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1

我迷离的记忆似乎还记得苏堤拂晓，三潭映月，荷开在万顷柔波里，荡着划兰舟的青衣女子，渐次向我驶来。

在我第一眼在苎萝村见到你时，就知道你在浣纱，看着你专注的神情，真叫人忍俊不禁。你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子。想到我和越王的计划，我心就无比的疼。想到欧冶子和干将莫邪他们都在炼制武器，想着越王他正卧薪尝胆，我身为大夫，一定要报仇，但看着你清澈明亮的眼眸，我就知道这或许太过残忍。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花瓣绚烂在如虹一般的水中，靛蓝。青灰。赭红。颜色如此交融在一起，宛若你微笑时的娇艳。我一向以为，什么倾城的一笑，都是杜撰编造的，而今得以一见，才知当时有多傻。

歌声中原来这些都是真的：“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我陪你游荡在这片湖上，一叠花生，一壶善酿，给你买好吃的，给了很多金钱给你的父母，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湖上，我对你说出了我的计划。

你静默了。我知道这需要时间，如果不可以，我其实可以另寻他人。

你干净纯粹的样子，就像是刚刚绽放的荷花一样，那么无暇。和我谈论时，总有少女特有的羞涩。也不敢直视我。

后来，你答应了。三年的教习，歌舞音律，礼仪姿态。于是我组织送你去吴国。我当时并不知道你已经换上了恶疾，心无比得疼。西子捧心。其实我又何尝不心酸呢，想着声色犬马的吴王夫差在垂涎你的美色而你会为他生子，想着你在异国他乡寂寞得掉眼泪，想着你在繁华的那个地方，要隐瞒这个秘密或许要直到死都不能说，想着你会被越国的民众误认为爱慕虚荣贪求荣华富贵，叛徒之人时，我就好想好想赶快让国家强大起来。后来，当越王率领三千越甲吞并吴国之时，我急急忙忙跑到王宫来找你。看着你暗暗地落泪。我上前。

你却丝毫没有什么欢喜。你对我说。吴王待自己不薄，就算知道自己是间谍还是那么宠爱自己，他从来不强求自己做些什么，他四处寻医为我治病，他到死那刻都说要让我等他，他会回来。

我久久无言，带你出宫。你对我说，你想乘舟，你好久好久都没有像在越国那样可以无忧无虑地采莲了。

看着你更为贤惠端庄安定平和的样子，褪去了少时那些羞涩。我自觉得欢喜，我说，我可以陪你。我可以娶你。

你笑了，对我说，不行。自己爱上了吴王，自己成了叛徒。

我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去看风景。

小舟上，太湖中央。夕阳西下。水光粼粼，浩瀚烟波，绿树婆娑。

你对我说。你一定要等我，我今世无缘与你厮守，来生我愿成为普普通通的女子，作你一辈子温柔的妻。

说完，你转身便跃入水中。水光潋滟，世间最美的场景也是只有如此而已了。

2

我龟裂的记忆似乎还记得清晨的雾气在芦苇荡边袅袅不散，蒹葭的歌声幽幽的传到耳畔，我在彼岸偷偷的看。看伊人在水一方。等着下次你还在那里。

我知道在雾气弥散的秋，芦花已成绝世的凄美。天被忧伤洗成湛蓝。

秋天。刚刚沉睡了两个月的孩子苏醒，复苏。揉揉惺忪的双眼，开始怯懦的怕很多。当时的一切，握住了一定会割伤自己的手。

衰草连天的一片，站在秋天的尾巴上，看着树叶簌簌的落下，南国的秋，很漫长，似乎草木皆有情，树叶缓缓的飘，十分不愿与树崩离。

天高气爽，夏的影子还未离去，带着仅存的温热，不舍离开。水澄澈的犹如少女的明眸，闪烁着耀眼的色彩。倒映着白而温暖的云，像棉花糖一样。绵绵的，甜甜的。那犹如你笑靥的时光，不待挽留。

