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生命轮回

千山暮雪 散文 河山雅韵 2011-07-20 07:47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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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写作很细致,同时在作者的游山玩水中作者也有了对生命的无限感悟。“生命,如山一样,雄伟壮观,更像这山一样美丽俊秀。”确实如此,一场生命有风光无限的时刻,也有冷酷无情的时刻……拜读,问好作者。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没有准备,没有计划的情形下,去爬山,而且爬的山,会是日本最高的圣岳——富士山。富士山与日本语中的“不死”“不尽”皆有协音,于是,在日本也叫“不死山”“不尽山”。

提到这个名字,眼前应该会有一幅绝美的画面,画面的景色许多人都会如数家珍。尉蓝如新洗过的天空,空灵,静谥,泛着幽幽的柔和的光。一座圆锥形的雪山,如倒挂的玉扇般镶嵌在那片尉蓝里,并被映衬得半个山基也都是蓝色的,不真实得像水彩画。画面的一角会斜出一枝淡粉色的樱花来,那繁茂的花朵,点缀着这份壮观的不真实,也告诉我们,这座“玉般玲珑的雪山”所归属的国家,以及它秀美的根源。于是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我想,大多数人眼中的富士山,应该是这样的了。

不理解朋友为什么一定要选这样一个时机来爬富士山?她此时,正在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如果说,一定要将生命中这次最珍贵的历程用一种最特别的方式记录,那么应该可以有很多种,她却偏偏选择了用这次历险来诠释。许多人都是不理解的,可我理解她,这个小生命和她有着前世今生的缘份,然而也有着太多无可奈何与心酸血泪。如今的他们,用同一个载体承载生命,承载喜怒哀乐,承载两个人的未来,生则同喜,死则同受。可是,理解归理解,我却不赞同她用这种冒险来阅读天意。

她一再地邀请我,而我,不能放心她一个人去,也不能放任她这样带着另外一个生命走入极限,就算是去阅读领会天意,接受命运的安排,我想,有我在她身旁,命运会多一份衷情与眷顾也未可知。而我,还有一点私心,那是原自无法抵御这座“圣岳”对我长久以来的诱惑,虽不合时宜,不合时机,不合我心中的时节,但我,不能不去。

几经周折,睡意朦胧,昏沉如梦中,只感觉乘坐的巴士,不停的转弯,身体也随着车身的转折,被重力牵引向不同的方向倒过去……终于,一个急刹车,头撞到了前边的座位,才不得不睁开眼睛,仔细看看这个世界。两辆对行的巴士,在盘山路的一个急转弯处汇车,谁都过不去了。下行的巴士,向后倒车,他很谦让,很有序,甚至有些理所应当,也许,这是很久以来就有的规矩了吧,不然不会这样默契。道路两旁,丛林茂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乔木开出雪白的小花,一丛一丛的,像倒垂下来的瀑布。朋友也朦胧醒来,揉着腥松的睡眼指着窗外问我:“那天上怎么好像有座山?”我认真的看了看她,说:“是啊,天上那座山,就是我俩要登天的必经之路。”车子开到两千米的一处休息服务区,停了下来,接下来的路,就是属于我们的了。

到了休息区,明显感觉冷,山风吹来,半袖衣裤,已经让我们开始体会什么叫“高处不胜寒”了。将带来的长衣长裤换上,很认真地吃了一餐,因为听说,从这餐之后,几乎不会再有像样的饭菜来供给了。餐厅人很多,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语言,每一张脸都带着研究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恶意,也许彼此都知道,接下来的路,所有的人,都将同甘苦,共患难。

餐厅外,有一处瞭望台,此时,盛夏,樱花早已凋落,就算有,这个海拔也只能远远看到山下一片片粉色的雾。如今,在我们眼前展开的,是大片大片的云,如海浪般,却绵延不断地铺陈在脚下,托着一抹斜阳的余辉,美成一种凄清的辽阔。青山隐隐绿,白云幽幽移,红尘就在我们脚下,而我们此时已经“超脱”了。我们拍照,留影,只是为了将来能够铭记这份悲情,这份两个有思想的人与一个小生命的悲情,希望命运是慈悲。

