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历险记

第二次去西藏

登围墙 散文 河山雅韵 2011-07-18 15:55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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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写作很是细致,将自己的经历如同刻录机一般的记载了下来。作者的文笔和记忆力很让人钦佩,同时对于作者所经历的那些风险在读作品时也有一种紧张的起伏。拜读,问好作者。

十年一晃就晃掉了。

十年前我坐公共汽车从西宁走青藏公路进西藏,带了无限的感叹和回忆回来。好象完成了一次涅槃一般的涤骨与洗心。那次我的得了感冒也没什么高山反应,好象天生就注定适合高原。

我只是一个过客。西藏并不认识我。但十年来西藏却一直在呼唤我。使我在珠三角平原总有另一种高山反应。

今年7月,我终于可以第二次进西藏了。我们选择了从云南中甸坐越野车进藏、从青藏铁路坐火车出藏的路线。

从云南中甸进西藏,这是一条惊心动魄的路线。从成都到拉萨的川藏公路南线,是318国道(上海广场——西藏樟木中尼边界,全长5476公里)的一部分,其中的从成都到理塘段我今年六月去稻城时走过。滇藏公路是214国道(云南景洪——西宁)的一部分,其中景洪到丽江多年前我也走过。因为滇藏公路滇西北一段和从前的茶马古道线路极度重合,也因为想看世界上最美的雪山梅里雪山的日落和日出,我们选择了先走滇藏公路,再在芒康踏上川藏公路。可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丽、最险峻、最跌宕起伏的道路。我们可以穿过三江并流的横断山区。横断山区是“中国最美的地方”。在这里,“大起”的极高山,雪吻苍天,冰乳大地;“大落”的河流,劈山为谷,跌水成瀑。要知道,只有大起大落,山才能怒,水才能急。我们可以跨过中国地势的三个台阶。据说就美的震撼性而言,中国地势的三个台阶,刚好也是美的梯度,从东向西,一个比一个强烈和震撼,到了第一级的青藏高原,达到美的高潮。这是进藏路线中风景最秀美的路。美不胜收。只是许多人怕艰难险阻,不敢去“收”,这种美才更显得纯朴原始,自在苍凉中带有神秘的野性。

书上说,横断山区的地貌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地质博物馆。它经历并记录了地球演化的重大事件,特别是第三纪上新世开始的喜马拉雅地壳运动。我则认为,它同时也是地质灾害博物馆,什么样的地质灾害这里都有。山洪、雪崩、山体滑坡、崩塌、水毁、坡面泥石流、冲沟泥石流和冰川泥石流等病害集中而且规模大。所以这条线是一条炼狱之路。我们为什么还要偏向虎山行?因为路在那里,因为美在那里,因为我们要体验。面对繁华太久太累了,我们就要去寻找苍凉。有人说风景分为耕牛风景和野牛风景两种。谁叫我们偏偏喜欢野牛风景。喜欢野牛风景就要冒险。而我们的中甸司机刚好也是“拼命三郎”,成全了我们。

说到冒险,我觉得还很不够。比起那些徒步族、背包族、自行车族、自驾车族,我们的自助游根本就不算什么。我们只是和自己平时波澜不惊的平安、平庸、平淡的生活比,是历了点芝麻险。佛说:把你拥有的呈献给世人。芝麻险也好,让我一一拾起,奉献给大家。

我们八人租了两台丰田4500越野车从中甸出发,事先买了保险,事先说好凡夫妻都分开车坐。

第一天去了属都湖,休整,适应高原。第二天过了纳帕海、金沙江大桥,在茶马古道重镇奔子栏午餐后,准备翻越白茫雪山。从高处看金沙江大转弯,宛如一个倒“Ω”形,象一串黄金项链挂在荒芜的金字塔形的山颈上。虽然山高路险,金沙江给我们的印象是雄浑壮阔。快到白茫雪山时,我为了抓拍前方大山上如一方被单的雪景,正举着相机按动快门。没想到路突然直角一拐,车子嘎然刹住,一辆就要迎面撞过来的大众小轿车就瞬间闯入了我的镜头。我们的心都跑到嗓子眼上,司机都被吓得目瞪口呆。就十几厘米,速度又快,好险。这是一次令人后怕的历险。