幽绿的芦苇幽暗地摇曳着寂寞，摇曳着思念。荒谬季节，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沉暮。清光微凉。只是再多的都是我看不清你的寂寞。锦瑟华年，剩你凌波轻盈。独自踏碎芳尘去

徒留那一抹记忆：高柳蝉嘶，湖山横翠。秋风菱歌，晚云如髻。偏偏少了你。蒹葭苍苍，只是看不穿春逝的幻念罢了。

燕子穿阁，杨花飘落，春醪味薄，难解闲愁。桃杏凋残，绿野草长。晚来风急，梦里花落知多少。

我只是一个弄潮儿，在浪涛的鼾声中看孤帆明灭。静静的海风，吹拂着梦中你的秀发青丝，我只是秦国小小的弄潮儿。看着你在白露时节，恍然出现，我蓦然了。

我会等你，你下次一定要在水畔，我会载你到芦苇深处，看那里无限堆积的思念。你一定会感受到梦回人静，夜雨潇潇的凄凉。那是我在芦苇荡边等着你。等着你在水边，娟然如浩，衣袂飞扬。

为什么我看着你的眸中，总带着那样幽暗绝望的色彩，那种无奈那种悲哀？但没关系，请你等着我，我会让你幸福，给你最完满的生活。我会满载一船萤火，寄给银河，让他们做媒，青鸟是信差，我爱。

你会看到：东风杨柳，碧草如茵，莺啼燕飞，鱼游春水，宛如天上人间。

秋天，我会陪你过去，我们在春天，遇见。你说这样可好？

3

我斑驳的记忆似乎还记得渔樵江渚，烟波纵横。兰舟催发，樯橹声碎。那绵延无尽的战船衬你无暇的身影，如天上寥落的星。不知来年春生，你的目光是否洗尽了了铜雀台的繁华？我在黄泉相望。

温存洒，晃眼，已到是，浮生若梦。浓愁浅黛，晴雨吹散双飞燕，才尽江淹，忘了渔歌唱晚，离伤满船。

你孤身一人，闯入曹营。留我一人在军营里训练这寡不敌众的队伍。愁黛淡秋山，自不能相见。想着以前，山清水秀的家，如今北上是连绵不断的战船。谈笑间，我怎么让樯橹灰飞烟灭？雄姿英发，羽扇纶巾。怕只怕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之时，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希望赤壁变成火海，不希望看见无数的尸体染红了我们家乡的水。你说，这里是你的家。你一定要保护她。看着你从未出现的坚定神情，我不以为然。说，你只需好好地养着身体就行。剩下的事情要交给我来做。

云涌风飞，雁影分飞。

一尊清酒撒江天，语塞噎咽。江渚上，怜雨如烟。岁月偶见。洞张双眼，满心怅然。

红颜醉，那夜歌舞不绝。岁月如烟，思忆成茧。我只听闻嗟叹一曲。情债几本，谁来还？梦几月，醒几年。恍如一梦，悲添眷恋。你就如此瞒着我越过长江，来到曹营。逆流而上，万世成为虚幻。你曾将鲜艳的玫瑰惘然地插入瓶中。铜镜模糊着寂寞的容颜，你轻捻发簪，簪碎情归。你柔静如水的手握着木梳，暗暗的目光里是深深的无法触及的怅惘。我而今何能再见？