我们上路了,踏着暗淡下去的夕阳余辉,一路向上。山势陡峭,植被越来越稀少,必经之路曲折徘徊,满山满坡的火山石,不规则地躺在我们脚下,松动无章,一个不留神,就会滑倒,或者有更严重的后果。天色暗下来,可是,庆幸的是,此夜竟是一轮满月。月光柔和地照在山上,星光影绰,映着隐约的登山者,看不清彼此的脸和表情,但是,却能感受到一种心灵相系的关怀。披星戴月,彼此掺扶,我们才发现竟然准备得如此不充份。没有手杖,我们只能用手抓住固定在登山路径两侧的绳索来借力和保障安全;没有专业的登山靴,我们崭新的休闲鞋平滑的鞋底随时会出卖自己,不得不使我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没带手电,我们几乎没有想过会这样披星戴月地赶路,今天终于体会和切身感受了“披星戴月”这个成语的含意。还好,一路上大多的登山者,都会将他们的光源,毫不吝啬地照到我们要走上去的路径上,或者,途中休息的人们,将光从上面照将下来。那光,只会停在我们的脚下,只会从我们的身边射过,让我们异国他乡,体味着默默地不必寒暄的感动。走累了,找一处缓坡,站定身体,回首向下望去,一条由登山灯组成的星光长蛇,蜿蜒直至山下,有多少人在与我们共患难,我们不得而知,可我们知道,那点点星火,每一盏都有一个梦想,每一盏都承载着希望。

二千七百米处,一座山腰的旅馆,那是我们今晚的安身所在。此处,说是旅馆,只不过是木头建造的简易房,木头搭成的上下铺,男男女女几乎都是合衣而眠的,上上下下哪个国家的人也分不清楚,红尘中所扮演的角色也不起什么作用,到了这里,所有的界限都变得不再重要。没有充足的水供我们洗漱,只能用湿毛巾简单地擦拭一下,缓解一下皮肤的紧绷感。最让我们意外的是,化妆品在大气压力的作用下,会在开盖的一瞬间喷得到处都是,成为行程中,一个略带丝丝苦涩的笑话,让我们知道,自己还依然乐观。

早上四点半,起床看日出。晨风吹来,冷得我们抱在一起,遥望远处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那山坡上,一排排登山者,被旭日的光映成黑色的剪影,有一种新生的力量感,让我们不约而同的笑了。这种力量,来自哪里,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被那种不畏艰难积极向上的精神所感动,也许是因为每一张信心实足的陌生笑脸的鼓舞。两个女人和一个正在孕育着的生命,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不是那些花前月下的浪漫可以比拟,也不是那些惊心动魄可以相提并论,能说是凄美吗?或者,太阳升起来的反方向,我们的身影有着自己也无法想象的深远与高大,可我,只是觉得,这还仅仅是生命过程中的某个瞬间。

日出向上,我们随它一同向上。山路越来越难走,石灰岩在山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壳,走在上面,感觉不到山的质感,好像一个铠甲勇士,那威风凛凛的外表下,是怎样一幅面容与表情?空气越来越稀薄,山路两侧越来越多的休息者,吸氧者,而我们,连一个简易的氧气瓶都没有带。我开始头晕,知道是高山反映已经对我产生了影响,于是,我问她“还好吗?”,她说“还好。”不想说太多的话,因为都想节省一些力气。超越三千米,我们坐在路边的岩石上,服务区买来的木质登山杖放在旁边,喝水,吃巧克力,这是我们所能想到的最简单、直接、有效,也是别无选择的补充体力的方法。三千两百米,我们看到了雪,兴奋得越过登山道去拍照,一边拍,一边相对大笑起来,不约而同地说出一句话“我俩还是没累着!”积雪在太阳的照耀下,泛着银色的光,不得不眯着眼睛去欣赏。这积雪据说从没化尽过,应该有山之始就有它们了。积雪的一侧有一座叫“万年雪”的服务区,这是我从徒步开始记得最清楚的服务区名字,因为,它那么贴切,那么天衣无缝,就仿佛只有这个名字适合它一样。拍照留念,一个不经意的回眸,看到一位亚裔妇人,从冰饮料的槽子里捏出一小团雪,很珍惜地棒在手心里看,认真得让人不解,像得到了一枚圣洁的种子,满眼的晶莹与希望,仿佛种下它,就会开出一个太平世界,理想天国。

