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树

湿漉漉季节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7-24 10:10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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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以樟树为主线,记载一路以来的成长历程,穿插着饱满的情感。文章以物记事,以物寄思,文字质朴,情感温暖。问好作者!

童年时,西面村口有两棵樟树,靠南一棵,靠北一棵,两树中间是一条大路,两棵樟树活生生就是村庄的卫士。如今两棵樟树树已经在村中央了,樟树没有移动位置,是村落扩大了,用房屋道路,把两棵古老的樟树包围了。据考证这两棵樟树已有八百多年了,童年时樟树和现在的樟树没什么两样,四十余年几乎改变不了她点滴容颜,时间凝固在她的郁郁葱葱的翠绿中。她像历史老人一样,看着我们生长和死亡,幸福和痛苦,甚至一些隐秘的罪恶和挣扎的灵魂,她把所有的一切都书写进她肢体的年轮里。

童年时樟树很茂盛,村民也很富有,生产队里一元的工分分红令邻村的百姓眼红。因为在村庄离城才三华里远,农闲时候,村民就偷偷做起了菜贩子(那时还不许投机倒把呢),一般凌晨出去,上午八、九点就回来了,收入有二、三拾元,虽然有些辛苦,但村民早早奔了小康,自行车、缝纫机、手表,甚至三用机(就是可收音、录音、放音的收音机)、电视机都悄悄走进了村庄,那嘭嚓嚓的声音此起彼伏,那时村庄比义乌城还有生机呢!

樟树的几个大枝桠被生产队随意瓜分了,用来挂一些生产队的集体农作物,主要是挂大麦和糖梗头(当然连着长长的糖梗叶)。一、三、五生产队分在南面的樟树上,二、四生产队分在北面的樟树。大麦收割后总是先连着麦秸挂着,过一定时候后,再取下在碾机里碾成粉,用来喂猪。为什么要要先挂一段时候呢?原来刚割下的大麦还是有些青的,要挂一段时候,等麦穗老熟下来。那时,谁家老大没娶上老婆,老二或老三先结婚了,就会有人笑着说:“大麦挂起来,小麦先成粉(成婚)了。”糖梗头是生产队里耕牛的冬粮,需要时,用长长的竹竿捅下几把樟树枝桠上糖梗头。水牛在吃糖梗头时,很认真,从不减肥挑瘦,把喂进去的吃得一干二静,也许它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已经没有任何的选择。不干活,还想和人一样吃大米吗?在夏天,耕牛干活回来,社员会给些大麦给它吃,还会给它喝上半斤烧酒(用小竹桶喂)。童年的我很是好奇,喂牛的老人会笑着对我说:“喝了酒,它就不会感到累了。”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在樟树上挂大麦时,是初夏的季节。一些小伙子上了树,地面上的妇女把两把一捆的大麦用叉子送上来,有时也有个把不会上树的小伙子在下面,他们把一捆一捆的麦子用手往上甩,方向和力度都把握得很好,上面的小伙子悠然坐在树桠上,伸手抓住一捆麦子,两手往外一拉,两把麦子就像他两腿一样,稳稳地骑在樟树的枝桠上。

树上就有人开起荤的玩笑来:“***,你还没结婚呀,怎么分麦秸像分女人大腿一样,还这么熟练呀!”

被说一方小伙子低头红脸了。下面递麦子的妇女不肯了:“我看你分得更熟练,你分过多少女人的大腿呀!”

“就没分过你的了……”

……

“呜啊,呜啊,呜啊——”突然树上传来婴儿愤怒的哭声。大家先是一惊,然后大笑起来,原来刚才那脸红的小伙子,用麦秆吹出了婴儿的哭声。只见他左手握成虚拳,挡住嘴巴,张开的右手,封在左虚拳出口,一张一合,“婴儿的哭声”就源源不断,不绝于耳。树上其他小伙子,觉得很是有趣,纷纷取麦秆来吹,响是响了,但就是吹不出那逼真的婴儿的哭声,于是又纷纷放弃,只听他一人“啼哭”。

八十年代初期,田地分到各家各户。生产队不复存在了,大队改叫村了,公社也改叫乡或镇了。没有人再上樟树挂农作物了,生产队里的牛或杀或卖,耕田早用拖拉机了。樟树下没有往日的热闹了,捷足先登的村民到小百货市场上摆摊去了。一些田地荒废了,长着茂盛的草。没想到樟树的灾难却悄然降临。

八二年正月,邻村王杨梅要迎灯笼了,本来他们村迎灯笼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但是他们村不但和我们村同姓,而且我们村是从他们村移民过来的,也就是说他们村是我们村的祖宗,所以他们村迎灯笼要过我们村。过村没有白过,要我们村拿一根樟树桠给他们做龙灯龙头,说是“认娘”。没等我们村答应,他们村就来了十几个小伙子,强盗般剧去南面樟树上一根大枝桠。他们村是我们村三倍大,又是我们乡最野蛮的村庄。我们村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像看着日本鬼子进村一样,任其抢掠。(那时古树保护政策没有出台,更别提什么110报警了。)