你在心中写道，你会带着平安回来。你要我等你。

万一你出了什么差错，这万世江山又有什么用，江山如画。可惜没有你，都是灰白的。

但我会来找你，会带你回到家乡。会看长江涛涛的江水，看洞庭湖烟锁，看我们的家乡。

只是，好些个不知不觉间就浑浑噩噩地度过去的年月，就盼着重逢，几度春风。我会来找你，你要等我，你要在那里平平安安的。

春风寒，晓声寒，夜夜除非，好梦不敢留人睡，饮酒自醉。醒复醉。

伊人醉，斯人独憔悴。一字隔江，恍如昨夜，对月洒泪。

4

彩袖殷勤捧玉钟

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

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

犹恐相逢是梦中

灯红酒绿，是非个同。

曾经不是“守得莲开结伴游，约开萍叶上兰舟”吗？曾经不是“桥成汉渚星波外，人在莺歌凤舞前”吗？曾经不是“手拈香笺忆小莲，欲将遗恨倩谁传”吗？

为什么，似乎两两相忘，各安天涯？

今宵梦醒，发现你的容颜还是如此姣好，还是那么妖娆妩媚。我们当年不是不服对方酒量，猜拳饮酒的吗？你喝那么多，东倒西歪，醉了月，迷了清风。你还在我怀里喃喃絮语，说你不服，还要喝，还要喝……

星光洒满你红扑扑的脸，我静静地抚摸着。我知道我已不再是相国公子，父亲遭受太多牵连，我或许，甚至不能给你幸福。

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你还愿意为我跳舞，为我唱歌吗？

我听到你在迷糊中坚定地说，今生今世，我们永远在一起。你只为我一个人跳舞、唱歌。

可以在一起吗？真的可以吗？

问苍天，苍天笑而不语。

后来，你知道我要离开，哭着跑到岸边送我，桃花影落，彩云归，离声入旧弦。

强作欢颜。

离开你之后，物是人非。颠沛流离的苦如同百转千回都看不见你一样。

往事一一浮现。试问谁不泪流满面？

当我辗转于曾经的地方，走到以前相见的地方。一眼万年。

夜色阑珊，我看不清你的容颜。

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她？

站在别处，提着灯，碧罗裙，发髻盘起。目光和我一样满是困惑与怀疑。

我呼喊着你的名字，你猛然回头。

当我跑向你给你一个拥抱时，我却什么也没有抱住。海市蜃楼。

犹恐相逢是梦中，没料想，不是梦，事实如空。

但为什么就连梦也瞧不起我，也要把我捉弄？

我等了那么久，结果却是满心失落，看着你干净纯粹的脸庞在温柔地对我微笑。我很害怕，怕这次的相逢，宛如一梦。

5

赵郎，你可曾念到过我写过的句子吗？在你离开我之后的时日里，你可曾收到了我目光渐远的眷念了吗？

寂寞深闺，

柔肠一寸愁千缕。

惜春春去，

几点催花雨。

倚遍栏干，

只是无情绪！

人何处？

连天衰草，

望断归来路。

一语道破玄机，情深缘浅。

深闺里，杨柳菲菲，寂寞随空舞。

漫卷诗书，泛黄了容颜。柳絮如烟，落在手心尽是看不见的思念。

残春一去花落远，愁肠断断心事怜。胭脂红染，谁知我哀？

你，天涯海角，可在？

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到无所适从，栏杆倚遍。心里杂糅的事像面团一样随意的改变。可是无论如何改变，心始终在你那里，没有逃远。

你不是说好，很快就回来吗？

你不是说好我们会白头偕老的吗？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的容颜在视线里惊喜的出现，日出到迟暮，众里寻你千百度。柳眉蹙，可消得花团锦簇、残鸦归路。

赵郎，你可看见新荷跳雨，柳梢弄晴，风约帘衣，水摇扇影，我们搜集那么多字画，你还记得那些略略透着前朝飘逸气息的字画吗？

几点新雨，顿挫凄绝，为什么一切来得这么急促并且丝毫不带来讯息？

梦里多见，西风蛩声，入梦幽怨，秋已悄然而至。只是春深碎了我们的思念。只是我如何都看不到你。

欲寄心事，衰草连天。

赵郎，我等你回来。

我，等你，

回来，

陪我，

看烂漫的花海。

6

我所剩无几的记忆似乎还记得，在梦里面我们幻化成了翩跹的蝴蝶，自由自在的忘记了曾经。

你可记得，在书院的初识。燕子穿杨，绿暗红稀。暮春时节，我看着你带着一个书童，那个书童傻乎乎的，叫四九。我们结拜，成了兄弟，我对于你的眼力，真是感到绝望。我是冒牌货，山寨版的你都不知道。哎。你是那么平和与安定，在儒家修养极为高雅。真是好骗。

