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已经逝世二十年了，他那张慈祥的面孔我还回忆得清清楚楚，常是三分微笑。我们一家人住在一个黒暗潮湿的岩洞里，他都是那么的自豪，常常听到他高声地吟诗诵句。至今在睡梦里还看到他。我在几十里外也听见有人还赞誉他。

前年我在大湾街上做手艺，有一位八十余岁的老大爷听旁人叫我“汪师”。他好像有点奇怪道：“这个师付姓汪，家住哪儿？”“我家住布丈坝，老人家贵姓？”我答着问道，看了看这位多情的老人。老人答问道："我姓李，汪保士先生是你的什么人"？"他就是我的父亲，老人家认识他吗"？我也知道父亲以前当过官，认识的人当然不少，明知故问。老人说："我怎么不认识？他是一个清官。以前当官的到我们这里来办公事，哪个都要祘上点草鞋钱，而且还用一些手段骗取农民的钱。你父亲就不那样，连草鞋钱都不要。当时这里的人哪个都尊敬他，这就是认得他的缘故"。

这位老人和我这几句话的问答，又叙述了点父親亷洁奉公的品德，使我回忆起又一个关于父亲的故事。

那是我年幼无知的难过。

记得，我发蒙读书的第二个学期，语文上有一课是"打倒地主"。老师把这篇课文上完，就放早饭学了。同学们对当天"打倒地主"的课文是读得哪么起劲。"地主"是世上剝削劳动人民，吸尽劳动人民血汗的人，我认为这样的人最可耻，所以人们愤恨，我也愤恨这种人。

放学了，在回家的路上，有个与我同龄的同学对我说："你家就是"地主"。"开玩笑"我反着脸看着他。他说：

"真的呀"！真是晴天霹雷。当时我羞惭满面，恨不得地下有一道缝子钻进去。

回到家里，我闷闷不乐，母亲见我神色与往日不同便问道："孩子，怎么了"我默不作声，沉吟半晌才惭愧地问道："妈妈，我家是什么阶级"。想不到妈妈坦然地说"地主""你小孩子家问这些干什么"？"地主会剥削人吗？我无力地看着妈妈问道。妈妈说："会的，但是我们没有剝削人，而且对人们都很好。难怪你问这些，我明白了。

就这样，妈妈又给我讲了一段历史的故事。

"孩子，在以前我家没有多少土地，你的爸爸初年经商，后来十多年嘛。从教书教员，到小学校长，中学校长。后至解放前八九年中，从田赋科科员到科长，至县政府秘书。在你出生前六年（一九五零）我们地方才得到解放。共产党打垮了国民党蒋介石以后。在国民党时候的贪官汚吏和有权有势的人，剥削和迫害劳动人民的人使黎民百姓无处觅生的人很多；现在有的镇压了，有的让人民管制起来，他们的罪恶是：敲诈勒索，残酷地压制百姓，有钱大量收买农民的土地，待农民走投无路时，迫使帮他们的长工或租种他们的土地，向他们上交租子。

以此，当时的中国人类，共产党给一一划分了阶级。有地主，富农，上中农，下中农，贫农，顾农等阶级。

区别于有田地多的，向农民收租，家有帮工千余人至百余人的人家叫"地主"。家有帮工几十人，自耕种自吃的人家叫"富农"。家有少量田地，有十几人至几人或没请帮工的人家叫"上中农"。家有微少的土地，自己勉强维持生活的人家叫"下中农"。家有极少的土地，还要望帮工才能维持生活的人家叫"贫农"。没有家，没有土地，长年在外帮工的人叫"顾农"。就是这样，论起土地和上面讲的，我们连富农都划不上。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大城市地方还藏着个"大官僚"称"官僚地主"阶级。所以凭你爸爸的生活条件，与当时农村的地主富农相比起，他又当过官，就划了个"官僚地主"的阶级。你爸爸的确没有向上面说的那些那样坑害过人，而且他对人们都很好。后来，别的地主被斗得死去活来，他就没有人说要斗他。只因阶级关係，所有的家产倒是被全盘托出去，分给了以前的贫困人家了"。

说实在话，妈妈当时叙述的这段历史，我只懂得一半。心头始终存在着个"地主"的疙瘩。待妈妈一有空时，我又问起一些不清楚的事。不知妈妈给我讲了多少次，我才全部弄明白；才知道良善人的真实天性，是崇高的道德品质中出来的。所以我问得很惭愧，妈妈答得很坦然。父亲豪迈的高声吟咏，都是自然的了。

现在，将来，我为我有这样一个道德伟大的父亲而感到骄傲，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