正月十五,长长的龙灯进村了。本来应该家家户户祭龙灯的,由于我村村民有一肚子怨气,所以大家就不理不睬了。不过每个村总有一两家不识相的,他们冒村之大不韪,要祭拜龙灯。龙灯停在他家门口,放鞭炮、分馒头,一切有序进行着。他家的孙女听到鞭炮声后,跑出来凑热闹了,看看灯头,又跑去看看灯尾,看完灯尾后,回来时抄近路,跨过了立在地上灯板,迎灯人顺手就给那女孩一巴掌。女孩哭哭啼啼回家了,她父亲知道了,过来论理。没说几句,迎灯人一下围上来几十个,就痛打她父亲,他父亲仓惶而逃。她爷爷奶奶知道后,流着泪,把祭拜龙灯的事草草做完。后面还有几家本来要祭龙灯的,也不祭了。长长的龙灯就匆匆离开了,盘灯、拉灯等活动也没有进行。并从那时起,王杨梅的龙灯再也没有进过我村了。

过了个把月的一个清晨,村口北面的樟树莫名起火了,村民们拼命救火,后来还来了救火车,总算把樟树的火扑灭了。事后查明,有人在前一天夜里,把稻草等可燃物塞进了樟树洞里(樟树中空),并点燃。由于洞里氧气不足,慢慢燃烧的稻草闷在里面,待天亮后,烤红的樟树终于燃烧起来,大家都知道是什么人放的火,但苦于没有证据,不了了之。

村口北面本来很茂盛的樟树,明显枯萎了,分给二、四生产队的那两根枝桠,最后虽然没有死去,但不再有什么生机了,只剩一根笔直向上的枝桠还茂盛着,这根枝桠由于太笔直向上了,不方便挂农作物,所以当时没有一个生产队要它。

后来樟树受到了政府的保护,再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分给一队的枝桠被人剧了,再也不能恢复了,分给二、四生产队的枝桠,因受了火伤,从此也萎靡不振了,就像受了伤的老人一样,病恹恹地勉强活着。

八五年的夏季,一个喜讯如夏季阳光一样明媚了所有村民的心,第一生产队的刚浙江大学毕业的***要出国到巴黎读硕士研究生了。那时出国读书对村民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样的神话。听说是公派出国留学,还带工资的呢!村民们无不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这件事情,仿佛他是所有村民的儿子。但是,八五年的九月,***还是出国,他生病了,住进了医院,不过听说浙江大学见于他品学兼优,决定让他病好后明年留学。大家心里在担心的同时,还是默默替他高兴。八五年年底,噩耗传来,***死于肝炎,尸体已经火化,带回家的只有几缕黑黑的短发。全村一下子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他母亲日日夜夜地流泪,嘴上不停地说,***儿呀,你的命咋那么薄呢!后来他父亲变得傻呆呆的,他母亲双目失明了。一个幸福家庭倾刻就这样毁了。

真的是***命薄吗?我一直想着这个问题。隐约中,我总觉得和那被剧的樟树枝桠有关,是和我村同姓的邻村毁了他,是老“娘”要了他的命的。一颗璀璨的星星还没有升起,就陨落了,这是多么让人伤感的呀。而且我们村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大学一毕业就公派出国的留学生了。也许他是我们村百年一遇的奇才,可惜我们村消受不起,或者说“祖宗”要毁灭他。

去年我伯伯以九十四岁的高龄仙逝,我去吃他的“白米饭”。饭后,本家中有人聊起了如今已在村中央的两颗樟树来。一个说,看看这两棵樟树,她们可是我们村的象征呀!六、七十年代,这两棵树很茂密,树上有各种各样的鸟,很是热闹。那时,我们村在全乡是响当当首富呀,一块钱的分红,整个县也是绝无仅有的,有的村才两角钱的分红呢。后来樟树被剧、被烧,我们村第一生产队的文曲星夭折了,一、二、四生产队的人也都短命了,看看现在活到八十九十以上的人,全都是我们第三生产队的,当然第五生产队也有。不过现在这两棵樟树又茂盛起来了,我们村的好日子又要来了……另一个又说,“阳光都市”的楼太高了,挡去樟树向西北远眺的视线,哪个伟人不是从北方南下完成霸业的?所以我们村再想出大人物是有些困难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高楼也给我们挡去西北风,所以我们村还是比较温暖的,小富还是有的,吃吃玩玩,收点房租,小日子还是蛮称心的……

写到这里,下面有人按门铃了。一接门铃电话,对方说,她母亲九十大寿了,送点寿礼来,只是道理道理。嗨,还真巧,她母亲就是第五生产队的。突然想起,我爸爸今年也上八十了,两个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老人家做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