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皇帝

孩子像掉煤堆里拉出来的孩子，黑极了，眼睛白的地方愈显得白灿，好看。他端着几根没有吃完的热干面站在我的工作台旁边，小脸上糊着芝麻酱。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问小男孩。

他愣了一愣，用普通话说，我不懂，请叔叔讲普通话。

我改用普通话问了相同的问题，他说，我叫李渊。

哈哈，我笑了，又问他，是三点水的渊吗？有个皇帝叫这样的名字。小男孩点点头说，我知道，他们都叫我皇帝。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我俯下身子问他。

他说，深圳。看看这个小煤球，难怪黑得那么纯正。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小男孩指指街上蹲着卖菜的老妇人说，她是我奶奶。就是那一个，他特意跑到门口，朝着一个卖空心菜的女人指过去。

你会游戏吗？他盯着我的电脑问。我说，不会玩。

我会玩，小男孩说，我一个人在电脑上玩，不玩了，就关上房门，下楼。

没有人和你玩吗？

没有。小男孩摇着头。

奶奶家有小朋友和你玩吗？

有，有好几个呢。

小男孩的牙齿一颗一颗像细碎的白瓷，他歪着头，笑意盈眶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坐端正，相当严肃地说，我叫叔叔。

我奶奶叫你什么？

也喊我叫叔叔。

他双手摊开，比划着说，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叫你叔叔？

我摸着下巴说，是啊。

你几岁了，他接着问我。

我还没提防他小小年纪查户口，搞登记。我说，我好老好老了。

有我奶奶老吗？他又指正在和人还价的奶奶。

是的。我不容置疑地答复他。

那你怎么还没有死啊？

我一时语塞，然后摸着下巴看着他笑。我说，我死不掉。

他用小手放在我脖子上说，胡子长这么长死不掉吗？

我说，我就走不动啦。

他又将小手放到我胸口前说，长这么长死不掉吗？

我就手里柱根木棍啦。

他笑的时候眼睛放光，更加好看。他学着老爷爷的样子走两步，又到我旁边将手放到我脚背上说，这么长还死不掉吗？

我变本加厉地说，死不了啊，那时候呢，就是两个人抬着我走。

小男孩不甘示弱地问，要是你的胡子长到街的那边去了呢？

我想，我不死那不成了万年老妖了。不过，我也不想投降的，我磨蹭了三秒钟，说，叔叔呀有一把剃胡刀，叔叔可以把这么长的胡子剃掉的呀。

此时有客人进店来。我双手亲昵地揪着小煤球的小脸蛋，说，到椅子上坐好。

他果真端着纸碗坐上桔红色的高椅子上去，认真地吃他那剩下的长面，舌头在嘴周围舔了一圈，说，叔叔，你酷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