不敢快走了,因为我们什么装备都没有,如果出现意外,我是说“如果”,虽然我清楚地知道,这个国家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会以最快的方式来营救我们,会以最妥善的方式保证我们的安全。虽然我知道,那些此刻看起来彼此漠不关心的登山者,都会随时伸出他们温热的手,来帮助我们,掺扶我们。但是,这不是我的情愿。我宁可,一切都不完善,只要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完每一步,完成这个过程,哪怕很狼狈,哪怕很不完美。

海拔三千五百米以上的路,我几乎每走三五步,都要停下来迎着风站定,休息一下,因为只有迎着风,我才觉得呼吸是顺畅的,肺里面那积郁的沉重才能释放出来。而让我意外的是,朋友此时,不但没有出现任何高山反映,相对我而言,她步履轻快,竟然把我远远落在后面。也许,这就是天意,那个腹中的生命,也有着他的意愿。我扶着杖,仰着头,用另一手遮住炽热的阳光,在人群中寻找她。太阳专注的照耀着她的背影,炎烈、冷漠,更像是考验,因为离她很近很近,所以,那份爱也特别的执着。我摇摇头,笑了,人世间许多事情都是这样的绝对,也是这样的说不清楚,因为太爱了,所以带来了伤害,多情的另一面,是残忍。

当我托着剩了半条命的身体,一步一步攀上山顶时,远远地,看见她坐在石灰岩堆成的天然石台上,微笑着等我。见我停下来,她反而站起身过来迎接,接过我的登山包,她带着骄傲的神气说:“变成我来照顾你了。”我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累得一个字都不想说,所幸就坐在了原地,太阳依然晒着大家,皮肤有一种焦灼的痛。头晕,她扶我坐到阴凉的餐厅里,我免强支撑着身体,没有躺在餐桌上影响别人就餐,可是,胃里有种翻江倒海的烦乱。她端来两碗面,帮我打开方便筷子,我实在吃不下,看着那泡不开的面发呆。对面坐着一对日本情侣,或者是夫妻,女的笑笑说:“不想吃吧,不过不想吃也要吃,一会儿下山的路还要更长的,一定要补充体力啊。”

休息够了,我们来到火山喷发后留下的巨大火山坑边,里面有积雪,那应该是几万年也不曾被融化的痕迹。火山坑深不见底,老实说,我也没有勇气走到最边缘向下看,只是在接近边缘的地方,摆摆造型,留个纪念吧,只是想告诉这座“圣山”,告诉许多人,我曾经来过!山高人为峰,没有人的脚步到不了的地方,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风吹过,这富士山的风,带着一种温柔的情绪,丝丝凉凉掀起发丝缕缕,也许是一种欣慰的祝愿,亦或是被征服的顺从,我心,充满了喜悦。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快了许多,因为想早点离开这缺氧的环境,我已经出现高山反映,头晕目眩,恶心乏力,思睡,呼吸困难,而她更不能长时间呆在这里,早点离开,少一分危险。可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回去的路我们选择一个比较缓的坡,是流砂道,只要一路向下走,脚步踩在砂子里,就不容易摔倒,而且就算摔倒了,也要比岩石来得安全。下午十二点半,我们准时下山。站在一处最近的服务区,举目下望,满目都是荒凉,这一面坡,全部都是火山喷发后留下的大片石灰岩形成的砂砾地,几乎没有植被,像一望无际的沙漠。有一条绳索平铺在砂砾上,间歇的可以看到树立在绳索线上的木质路标,指明着下山的路径。远远地看着目的地,是一个停车场,此时没有一个火柴盒大,停着银银白白的车,虽然目光可及,但我们都知道,想要走到那里,还有很长很长的路,需要我们一步步去丈量。

