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夕阳下落寞的身影

血红的太阳渐渐地落入了西面，放牛的孩子成群地从村口吆喝着，带着农村孩子的无忧无虑潜入了山村。夕阳的余辉拖着父亲疲惫的身影，嵌在门边。那是我懂事之后，一副几乎年年不变的景象。农村的夜晚是寂静的，特别是在还没有通电，没有电视的那些岁月。傍晚后的山村一下子就陷入了寂静。只有袅袅升起的炊烟在迎着微风摆动，给山村增添了一些活力。

我就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山村里面。在我的记忆里童年没有塑料制作的玩具，没有变形金刚，没有好看的动画片，也没有六一儿童节精彩的节目。童年，我都处于一个放任自流的状态。陪伴我们的只有泥巴，沙子，用木头制作的陀螺。虽然这些玩具看似简单，但是在我们的手掌里却是百玩不厌。记得二年级的时候，父亲从县城里给我带来一只塑料制作的飞机。只要拧紧发条，飞机就会沿着地面飞奔而去。但是当我第一天拿去学校傍晚回来的时候就被拆得东一块西一块，已经毫无形状。看到这样的情况，父亲只好摇头。父亲说，看来只有泥巴木头才是你的好朋友，才够得着你使上劲。我委屈地走出了房门，不久之后门外就传来了一声“炮响”。那是我们小时候经常用泥巴玩的一种游戏，把泥巴打成一个四方形，然后中间挖一个洞，使劲地对着地面一拍就有了响声。当然有时候我们也会用泥巴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模仿着成人世界里的各种景物。长大之后回想着小时候玩泥巴的一天，是怎么样的魔力，让我们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父亲是家里各种困难的承担者，家里所面临的一切艰难和困苦对于我们都是九霄云外。没有任何被迫去完成的任务，包括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在我们的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父亲一年四季都抽着旱烟，夜晚乘凉的时候黑暗处总是有团一闪一闪的亮光，伴随着父亲吸烟时有节奏的叭叭声。父亲是一名退伍军人，在部队里表现也是很优秀。本来是有机会留队做干部，但是当政审材料的时候发现他的学历竟然是一个文盲。没有办法，在当了五年的志愿军后父亲复员回农村当了一个农民。其实父亲并不是一个文盲，他上过小学六年级，虽然是半工半读，但是凭着他好学的性格在部队几年的时间里坚持学习，俨然已经是一个会读能写的人了。文盲这两个字眼，让父亲遗恨一生。所以当我渐渐长大之后，父亲对我的读书学习就开始重视起来。

小学四年级我来到了乡里的中心校读书。这里是整个乡教育条件最好的小学。我开始感到了学习的压力，学会了竞争，也开始享受到了努力成功后的那份甜美。当我把奖状递给父亲，看到他绽开的笑脸时我心里总是乐滋滋。父亲退伍回来之后就在村里当了一个基层干部，每个月都有很多的报纸，还有一两本杂志。每次当父亲拿回那些书本的时候，我就会转进楼上，找个安静的地方津津有味地把这些书啃完。虽然读得有些囫囵吞枣，却不失收获。读书影响了我整个后半期的童年，我离开了伙伴们的圈子，离开了心爱的游戏，离开了山脚下潺潺的溪流，一心地走进了书的世界。我失去的放佛在书本的世界得到了双倍的偿还。父亲也是看到了我的进步，饭桌上我竟然和读初中的哥哥开始辩论起来了。有时候我往往还能脱口讲出很有新意的想法。

童年当然不只是书本，艰苦的条件让我对生活也多了一份超出了年龄的理解。我理解到父母生活的不易，他们早起摸黑的劳作使我的心灵感到很不自然。我是多么想帮他们，但是自己却无能为力。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能帮上什么忙呢，顶多就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巴罢了。每当看到父亲在田间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苦劳作的时候，我就会对他说，爸爸等我长大了我会娶个很善良的媳妇来伺候你的生活，我会盖个很漂亮的房子，我们在里面安然的生活。父亲只是傻笑，他能改变我什么呢，在毫无资本的农村人看来一个人的成长完全是上天的造化。而我是这个幸运儿，多年后成了村里第一个能上大学的孩子。而我许诺的那个漂亮的房子，却在我艰难的步履中渐行渐远。什么才是幸运，什么才是倒霉，我们从很多的角度去进行了不同的验证。我的验证是那读书带给我的那份小聪明成了我心内的隐隐作痛，他让我放佛不再是一个农村的孩子，带着忧伤，对世界充满希望却与之格格不入。我的头脑不在是一片空白之地，却再也装不下农村人与世无争的淡定心情。