浅黛浓墨，设色，蘸着混配的颜料，涂抹在长满青苔的影子后面。灵魂是空旷的墨绿色。我们的相逢原来是注定要在墨绿色中湮灭的。我不知道忧伤的来处，所以原想就这样相爱就可以逃过夜夜的梦魇。

你对我说，以后我们的梦想。我们如何生活。

要种若干株桃树，等花开之后，一一扫去，倾倒在湖水中。倒影是墨绿色。

你说，姜夔的《杏花天影》这样写道：“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怕也是这样温婉的情致了。

那里必定有柔婉的柳在摇曳，微煦的阳光，淡红微粉的桃花恰似胭脂与腮红。美人迟暮之际，便是桃花枯萎之时。

还有无数清幽至极的竹，茕茕孑立。婆娑摆舞。泯一口清茶，远处是流动如水般的墨绿色。

你说，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笃于奉佛的王维静坐在那墨绿的竹林信手拈来一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不知那暗暗的幽夜是不是同样可以让墨绿定格在不远的未来处？

我笑，说那里还有无数翩跹起舞的蝴蝶，在鹅黄嫩绿的春天和我一样在干净浅绿的草地上起舞。那里是安静的茅草屋，山林里晚上看得见明净的星空。我们沏茶谈论以后的曾经，你说你要考取功名，入仕之后，国家安定之后，便和我在那里生活。我幸福地哭了。

但是，门当户对，让我无法与你相知相见。我哥哥不允许，我父亲不允许，我全家都不允许，任凭我怎么和他们谈论，他们都不会理我，把我关在屋子里。

那晚，雨下的很大。你来找我，我没有与你见面，我说，今后不要再见面了吧。你沉默了。我亦沉默。广陵花开在谢桥两旁，更似无情。雨尽处，我不知道你被那些逼婚的人疯狂的厮打。我不知道你哭喊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不知道有多少拳脚活生生地砸在你的背上。而我，却说，从此不要见面，再也不要了。

红与黑，勾勒成灰白惨淡的国画。我如今就在你的坟前。

山伯，你还记得吗？你想在那个地方和我幸福的生活。对吧？

山伯，你可记得我们在书院时有过欢乐的实景，你陪我去看满山的蝴蝶。

山伯，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你可以出来看看我吗？山伯，山伯。

你说，让我等你，等你考取功名，然后娶我，山伯，山伯，我现在就穿着嫁衣来看你了。我们成亲可好？

我们再也不分开，可好？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轻盈，山伯，我可以翩跹起舞了。我一辈子为你起舞。好吗？

7

我前世的记忆似乎还记得晓风残月，在月朗风清下静悟一幕景、一幕情的时候，你说我翩翩的舞姿总是在眼前如此委婉。你说桃花渡边，我比桃花还美。但我所能知晓的在这烟花败柳的地方，桃花渡就是送走挂念的地方。我听你说，秦淮河畔有我前世飘逸的影，有你亲自为我谱的曲，那首叫做霓裳羽衣。我信以为真，就荡着兰舟，桨声醉在乱世浮华里。我即便知道，强弩之末的爱情来到时，依旧坚守，轻舟一叶，万重山眨眼而过。但还有什么可以放不下，思念就是暗礁，猝不及防，就让他们葬身鱼腹。随风逐远。

南明没落，李自成起兵，北有皇太极，南有李自成。崇祯倒是筋疲力尽，无力回天。怪只怪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临朝听政。本是傲视八方的泱泱大国就这么堕落下去了。

秦淮河，我只是明末的凄艳，就让思忆沉淀，若隔着万水千山，若跨越了亿万年。许多年月，盼望相见，相见后，却无言。

当时我只是一只贪婪的小飞蚊，吸吮甘甜的鲜血。你流泪，开不出结果。

我困守在你眼泪的包裹中，一睡就是轮回了万世。

时过境迁，晶莹的琥珀，如今被你陈列在送我的珠宝奁里，你送给我，我笑，逼迫让爱疯狂。我等了那么久，你依然没有回来。我不相信你已负我。曹操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我知道即便你是曹操也不会负我。对么？

