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话
也许真正浪漫的爱情不是可以为你说多少情话,一直以为真正可以感动的爱情应该是在你生病的时候,为你拿着药站在你的旁边等着你吃下的那个人。真正的幸福应该就是可以无语但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牵着你的手去走人生的路……
一直以为那些沉默无语的事物与场景,与那些惊天动地的场面相比,更能符合人类心灵的口味,更能唤起人们丰富的想象与真挚的情感。所以,枯藤缠着老树的时候,我总以为是一对年近古稀的老情人在说情话,静默无声却回味无穷。我想,星星伴着月亮,溪水穿过桥拱,昆虫停在草尖,它们总在耳语什么,那些不为人知的话语一定暗藏着浪漫与温馨。只是人类太愚拙,只能解读自己的语言。
情话,多么让人心跳的两个字眼纯洁如清晨的甘露,甜蜜如喜庆的糖果。它是那么受人欢迎,恋爱的,已婚的,都像需要空气一样需要它,用它来滋润幸福,创造爱情。那些温暖的情话只因为说给两个人听,只因很少说,而显得如此神圣与珍贵,几万克拉的钻石也及不上它的份量。尤其是一个女人听到男人在她耳边吐出的柔软,就立刻由冰化成了水,淌进了海的怀抱。
可是,突然记起,父亲和母亲似乎从没有讲过情话。当然,讲情话总是不会让第三个人听见,即使至亲也不例外。不过,没有可能不露一点蛛丝马迹。我努力回忆他们两人亲密的场景,可是就像在现代汉语书中找甲骨文一样,一无所获。依据父亲沉默寡言的性格和母亲有点泼辣的性格,我开始确信,父亲与母亲一定不讲情话的。
我自认为我的判断是准确无误的。可是又不甘心,没有一句甜言蜜语,如何维持他们二十几年的婚姻。我猜,除了我和弟弟之外,总还存在着联系他们婚姻的其他的因素吧。我开始静下心来,收集他们平时的一言一行。于是记忆的宝库就这样打开了。父亲和母亲是相亲而认识结的婚,可是两个人的性格却并不和。父亲有点迂讷,不善言谈,做事不紧不慢的,而母亲却能说会道,是个急性子。因此,从小到大,两个人吵架的场面我是司空见惯的。有时,吵个嘴,红红脖子也就算了,有时却还要大大地出手。这两位忍耐力都很好,吵完了,竟可以几天,几个星期互相不理睬,各干各的。父亲绝不是个能哄女人开心的男人,而母亲也绝不是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开口,有什么要紧事也只能由我来替他们相互传达了。母亲有时在气头上,便不给父亲洗衣做饭,于是父亲就固执地过着自己做饭的日子。至于衣服呢,父亲也只好多穿几天,实在脏了,就换下扔进桶里。女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这话一点没错。过来几天,母亲看到水桶里的脏衣服越积越多,实在忍不住了,就趁父亲不在拿去洗掉了。有时,实在不好意思先低头,就只好吩咐我,于是我就不得不接受这个任务了。这下我明白了,两个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心里憋得慌,有很在乎对方,却都装冷漠。我不禁想笑这两个人。
因为父亲的性格,所以我几乎没有听过父亲对母亲说过什么关心的话语,也许,让父亲这个朴实的农民开口说几句甜言蜜语,比让死人复生还难吧。可是,我相信,父亲绝不是冷血的人。母亲由于劳累过度,患了骨质增生,颈椎病很严重,整天腰酸背痛,父亲报纸上表面上漠不关心,可是时时在关注治病的药方,一旦看到电视上或报纸报上有什么特效药,就让母亲去买,还把报纸拿到母亲面前,说什么人吃了这药,病就好了。父亲就是那么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
于是,我开始明白,情话不一定要放在嘴上说,就像枯藤恋着老树,只要缠着他就行了。对于父亲和母亲来说,嘴上的情话太肉麻,太做作,还是默默无闻比较适合他们。有些东西不能用言语来表达,换一种方式,挺好。
然而,作为一个现代追求潮流的青年,我仍然讶异于光天化日之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情话。恋爱男女在公众场合说情话,就像嚼口香糖随意自然与熟练,并引以为豪,显示他们有多么的甜蜜与恩爱。
情话泛滥成灾的时候,那些美丽的令人心动的词句,还存在多少真实与珍贵的意义。我想,我宁可解读父亲与母亲的那种无声,而不是庸俗的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