到了飞来寺,我们中一贯喜欢照料他人的闫大姐已有高山反应吃不下饭。

梅里雪山象一排天神雪白美丽的牙齿,咬住了亘古的时间。她的每一瞬间都是永恒的美丽。人生能得几回遇。我的相机象反刍动物一样,贪婪而囫囵吞下这天赐美景,日后再慢慢咀嚼,留着余生充饥。

第三天,我5点就冒着高寒起来看梅里雪山的日出。之后我们开始下坡。从高处我们看见梅里雪山脚下的澜沧江(出了国就叫湄公河),象黄蟮一样蜿蜒挣扎,深陷在干枯的泥里。大山被它随意垂直切开,我感受到了它不可驯服的力量。下降到海拔两千多米,我们终于沿澜沧江梅里大峡谷逆流而上。在一个叫梅里石的小村里,我发现路边有一间小学,只有两间课室,一间门上写着“一年级教室5人”,一间写着“三年级教室3人”。我进课室看了墙上的用汉字写的藏族小学生的名单也不足10人。

澜沧江梅里大峡谷,北起佛山乡,南至燕门乡,长100余公里。在山顶俯瞰谷底,大江如线,人如蝼蚁;在谷中抬头仰望,雪峰若浮,车似天降。这一段路经常发生泥石流和塌方。两侧的山越来越陡,路边的江水开始变得越来越凶猛,很多拐弯处的石头护坡都被江水掏空了,一边是几乎垂直的高山,一边是万丈深渊,路面突然升高,又突然下降,使人感觉随时会掉进江里。悬崖峭壁石高土松,象一个个惊叹号迎面扑来。山上稀疏顽强的低矮草丛,象山巨人身上的癞疤。路边偶尔还长些仙人掌。我们前面的那辆车已很久不见踪影。一路无车无人,只有滔滔江水声,连鸟都见不到。手机无信号。我们有点紧张,感觉有种不祥的兆头。我们看见有一辆车掉到江里。到了德钦佛山乡,终于看见了我们的大兵乘坐的车停在路边。路边还有许多车。大家都说,前面看不到的地方,发生泥石流塌方了。

泥石流塌方选的地方真好。在这荒山浊水的地方,竟然有这么亲切的一个乡。路边长了一些象曼佗罗一样的植物。我和地理专业人士阿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到江边石滩上捡石头。澜沧江滔天巨响,我只敢快速触摸了一下它冰凉浊黄的水,但还是被它的一个浪打湿了衣裤。闫大姐和小芳他们正兴高采烈地打牌。百无聊赖中,我到乡派出所了解情况。年轻的派出所副所长说,前两天已经有一拨人被夹在两个泥石流中间,被堵塞了3天。刚疏通。今天的泥石流是昨晚下的一场雨造成的。派出所已通知县里,铲车至少要一个小时后才能到。所以一有声响,我们就翘首企足向着来路的方向张望。

副所长给我们讲了许多当地的情况,讲完天葬讲水葬,还见不到铲车的踪影。

为了配合这个乡的生活节奏,时间好象故意走得很慢,象一位老人。被堵了5个小时之后,一辆摩托载了一个拿铁铲的道班工人向塌方的地方开去。我们很幸运,又过了一小时之后,对面终于有满身泥土的越野车开过来了。穿越塌方有希望了,我们跃跃欲试。当我们的越野车开到现场,我们惊呆了。几百米的公路,被几处泥石流截断。沙石泻到澜沧江里,形成一个扇形的“中流砥柱”。山和路都搬家了。山上的大石头和碎石块被搬到了路上,路基又被搬到了江里。象是有一只超大的巨兽来胡乱践踏过。我们只能下车。一边是几乎垂直的碎石坡,另一边是滔滔的江水。更糟糕的是,路上全是芝麻糊一样的泥浆,车一过就陷下去。司机和过客一会儿帮忙推车,一会儿帮忙搬石头,闫大姐打了牌之后已没有高原反应,积极地帮忙搬石头。吉普车们歪歪扭扭排着队。一会儿高高地翘起屁股,一会儿50度倾起身子,连推带拉,终于过了几辆。而我们也一上一下颠簸了好远才跟上我们的吉普车。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历险体验。那些小轿车因为底盘底,大车因为车太宽,只好干瞪眼,还要无限期地困守下去。