在我们孩子的眼里最高兴的莫过是遇上了村里的喜事。比如哪家盖了新房子，那天我们就集体不去学校上课。就在下面等着，待会上梁的时候主人家就会逐个发糖果给我们吃，我们就说着祝主人万事顺意飞黄腾达之类的好话。那些年要吃上一颗糖，那可不是简单的事情。糖果那可是喜庆时候才能吃上，所以有这样的机会我们肯定不会放过。当然主人那可是很希望我们这群嘴馋的猫子出现，我们的到来让这个喜庆的场面变得更加地热闹。有时候还会把糖果香烟往天空撒开，那我们就会在地面上为了几颗糖而闹成了一片。我想着这样的场面在物质高度发展的今天似乎还能挣扎多久呢。当孩子们吃腻了奶糖，对苹果不在感兴趣的时候，那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孩子们痛痛快快地挤到一处，为着某些场面而增添光彩，多一份热闹。当然顽皮的天性会指引着农村孩子去继续这样的活动，但是城市里的孩子呢，他们有机会去享受这样的游戏吗。天各一方，城市农村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城市有热闹的公园，有各种各样的现代游戏，而农村那片葱绿茂密的山林就是一座广阔的公园，对于游戏他们的天分似乎比城市人多出了很多的百分点。生活就是这样，鸭子永远别去讥笑鸡的生活，他们有着不同的乐趣，有自己内心经历的的荒凉之地。

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夜晚，我们最好的去处就是听老人们讲故事。新奇的，鬼怪的，幽默诙谐的故事成了我们童年最美的音符。我们这群小不点在鼓楼坪上静静地坐着，伸长了脖子被这美妙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住。那时候我们最喜欢听的是《卜宽的故事》，他是一个机灵且喜欢耍小聪明的一个人物。类似于流传新疆维族中阿凡提这样的一个角色。卜宽机巧骗人上树是百听不厌的故事。卜宽的小机灵成了他整人的资本，所以村里人对他都很讨厌，但是也无可奈何。当然也有不服气的人。有一天卜宽走在路上，村里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就对他说，卜宽你能不能出个办法整我一下呢，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卜宽倒是显得很谦逊，低头不说话。他说，我父亲不给我再骗人了，如果看到我骗你们，那我回去可就遭殃。那个人以为他是怕了就赌气地说，这回你一定要把我骗个够，要不我就认为你没有什么本事。卜宽显得很无奈地说，那你就爬上上面的那棵大树去帮我看看去我父亲有没有在，我再骗你吧。那个人就爬上了树。爬到树上回头对卜宽说，没有发现他父亲，是不是可以开始骗他呢。卜宽开始笑了，原来他就这样把他骗爬到了树上。这些故事一直很难忘，因为那是在贫瘠年代最好的精神粮食。而到了今天我一直很怀念，因为它胜过了有声的电影。怀念那些故事，那个长着一口山羊胡须讲故事的小老头，怀念着那朦胧的麻油灯，那个广阔幽蓝布满星星的天幕。

早上父亲喝完油茶之后都要抽上一斗旱烟，母亲就在匆忙地张罗着一天的事情，也包括我们上学的中餐。父亲把烟锅敲得嘟嘟直响，母亲炒菜的叮叮当当声也敲醒了年少梦中的我。父亲收起了烟袋，他们要上山劳动去了。直到今天年过六旬的父亲一直都坚持上山劳动。我们做儿女的一直还在匆匆地走着我们自己的路，顺利与艰难我们都只会闭口不言。沉默之余很羡慕父亲等这些乡民的淡定闲情，悠然地往烟锅里放料，然后美美地享受一次。路上相遇的妇人会停下来交头接耳地谈论着村里发生的琐碎事情，我们却要走得脚尖碰着脚后跟。这就是农村的生活，我们不敢去重复，却在梦中不停地窥视，欲罢还休。

村里童年的伙伴都已经成家了，他们的孩子都管叫我一声叔叔。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爱情也随着我们的老去而烟消云散。相遇村头也只能对眼相望却紧抿住自己的嘴巴，当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何尝我们能忘记这些美妙的爱情故事呢，只是不想回忆也不敢去回忆。曾经的爱情都是一个伤口，不管是刻骨铭心，还是逢场作戏陪伴煤油灯到天明。在这片土地上爱情是多么纯洁的一件事，没有房子没有车子，不需海誓山盟。大家都是在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青春，过了今夜谁又去在意明天的路途呢。我的爱情也就开始于这样的夜晚，开始于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风里摇曳的煤油灯闪着的点点星光，照亮了我对爱情的深沉向往。唱着无处安放的情歌，说着绵绵的情话，在昏黄的灯光下守候到三更半夜，鸡叫三更才依依分别。那盏星光般的煤油灯在寒气中摇摇曳曳，我们年少也在这样的场景中逐渐长大变老，最后依靠着这些回忆去追寻自己的痕迹，大家都各奔东西。伤怀着那些片段，我的朋友，我的姑娘，我的漫天星光。感谢这片土地带给自己年少的美丽回忆，这是一种信仰，我们瑶族共同的心声，对美好明天的耕耘和追求。

开始着自己另一种生活，并不是和自己的过去决裂，相信自己在农村的这段美妙的经历会给我的人生带来更多的感悟。美好的过去融化在自己的血液中，成为自己前进的动力。我想我也应该把这些故事讲给我的孩子听，让他们的童年也有一个讲故事的老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