在他的怀里入睡，我们确实在他的爱里得了安慰。

我很抱歉听到很多朋友竟会认为我是女强人，或者强悍之类的字眼，这大概是他们没有看到真实的我。当然这也是很可以理解的，如若不是走入某个人的心，谁也不能了解他真实的面目，而我们都太忙了，在现在这样快节奏的社会，交心是多么矫情的一个词。当然在不矫情的年代里，也许我们也曾对某个人交付过我们的心。但现实情节的发展有时候比小说来的更戏剧化，命运改不了捉弄人的习性。但殊不知这本身就是我们自己的错误，我们误以为别人会懂得珍藏我们怀揣多年的那颗心，我们以自己的想象强加给别人光环，我们不过是自陷囹圄。“所谓爱，就是人被高高抛起，然后又被重重砸下的那种暴力；就是被征服者在自我的废墟上，协助那个征服者残杀自己。”，于是我们也开始以自己的故事来品味这句话的含义。终于我们也变得小心翼翼，我们知道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但依然控制不住在子夜洒泪。我们似乎也开始明白，在人生的跑道上，苦只能自己尝，心只能自己看管。对于人生，我早已认定自己是残缺不全，完美的人生，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那么在我们残缺的人生里，又是什么给了我们肯定的眼神，使我们看起来还是那样义无反顾地在奔跑。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做的，相比浩瀚的宇宙与人心世界，我所能了解到的东西毕竟还太少，但我知道支撑我的是什么，也许在你看来这几近荒谬，但依然有那么多人视之为荒漠的甘泉。

我发现这是一个敏感的时代，我发现这是一个不能言语的国度，我发现对于这片土地我也同样深藏着泪水。但我们没有就此沉沦，因为一宿虽然有哭泣，早餐必欢呼喜乐，我们知道他是我们力量的源泉。

终于，在人生的跑道上，因他之名，我们活着。于是即便我们有再多的苦，再大的痛，我们也要像使徒保罗一样，忘记背后，努力面前，向着标杆直跑。

仅以此为献给一直在奔跑的人们。

竹丝

2011年7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