我知道相见已经成了此生最后的奢求。我不想去马士英的亲戚家田仰做妾。你知道我这辈子就只轰轰烈烈地爱过你一个人。现在山河破碎，秦淮河水怕是也染成了绯红。

待到黄泉再相见，我知道有个地方很美，那里遍布桃花，我们在那里，结婚、生子、相伴一生，你说这样可好？

方域，我先走一步，我在那里栽满桃花，等你归来。

8

我零碎的记忆似乎还记得在兰若寺的那如练的月，照着你的明眸，楚楚动人。

那时月光柔柔地照在你我身上，在那半明半暗的微光间，我在整理画卷，其实我只是一介书生，上京赶考而已。你翛然的出现，一袭白衫。我惊叹世间竟有这么风华绝代的女子。彼时清香拂过短暂迷茫的黄昏，晚风如罗衫一般掠过寂寞的山林，婆娑各自往生的心事。轻歌曼舞，飞花剪却，绽放绚烂的寂寞。

昏黄的夕阳沉入水中，将最后一缕光线涂抹在在河之洲上芊芊的芦苇荡上，清幽的姿态羞涩在水中央，影藏前世恍若错觉的记忆。

娇艳画在梦里朦胧了多少游子，只晓得，青衫湿透，泪眼如霜。百转千回，重峦叠嶂，雾里看不透，寻不见当初那一抹如雪的倩影。

我只知道，我只是一介书生。什么都不知道的弱书生。

缓缓舒展开来的记忆润着犹如晨光般的明亮，焕然如星，是什么流离成了相聚无缘的银河。我最能知晓的是你一袭白裳的洁白，宛若莲花。你粲然微笑，和我谈论那些古老而又动人的故事。我不得不赞叹你才情横溢。但你从来没有对我谈起过你的身世。月光如流水。幽暗的天空之上，云淡风轻。

只是狼嚎之声不绝于耳，阴森森的感觉在夜色里更为显著贴切。你笑我胆小。我尴尬的脸红。对于功名，我只是万千浮萍中最为普通的那一抹。

后来，我四处找你，你却消失不见。我遇见一个道长，谁会信他的狗屁狂言。山里的世界总是如此幽森可怖，哀鸣泣血，枝桠在摇晃中令人不寒而栗。道长说你是妖，我笑。问世间何人知晓，有谁会懂得呢？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念到这样的字句，更添寂寥空茫。易安居士如此，我在纸上写满你的名字，在峡谷放飞我对你的思念。希望在微微初寒的风里，你能见到那最初的誓言。我们允诺过的誓言。我不害怕你是妖，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凡事如此，就够了。我不管什么人妖殊途，都是些哄人的。

羡煞了多少娇颜如海。

但你却消失在我的世界，后来我找到你，你却万般不情愿，强制让我离开。我听见萧瑟的秋风在心里划过，那般疼，可是你了解的？

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就算我死掉，能和你在一起都是值得的。

你说：“囚在枝藤叶蔓的兰若寺，企盼不再与你相见，因为爱你爱得不忍伤害，其实为你，我甘愿离开，但我却不知道离开才是最大的伤害。”

最后宿命让你死在我的怀中，你说，要我等你，我相信我会的，多久都可以。千秋万世，死不足惜。

9

我淡去的记忆似乎还记得陶然亭那盛开的菊，伴着酒的香醇，醉在你温暖的怀里，垂垂老去。战乱纷纷的年代，陶然亭一抹橘色，情醉于此。

你是那个特立独行的女子，你亦是如此才华横溢。我想到日本平安时代的紫式部写的《源氏物语》清少纳言写的《枕草子》她们和你一样都是寂寞的。

《生死场》在你笔下是那么惨白，我看着太心酸。陶然亭是我们在北京常去的地方。看那里白居易写过的那首诗。

时光的沙漏倾倒在幽暗的尽头，风吹散紫荆的气息，落日在背后掩上沉重的故事，阻断记忆的牵连。往事如此繁盛，我却不得不看着深秋你离开时那坚决的容颜，我在好久好久之后看到你说的那句话，心疼不已。

