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我一直想写写自己的父亲，虽然我不是作家，不能像朱自清先生那样让全世界人都明白自己对父亲的爱。也许真的是应了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的老话，很幸运，我也有个值得我用一辈子去爱、去珍惜、去报答的父亲。可能是天妒英才，我三岁的时候，传说中能歌善舞的母亲英年早逝。我对母亲的仅有的那一点点记忆，真的只是传说而已。年少无知的我，曾一度怀疑人们对母爱的那种歌颂是不是有点过了。我这样说，其实一点也不过分。因为，对一件事你没有亲自体会，可能真的是不太明白。母爱－－－因为没有，无从感受，所以怀疑。­

在我的世界里，只有父爱。是父亲，又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

可昨晚，我对父亲发火了。还没有搞清楚父亲的意思，就对他发了火。心里真的很难受，我是个很敏感的人。平时，有任何的不开心我都把它埋在心里，从不把它发泄出来，我是指对父亲。任何时候，只要对父亲有那么一丁点言语上的顶撞，我都会难过很久，清醒以后，无法原谅自己。­

有时会不经意间发现父亲的鬓角有些许斑白了；也会偶然发现父亲的身影开始有些许弯曲了；甚至有时会突然觉得父亲的脸上多了些许的皱纹。虽然只是些许，心里却总会莫名地黯然神伤。­

爸！你含辛茹苦地把我拉扯大了，你却老了。­

记得我出来的时候不到十七岁，信誓旦旦地向父亲保证，不会怪他没有让我好好读书，天真烂漫地说自己绝不后悔。对于父亲的苦口婆心，我自以为是地只把它当作罗嗦。也许是天性，我没有安安定定地过过一天日子，总是年少轻狂地认为，男人就应该不甘平凡；就应该不安于现状；就应该有野心。可我似乎忘了脚踏实地的重要。没曾想，我其实只是不安分罢了。­

掐指算来，我出来已经整整七年了。悉数过去，不尽感慨。我似乎总是大起大落。刚出来的时候，我三天，甚至是四天才吃一顿饭，没有饭吃的时候，就喝自来水充饥。这样的日子，我差不多过了半年。听很多人说自己一贫如洗的时候睡过草坪，可我，经常睡。我很不喜欢打电话回家，颇有那种混得不好，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意思。偶尔打了，我也从不向父亲诉苦，总是说自己过得很好很好，更不会告诉父亲，沉闷的夏日里，天做被，地当床，微风吹过的夜晚是多么的惬意。­

后来老天也让好运眷顾过我，我开始天天住酒店；出门便是的士；吃饭总是去最好的地方；衣服也一定要是最贵的。再后来，霉运又降临到我身上。就是在这期间，家里突然传来父亲出车祸的消息，说是躺在医院不省人事，只等着见我最后一面了。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泪如泉涌，可我终究是没有回去，因为我连买一张火车票的钱都没有。­

对于这件事，我一直无法释怀，心里的疙瘩永远也解不开。我恨自己，不能原谅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为人子的？我究竟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一个人？自己的亲生父亲躺在医院里，只等着见自己最后一面了，而我，竟然没有回去。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无法，也没脸替自己辩解。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要知道，在这之前，我有四年没有回家，也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对父亲发脾气，我们的脾气都不好，吵得很凶。在电话里，我们发誓要断绝父子关系，后来，我把电话摔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让家里人知道我在哪里。­

其实，通过几个死党，我时刻关心着家里的状况。我甚至处心积虑地让所有知道我电话的人都不要把我的号码存做我的名字。事实证明了我的“英明”。父亲真的去找过他们很多次，逼着他们把电话交给自己，然后不停地在他们的电话薄里翻了一遍又一遍，毋庸置疑，眼神里渗满了期待，那是一种叫做父爱的东西。他哪里知道，是他那无比聪明的儿子早就做了天衣无缝的安排，他永远也翻不到我的电话。­

其实这些年，总是会在无数个相同的夜晚梦见父亲，然后独自一人慢慢从梦里哭醒过来，小心地看看四周，发现没有被同屋的同事发现，于是转身再睡。可是，寂静的夜晚，心却再也无法安静下来，又是一个失眠的夜。于是，独对长空，空惆怅……

曾有幸读得一句话，明白了不少人生的真谛。原话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七年了，踏入社会七年了，我没给父亲寄过一分钱，没给父亲买过一样礼物。今天再想起父亲出车祸那件事，真的只能暗自庆幸。我不敢想像如果父亲真的就此撒手人寰了，在父亲的有生之年里，我给过他什么？我还能苟且地一个人孤零零地偷生在这世上吗？比起一辈子的良心谴责和不安，我想我不需要考虑会选择前者。­

我不敢想象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期待着见我最后一面的时候，当醒来没有看见我，是多么的失望。我不敢想象。他心里一定很冷。­

爸，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不敢在你人生最危难的关头，连渴望见我最后一面都没让你见着。爸！原谅我好吗？我知道你一定没有怪我，你把你一生的爱都给了我，你一定不会怪我。可是，不知怎地，我自己却怎么也无法释怀，怎么也不能原谅自己。­

爸，昨晚，我清楚地听见你在电话的那头哭了。我知道你一定又是认为自己欠我很多是吗？爸，你别再这样想了。你真的什么也没欠我的。你知道我的，我从没有想过要靠你，更没想过要你为我赚多少钱。你知道的，在家的时候，我早上起床没钱吃早餐，我也绝不让你知道。­

爸——！这些年，你辛苦了。你给我的，已经足够，真的足够。试问什么能比一份无私的父爱更无价，更值得珍惜？爸！虽然我们现在穷了点，可是，这不是你的过错。还记得吗？你说过的：“只要我们父子同心，便可以排除万难！”知道吗？我一直把这句弥足珍贵的金玉良言深深地记在心里。­

爸，别哭好吗？以前都是我不听话，也赚了不少的钱，却从不为自己想后路，从不知道珍惜。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爸！别哭！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有泪，我们把它流在心里；男人就应该像山一样厚重、沉稳，跌倒了，我们爬起来就迈开更稳健、自信的步子；男人就应该从不妄自菲薄，我们等来的一定是厚积而博发的那一天；男人就应该……

爸——！你养大了我，而你，却老了。­

知道吗？爸——！其实我也深深地爱着你。只是，我选择了一种我自己认为很男人的方式，也许你无法体会，但是它却真真切切地被我藏在我心的最深处，默默地，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