这就是当时修了23年才修好的滇藏公路。据当地人说,由于这条公路在经济、军事上的作用不大,没有很强的公路维护力量,所以常常断路,在路上堵半个月是常事,在有些路段比川藏线还危险一些。我们太幸运了。我们只是耽误了去盐井。

过了塌方,司机一路赶路,去芒康一路高山峡谷,山势险恶,险象环生。小芳坐在靠窗的地方却不大敢往下看。后来我们干脆把下面滚滚的澜沧江叫着“烂疮江”。过了红拉山,我们暂时摆脱了“烂疮江”。顿觉路边的藏寨和温柔的小河美丽异常。可惜前路夜幕茫茫,灰尘滚滚,司机和我们在饥肠辘辘中赶路。

到了芒康已近10点。

第二天,跨过竹卡大桥后,“烂疮江”又开始阴险地跟着我们。我们的生命系在司机的手里。死神的阴影一直在跟着我们,我们随时可以粉身碎骨。一路上我们买了许多红牛给司机喝。一直到了脚巴山,我们才甩开“烂疮江”。我们看见“烂疮江”终于变成了一根鞭长莫及的细线,才舒了一口气。

第四天,我们在左贡到八宿的路上,看见了烈日下在路上磕长头的藏民。每磕一次头都要一丝不苟五体投地,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这样走了有多远,已经走了有多久。他们用自己的身躯丈量着朝圣的路,这是他们的精神之旅,或灵魂之旅。而我是在感受路途的一切,我进行的是心灵之旅。我想无论是精神之旅,还是心灵之旅,都是不会叫苦的,都是心甘情愿的。

闫大姐第一次见磕长头,一路感叹下来。感叹一直延续到业拉山,业拉山令我们每一个人都感到了震撼。横断山最大的天险--业拉山(也叫怒江山,道班工人叫噶玛沟地段),海拔4618米。山顶要比山脚下峡谷里的怒江高出了将近两千米。往远处看,一望无尽陡峭险峻的山脉,怒江山一面大坡上密密麻麻全是急促的盘山公路,不知拐了多少个急转弯,一直甩到怒江边。听说有人真的在晕眩中数过,总共有九十九道弯,其中胳膊肘死弯就有六十多处。《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说这是一条有“108拐”的盘山公路。据说,这是川藏公路全线地形最复杂、泥石流规模最大、破坏最严重的地段。直线走不到一百米,一会一个转弯,司机连续踩刹车、拐把,紧张地连头都不敢扭一下。谢天谢地,因为国家总投资额九千多万元的整治工程已完成,路总算顺畅。

花了半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如天兵一样降落到了怒江边。怒江(出了国叫:萨尔温江)江水像箭一般飞过。这里是整个西藏东部地区极干旱中心,怒江峡谷像刀切得一样笔直,江面很窄。闷雷般的涛声、深邃的河谷、直立的悬崖,山怒水急,让人有一种发慌的感觉。