“世界上所有的痛苦与不幸，都源于我是一个女人。”

是我没有给你爱吗？还是别的什么。凝重的记忆，在时光的褶皱深处，散发着黯淡的微光。我想，这不是我能强求的吧，明灭的孤帆远影，只需在我们相知的那一天，早早驶向彼岸，或许，你就可以幸福，你就不用遭受那么多的痛苦。

离碎了时光，惊艳了年华。没有什么可以零落在深灰色天空无尽的惨淡下。我想你可能知道疼痛的边缘依旧是疼痛，固执偏激总是那么坚毅。我怕不知道陶然亭已经无法承载片刻的安宁，我就知道我们无法长相厮守，为了革命，为了不堪的社会可以得到安和。我们可以牺牲，你说对吧？

若有来世，我会对你更好，我绝不让你受伤害，我会让你成为一个受纵容的女子，你要等我，好吗？你一定要瞒过孟婆，一定不要一饮而尽她给你的赐予。

我会来找你，记住，我会在陶然亭开遍金黄色的菊花等你，我会念着白居易的诗：“更待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等着我好吗？

10

我透明的记忆似乎还记得，朱砂梅在半空里娟娟地起舞，认清了那清幽的住处。哽咽的风，不知在那一个地方吹。

黯淡了梦里的光辉。你是才华横溢的诗人。你说你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你是在梦中，在梦的清波里低洄。我笑了。看着你独自沉吟在你的世界，我不经微微皱眉。我和你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你送我的诗，我整齐地摆放在一处。短短长长，躲躲藏藏。一行行，寂寞的目光。后来，我怎么知道你挥一挥衣袖，果真不带走一片云彩，在西天的迟暮间，为什么康桥的柔波无法让你安定。你为什么要在那里遇见我。我又为什么傻乎乎地决断了年月。你和小曼其实真的很合适的。云游，为什么你在琼霄之间也不捎个信儿。难道这短短的一生已剩不下些可以值得在夏荫深处，仰望着流云的年华了吗？

你写道，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自在轻盈，一本不想停留。在天的哪方或地的哪角，你的愉快是无法拦阻的逍遥。

难道你也知道这悲哀的结局，宿命与谶语都是不经意间躲在云缝里张望的。

“她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在无能的盼望里，盼望你能飞回！”你又知道你这么写出了我的感觉吗？看着残破的诗稿，磷光幽蓝深绿，不知是否可以烧毁我给你写的诗呢。而今四月芳菲，只是你已不再。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在如此冁然的季节，暖风吹醉多少寂寞的人事。我对于这样绝望而强作的欢颜感到无奈与悲叹。这不是为写你又是在写谁？那年相识，正是那芳草鲜美的四月天，正是那光艳中变幻的色彩与斑驳明暗，正是一幕幕欢情一句句当时收到的那短短的几行思念的字句。

对于这样曾经心疼到溢出静默的黑，我如今只能在生病的年岁里看屋外一切美好，看人间芳菲四月，看桃花开出了最为饱满的结果，看风景之外的你是否能想起那些陪着泰戈尔熟识的记忆。

养着病，心却疼痛不已，要是我早早拒绝，早早让满腹才华的你死了这个心，你就不会风尘仆仆地赶来听自己的讲座，也不会因为飞机出事而葬送了这样盛放的年华。好似这一切都在这芳菲四月一一绽放然后凋零，看不清，不明朗的日光总是那般扑朔迷离。