三千、二千七百五、二千五、二千三百五、两千二、两千……海拔在降低,我的高山反映明显见好,于是,两个人开始聊天,路太漫长了,我们无法计算出走到终点的时间,只能靠两个人的意志来支撑。走走停停,小歇一会儿,坐一会儿,躺一会儿,冷漠的砂,带着湿热的气息,奸笑着给我们带来一种难忍的厌烦,很容易使人发起脾气。可我们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发脾气了,只是看着那漫山遍野挑衅似的砂,无可奈何地苦笑。超跃我们一群群向山下跑去的年青人,带着快乐的激情,三五成群地奔过去,比赛似的不相让,身后带起一阵狂妄的灰尘,在风的作用下,久久不散,散尽了再起一轮,我们只能羡慕地笑笑,力不从心了。小憩的时候,偶然发现一小堆石块丛中,长着些许小植物,叫不出名字,开着淡白色的小花朵,这样苦寒且缺水的境地,它的执着和信念来源于哪里呢?我们带来的食物不多了,但是,这一餐之后,估计就可以走到山下,面包、水、还有巧克力、著条、糖……可想而知,我们有多业余。

起身,准备出发,回望来时路,我们开始佩服自己,夕阳已经将山的影子投掷在离我们很远的前方了,在天黑之前,我们必须下山。朋友一边挪动着沉重的脚步,一边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她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俩像极了被发沛流放的罪人?只是少了两脚之间的那条铁链。”走在前边的我,被她突然却又形象的比喻惊住了,然后大笑起来,看着两个人从头到脚一身的风尘,灰头土脸的模样,加上这走也走不动,迈也迈不起的脚步,怎么可以说像呢,我们几乎就是。笑得没了力气,我们双双坐在了砂砾地里,接着笑,笑着笑着,泪水划落下来,落在沙地上,在山的阴影里,看不清痕迹。流着泪,我背对着她,不敢看她的表情,我知道她的心比我更脆弱与不安。可是我们依然在笑,笑声在空气中荡漾,是一种释放,一种表达,一种心底的反叛,一种接受与担当后的抗争。一个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快乐的活着?不可以选择理所应当的做母亲?这是我们的权力,也是意愿。我们可以征服一座山,同样也可以征服命运,我想她是这样觉得的。

我们开始唱歌,大笑,讲各种各样的笑话,故事,从我们身边走过的人们,被我们感染,用汉语大声地问侯“你好,你好!”我们就高声地回答“你好,你好!”不会有更多的语言,也许只有这一句“你好!”最能代表中国,最能诠释友好。

生命,如山一样,雄伟壮观,更像这山一样美丽俊秀。远看,风光无限,美不胜收,那绝色的姿态,如拈花的仕女,让人倾国倾城也愿相赠,只为博取佳人一笑。可当你走近,一切都不是眼前和意识中的样子,它那么残酷、无情、冷傲,不要指望用顺从感动它,想要它臣服,就一定要把它踩在脚下。从富士山下来,天已经全黑了,回到宾馆的时候,腿疼得几乎不能弯曲。冲了澡,洗尽富士山的尘灰,换了干净的衣着,我们到居酒屋喝酒,来日本以后,第一次喝醉,仿佛历经了一场生命的轮回。我知道,那些苦,历经了,才会知道征服的路是艰辛的,可是同样,那份征服后的成就感将会使我们终生引以为傲。对于我们的未来,我们的晚年,我们的子女,将会有另一个故事,等待我们去讲述。历经生命轮回,我们,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此生,又当如何珍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