远处就是那座有名的怒江桥了。以前这里没有桥,是一段无法逾越的天堑险关。几千年来,古人踏出了很多条进出高原的道路,惟独绕开了这一段。但似乎这个地方的地形就是为了修桥而造就的,怒江西岸是一个河口,冷曲河边齐刷刷的石壁上,突兀的拱出了一座石山,怒江江面一下就窄了一二十米。解放军在石山上凿出来一个隧道,钢桥直接插进那座石山的隧道里。隧道大约四五十米长,公路出了隧道后,紧贴着峭壁下湍急的冷曲向上盘旋。现在在整个川藏公路,守桥的部队已经很少了,惟独怒江桥从通车开始至今,戒备依旧很严,可见怒江桥在川藏线上是何等的重要,这里是川藏线的咽喉。我们知道这一点,隔了很远就停下车来照相。谁知我们的吉普车拖着近百米长的滚滚黄尘冲下怒江山时,在两公里远的桥头堡里值勤的武警就已经注意我们了,由于我们在江边停留和拍照,更引起了守桥武警的警惕。当车刚刚开到桥头,一个年轻英俊的武警战士就挥手拦住了车,非常严厉地叫我把相机里的两张相片删掉,经过解释才得以放行。一过怒江桥,就感觉阴风狂扫,车后的灰尘全都被扫到车前带路去了。冷曲河是怒江大峡谷的“鬼门关”,40公里的道路逆流而行,几乎全部是从半山腰凿出来的,狭窄多弯,仅能容一辆车通过。路面多处悬空,随时有陷下去的危险。下面是冷曲河,洪水涌上路面,就会冲毁路基。上面是破碎的山岩体的悬崖,山石松动悬空,易发泥石流。据说,怒江桥至然乌路段,分布着40多处泥石流沟。

然乌沟现在修了超过1公里的水泥防雪长廊。走过长廊,也就走出了然乌沟的咽喉地段,前面突然开阔了,然乌湖到了。这时我们才松了一口气。然乌湖在涨水期已经很美,春天一定更美。我们住宿的平安饭店就在湖边。

我们赶紧要去来古冰川。路非一般的烂。一会要过泥泞,一会要辗石子,还要多次涉水。由于我们的司机没去过不敢贸然进入。我们上了两辆北京吉普。这两个四川司机可牛了。北京吉普沿着去察隅的路走了一段,就沿湖拐到了搓板路,坐在后面上下颠簸的人一路哎哟叫个不停,兴奋异常。司机说这已是去冰川的高速公路,前面更难走。果然,很快,北京吉普就开进了一片水泽国里。为了避开暗藏在水里的深坑,车子不得不弯来绕去。我一直在欣赏司机大刀阔斧操纵方向盘的舞蹈动作。这是一条没有几个司机敢开的不是路的路。我们开过几条湍急能淹没轮胎的河流。北京吉普成了冲锋艇,涉水趟溪,一路狂飙,好不刺激!

站在来古村,我们可以同时看到美西冰川、雅隆冰川、若骄冰川、东嘎冰川、雄加冰川和牛马冰川,这六条冰川统称为来古冰川。其中长达12公里的雅隆冰川最为雄壮,它从海拔6000多米的主峰,一直延伸到海拔4000米左右的来古村边,海洋性冰川特有的黑白相间的“中碛”壮美异常。

两个半小时后从冰川回来时,这里的水更大更深了。我们这辆车的司机有经验一些,他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开,然后在浅的地方再往回开。加上他将车改装过,我们终于过了。而大兵乘坐的那辆车却陷在了深水里,后轮和车屁股都被水淹没。水已经涌进了座位的下面。车子动弹不得。在这危机时刻,我们这辆车的司机立刻将自己的车倒回溪流中,从自己的车门边缘攀爬到车后备用轮胎上,抽出挂钩,象猴子一样跳上被陷车的车前盖上,挂上钩,又跳回,开动车,连冲带蹦地趟过河沟,将车拖到岸上。被陷车好在还没有熄火。这一切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完成。他反应之神速,应变之快,令在场的人拍起掌来,我称他为牛司机。这是一次令人兴奋的历险。

第六天,我们离开然乌到玉普乡的米堆冰川。川藏公路进入米堆的岔路口没有任何指示牌,连唯一的标志建筑迷你桥也隐藏着不容易发现。也许米堆冰川更愿意过隐居的生活。我们一下没注意,错过了入口,结果来回多开了100多公里。好事多磨。

米堆冰川是世界海拔最低的冰川,被地理学家们称作“世界级冰川奇观”,它有着近800米落差的冰瀑布。它还是一条会“突然跃动”的冰川。据说1988年一个深夜,她的一次突然跃动,冲毁了川藏公路上大小桥梁18座及42公里的路基,使这条川藏公路中断达半年之久。