我回想起那样相知相遇的场景：我在屋外看一朵梅花，你在悄悄的掩埋旧忆，深怕我的惊醒，捣乱了这美丽。

而今已为人母，嫁给自己心爱的人，门当户对，相夫教子。这多少有些让已经云游的他看着芳菲四月又添了那样无奈的遗憾。

我何曾没有在想你，因为，你就是那人间的四月天……

你愿等我吗，等来世，我不再是徽因，仅仅是倾吐迷惘的普通女子。

11

等你，月明星稀，蔚蓝，窃窃私语，海风习习。那可是波涛卷走的思念，让我们感到无所适从。精卫填海的故事可是这样来的，为了来生的默许，那份执着，那份坚守。明知道水涨船高，再多的顽石皆是枉费心机。日月亏盈，年华淡去了当年炽热的心。逐渐幽暗森冷，逐渐取代了爱情。

等你，云淡风轻，浅灰，默默絮语，杨柳依依。我不知道诗经《采薇》那结尾之句是怎样的狂喜与忧郁，那短暂的一瞬，我不知道是不是大禹三过家门那停驻的心情。也不知道是那玁狁的战乱让相聚成了死别生离。那不食周天子之粮而采薇饿死的伯夷叔齐，可曾知道他们当年采食的倒成了战场上难得的佳肴。

等你，书声断续，清明，阵阵论语，泪雨凄凄。鲁国孔丘开创的君子之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三纲五常，伦理的开河。尊敬讲礼仪，才会有汉朝时梁鸿的举案齐眉，才会有相濡以沫、相敬如宾。

等你，子夜沉迷，黑暗，低低耳语，繁花丽丽。这是街灯如昼，踏歌赏月后阑珊破败的景象。唐朝在武则天执政时期，女性的地位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在这个万世繁华之际，等待似乎并不是什么搔首踟蹰的事，因为爱情可以在这里时常相聚。可悲的是，征人驻马回头，愈行愈远，如春水迢迢，却望长亭，已隔万重云树。思妇倚阑凝睇，心倒肠回，望青山无际，遥想斜日鞭丝，当已出青山之外，如鸳鸯之烟岛分飞，互相回首也。

这些都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之子于归，言袜其君。”恰如其分地说明了这个道理。

12

等了那么久，千秋万世。是谁说过，要陪我看燕子呢喃，万花如绣，柳展宫眉，海棠红透。是谁那么信誓旦旦地说会爱我。

你可看见了花坞蘋汀，一望波平；你可梦见了花底敲桨，荷叶当盏；你可明白了酒国埋愁，泪潮湿镜；你可曾在漫漫的人潮中攫住了气若游丝的回忆？

云破月，花弄影。斯人独憔悴。我等着你好久好久。三峡之上，有峰一座，名为神女。是我们一万年前许下的诺言，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你说我们会如影随形，如胶似漆。现在我乘船去了三峡，高峡出平湖，什么都葬身幽蓝深绿的水中，等着我的追念。

在船上听到这样烟花易冷的歌声，心似是碎掉了一样。“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如你默认生死枯等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轮。”那年轮外蟠虬着多少冷落清秋。纠葛丛生，容不得我再等，雨纷纷。“浮图塔断了几层断了谁的魂”“一盏残灯倾塌的山门容我再等历史转身等酒香醇等你弹一曲古筝”

今夜，我想起了那么多关于等的故事，而你却彻彻底底的消失了。我们都是不会等待别人的人，我们如此焦躁鲁莽。我坐在前往三峡的船上，幽蓝的云静静地浮在上空。几点零星闪烁着。我不知道他们的记忆为什么会涌入我的头脑，难道我就是他们的来世。或许。但那太过于残忍，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已经离开了你。