我们的吉普车沿着小河,走了一段仅能通过一辆车的村道就因路没修好走不了。大兵和小付搬来石块垫路也不行。我们只好步行。雪山看起来很近,这一段坎坷的路却让我们来回徒步走了五小时四十分钟。在村口,大兵请了一位中年藏族妇女带路。藏族妇女非常憨厚朴实,根本没有提及钱的事,却争着要帮大家背东西。好不容易攀越一片又一片的森林,还要翻越一道又一道的冰川运动留下的终碛垅。终碛垅围成的冰碛湖里漂浮着许多冰块,我们必须谨慎地绕过冰碛湖。我们攀着乱石上了一坡又一坡,感觉路途遥远,我们甚至怀疑雪山会不会象赛狗前的假骨头,总也走不到。阳光耀眼,从冰川上吹来的寒风却让人不寒而栗。看起来瘦弱的耘和阿兴却跟着向导走在最前面。闫大姐在最后面,斗志昂扬,不断地唱着革命歌曲。除了歌声,四周静如太古。风穿过冰裂缝、冰窟窿时,冰融化带动石头崩塌时,都会发出阴沉的恐怖声音。如果没有这个藏族妇女作向导,我们也许就会掉进表面被砂石遮盖着的冰裂缝、冰窟窿里。后来大兵塞给了她70元。

终于到达冰川了。因为是季风海洋性冰川,她的冰舌并没有我想象的冰清玉洁。她比大陆性冰川要脏。泥沙俱下是她的无奈。但掩不住的是她的壮观和美丽。

回程的路同样艰辛。快到我们停车的地方时,我们感觉不妙,来时的小河因为汇入了融化的雪水已变成咆哮的大河。远远地看见我们来时的路已被洪水冲毁。好在司机已将车子后退了几十米。他们在隔岸观水,听不见声音,只好挥着手势要我们爬山越过。等我们拖着本已疲倦的身子上了山坡,却眼前一亮,塞翁失马一样意外地看见了一大片翠雀花。我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大片有如蓝色精灵般轻盈的翠雀花,她们象举行盛大的舞会一样热闹。真是柳岸花明又一路。这是一次浪漫的历险。

回来的路上,那条最终要汇入雅鲁藏布江的帕隆藏布江就开始气势凶猛地跟着我们。经过著名的险段中坝。川藏线的司机有一句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然乌到中坝”。1996年,然乌到波密之间发生的大雪崩,雪堆截断了川藏公路,使五百多人遇险,有56人当场死亡。但也许是国家沿路修了多个防泥石流的明洞的缘故,我们已感觉不到有多大危险。

到了波密扎木镇,已经将近晚上九点。在波密,我们看见满城都张贴着紧急搜寻三名失踪人员的公安局公告。他们是浙江人,两男两女,四个人就在几天前开着一辆现代牌越野小车,在玉普乡附近翻入咆哮的江中。至今才发现一具尸体。他们都是70年代出生的。看了公告后,我们才知道危险如影子一般一直跟着我们。

据说公路开通之前,扎木镇只有6户居民,到处杂草丛生,而现在这里已经是交通要道,比我想象中现代得多。我们还在这里上网传照片。

第七天,我们去了波密的岗乡自然保护区。车开不进去。又是来回6个多小时的徒步。很少有人知道这地方。没有什么游客,一切都按照神的意旨自在地生长。这一趟我们看见了很多种植物。这里生长着由林芝云杉组成的世界上最高大的亚高山针叶林。是西藏森林最茂盛的地区。花了4个小时沿河边穿过原始森林,惊动了一群野鸭后,就到了一片被水分割的开阔草坝。我们一下子就跌进了梦中的仙境里。远远近近三三两两的没有任何套缰绳的马儿,在安详专注地吃着肥美的青草。一切都这么安静,这么和谐,蓝天、雪山、森林、流水、马匹和绿草地,天堂也不过如此吧。如果有来生,我愿做这草坝上的一匹自由的马。

第八天,从波密到林芝,要经过令人心惊肉跳的通麦天险和排龙天险。我们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出波密,就是大雾笼罩的世界。

湿云低垂,山水朦胧,层层叠叠,每一处景色都是一幅绝妙的水墨画。就连平时凶神恶煞的险山、桀骜不驯的怒水都显得异常羞涩温柔。看来大自然也有高超的化装术。

在这面纱下,曾爆发特大泥石流造成140多人死亡的古乡沟泥石流区也显得异常平静安详,让人一不小心就忽略过去了。

当我们沉浸在山水画中的时候,天地一下子变得非常狭窄。深谷最窄处不到五十米,密林中充满了雷鸣般的涛声和弥漫的雨雾。由于山谷狭窄,川藏公路只能忽上忽下地紧紧地靠在滔滔的江水边上,许多路段是从岩壁上凿出来的。我想起了那首诗: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

我问司机这到了什么地方,司机紧紧地抓住方向盘,表情紧张地命令我们不要说话。看这烂路和大片的滑坡,我感觉仿佛到了鬼门关。过后司机才说这是川藏线上有名的“卡脖子”路段:通麦102滑坡群。据说,太阳出来,飞石跟着下来,比拳头小的一块石头就可以把人打死。在不足3米宽稀松的土路上颠簸,右边是飞石,左边是汹涌的帕龙藏布江,悬崖下布满了汽车的残骸。看着那些大山和好像随时会砸下来的飞沙走石,我再次感觉到生命的不堪一击。据介绍,2000年以前,在这段路上,每年堵车最长时间是70多天,最少是30多天。有一年一场洪水使该段路从河边被迫‘搬到’半山腰。为保证车辆畅通,中央政府投资1.4亿元,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这次不到10公里的‘搬路’。现在有了钢筋混凝土挡墙安全多了。只是看到一路掉了很多石块。我们没有中奖。

有记录说,川藏路自修成至今已有800多辆车从通麦天险翻下去。所以有人叫它为通麦坟场。

惊险不断扑来。到了通麦索桥,帕隆藏布在这里一个大急弯,旁边易贡藏布也在这冲出峡谷,两江如两条翻江倒海搏斗的巨龙,在汇合处回旋激荡,激起的水花四溅,咆哮的水声直冲云宵,两江汇合后作90度直角急拐弯向南流去,我们站在桥上也可感到大地的震动。

通麦索桥,每次只允许一部车通行。如果多部车一起上桥,会有可能发生谐振,桥会跨的。所有车辆得等,而且单车道通行,过去一辆之后才能过来一辆。好在没有遇到军车队。我们花了半个小时过桥。桥是2001年花了上千万元建起来的。当年因易贡大滑坡中断了八个多月的川藏线终于可以通车。索桥旁边还有一条低矮简陋失修多年的吊桥,诉说着当年川藏线的艰难和危险。

过了桥,我们遇到了一群踩自行车自助游的年轻人,他们中有一人刚撞伤了鼻子,伤势不轻,要赶快拦车到林芝包扎。

通麦峡谷中,有一处被人们称为“排龙”的天险。我们亲眼看见一辆江苏牌照的女装摩托,在我们前面的烂泥路上翻车。有人曾经把这里的路总结为四点:窄、险、惊、慢。排龙天险长约10公里,路面宽度为5米,没法超车。公路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对面开来车要倒退回去,找一个空地,才能错过。1985年6月18日因冰川崩塌,这段路有79辆汽车沉没,损失惨重。

有的地段甚至是临时的钢铁栈桥。突然到了一个挂满经幡的山口就到了著名的老虎嘴。西藏叫“老虎嘴”的地方特别多。据说,老虎嘴上曾发生的泥石流,把一个有着30多名喇嘛的寺庙冲得无影无踪。当时157团6连2排在石崖施工,全排仅有8人负伤幸存,其余战士全被洪水吞没。

公路在这样的险境中延伸了四十多公里后,直到过了排龙才贴着拉月曲离开了白色恐怖的险区。

到了鲁朗,蓝天如靛,苍山似海。赏着美丽的山林和牧场,吃着松茸掌参石锅鸡的时候,我忍不住在心里唱:“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这个时候仿佛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有福了。一路上竟然有惊无险。”