我听你说，你在这里为我写过一首诗，说我负你，没有等你，来世的轮回没有陪你一起走过。我等了千年，化石为峰。望眼欲穿也没见到你的容颜。

你写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哭了，我是你面前那屹立的山，没有泪，是心寒。

压抑着的埋怨，泪水却始终留不下来。我早已转世轮回，我何曾没有遇见过你。席慕容如此写道：“人若能转世，世间若真有轮回，那么，我爱，我们前生曾经是什么？

你若曾是江南采莲的女子，我必是你皓腕下错过的那一朵。你若曾是那个逃学的顽童，我必是从你袋中掉落的那颗崭新的弹珠，在路旁草丛里，目送你毫不知情地远去。你若曾是面壁的高僧，我必是殿前的那一炷香，焚烧着，陪伴过你一段静穆的时光。

因此，今生相逢，总觉得有些前缘未尽，却又很恍惚，无法仔细地去分辨，无法一一地向你说出。”

如果你是那青衣男子，在苎萝村看我浣纱的范蠡，我定是你说有沉鱼之貌的夷光。

又得祈求多少时光才盼望得了那短暂的一瞬啊。

如果你是那秦国的弄潮儿，在蒹葭苍苍的时节看我临睡照镜。那么我必是那等着白露为霜，与你相见的普通女子。但后来我却再也没有见过你。

一缘一见，今生烟云弥散，我看不到你的容颜。

如果你是在书院与我相识，陪我看满山翩跹蝴蝶飞舞的山伯，那我定是你一辈子的英台，瞒着岁月，瞒着红线的纠缠，与你相见。

只是蝴蝶在梦中，化作了昏沉的光线，找不到来生相伴的路以及天。

如果你是统帅水军的都督，是那在赤壁雄姿英发的周郎，我必是你身旁如水的小乔。

只是铜雀台春深花谢，我不知是否来年水迢路远，我们已经相见无缘。

如果你是在陶然亭给我念白居易的诗的萧军，我定是在你身边陪你一起投身革命的烘炉的萧红。

你可知道，为你改名换姓，却再也等不到你，是怎样的酸辛？

如果你是那云游的志摩，我必是那陪你走过一段时光的徽因。

你可曾想起过什么我们之前的回忆，我们前世如此繁盛的记忆。恰如四月花。

13

但是，轮回到今世，我却回不去了，我不是望穿秋水的神女，更不是沉水的夷光，也不是等着弄潮儿载我去看思念的女子，再不是幻想可以化作蝴蝶陪你翩跹起舞的英台，小乔我亦不是，林徽因我没有她那么满腹才情，萧红我望其项背。我怎么拥有她们的一切记忆，为什么我却只被称作红颜与祸水？

我不懂，我在江面上和着绝对伏尔加。绝对伏特加的酒在冰杯里，如雪般冒着白烟，一饮而尽，是你离开的心寒。酒不醉人人自醉。红颜醉，孰能看蔷薇，折断了是非。是非不过一地心碎。

她们至少拥有了完整的爱情，即便结局是悲惨的，但她们至少幸福过。

自己是一个简单纯洁的女孩子，曾喜欢看古代的书籍，曾喜欢宋词，曾喜欢往事细密的悲情，曾喜欢和你在一起。

但我心如石，本就因为心灰意冷化作了山峰，而今已然无法更改。你的到来，让我不知所措。

记忆记住的情节，皆是破碎支离的。我努力缝合，徒然而已。每一世，每一生，她们的一举一动，只叫我难堪至极。我不是她们的影子，我只是我自己。

遇见你，我败给时间。我败给轮回，败给你，败给爱情。

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这么伤情的句子：

像你这样包容、成熟。专一不二的人，

说等等就回来，然后再也没回来。

像我这样急躁、任性、讨厌等待的人，

说再也不等你了，却等了你一辈子。

我等了你怕是有万世千秋了吧，我前世无数美丽女子的背后怕是等了太久吧，要么是心爱的人等着自己直到年华淡去容颜，要么就是自己等着心爱的人垂垂老去。无不溢满了遗憾。山城春晚，江岸落日，落花飞絮，莺困歌歇，乘舟归远，峡中一眼万年。

她们的名字一直颠沛流离，我在三峡之上，看离别。看着等待了千年的故事，原来是我自己。

等，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和她们一样，继续等着你。

等着你，唤我那颠沛流离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