到了美丽的林芝,我就想到了林芝派区附近、南迦巴瓦峰脚下的墨脱。

墨脱是全国惟一不通公路的县。说是在附近,走路来回却要半个月,还不一定能活着回来。甚至多架部队的黑鹰直升飞机也在那里遇难。以前在书上看的,说去墨脱要经过飞蚂蝗山。有这样一件事,有个部队牵了两只狼狗前往墨脱,途经蚂蟥山后惊骇的发现,在那两只狼狗的身上根本看不到狗毛,因为附在狼狗身上的是一层密密麻麻的蚂蟥。有个指导员送工作组进墨脱,晚上睡觉时蚂蝗爬进鼻孔,后来流了一个星期的鼻血、医生也无法取出蚂蝗,最后打一盆水烧开后,把脸放进脸盆用热气烘,蚂蝗才爬了出来。墨脱县主要是门巴族居住地,当地门巴人有一种传统,就是给别人下毒,他们认为把有福的人毒死后,死者生前的福分可以转到自己家里。家门口画有一只大蜘蛛的人家千万不要进去,他们的毒可谓是防不胜防,敬酒时门巴女人的大拇指抠在碗沿上,指甲缝里都藏着毒药。自古以来墨脱被视为西藏最神秘神圣的一部分。墨脱是目前国内难度系数最大的徒步路线。但愿我这一生能够去一趟阿里,然后就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和墨脱。

第九天我们去了巴松错。一路上,每一座山都穿着如哈达一样的云雾腰带,迎面招手。令人有一种清心涤肺的爽快。尤其是路边一组一组新建的房子,屋顶要么一律蓝色,要么一片红色,要么一排紫色。在云蒸雾绕的大山衬托下,显得异常美丽。后来才知道,这是国家给“天保工程”中从昌都迁移过来的移民建的。所谓“天保工程”就是长江上游天然林保护工程,从2000年开始,国家在昌都地区投资5.6亿元,完成森林保护面积7000多公顷,封山育林5600多公顷。

到了拉萨,远远地我就认出了布达拉宫。我兴奋地用沙哑的喉音唱起来:“回到拉萨,回到了布达拉……”。十年了,又见面了。人生有多少个十年?

从中甸到拉萨,我们走了整整九天。主要翻越了白茫雪山(垭口行车海拔4292米,下同)、红拉山(4600米)、拉乌山(4358米)、东达拉山(5008米)、业拉山(4618米)、安久拉山(4468米)、色季拉山口(4702米)、米拉山(5013米)八座高山,主要跨越了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帕龙藏布江四条大江。远观梅里雪山、穿越澜沧江梅里大峡谷、踏上米堆冰川、进入波密岗乡林芝云杉林四个被《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中国最美的地方(另两个中国最美的地方我们经过,却无缘亲眼看见,一个是白马雪山高山杜鹃林,已过了杜鹃满山怒放的季节;一个是排位第一的南迦巴瓦峰,茫茫云海中她终年含羞不露)。

一路上虽步步屡险,生死悬于一线,但我们也一路被震撼、感动,美景目不暇接,高潮迭起。这是最值的。一年偷得半月闲。一年甚至多年中的大部分时光我们都是在重复刻板、平庸、琐碎、枯燥的生活,而在滇川藏公路的这些天,因为时间非常短,就显得异常珍贵且必要。大部分的日子我们都会淡忘,但这些日子我们将回味一生。如果说不到西藏,就不知道氧对人类的宝贵,那么不走滇川藏公路,就不知道山有多高、天有多近、江有多急、路有多险、风景有多美,也不会比较出我们平时的路是多么的平坦,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的平安。这样辛苦地走一趟,我学到的东西除了感激还是感激。辛苦是快乐之母。辛苦和快乐的反差会让人上瘾,而我们就是精神的吸毒者吧。

相比之下后面的六天的路程,虽还可以看见纳木错、那曲高寒草原、青海湖三个中国最美的地方,但比起滇川藏公路就显得平坦而欠刺激。尤其是坐封闭平稳如飞机的新开的高科技火车,经过唐古拉山时,漫天飞雪。一种荡人魂魄的大气在眼前铺展开来:在一片寂寥的天空下,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但那只能是视觉享受。我们也只能心动,不能触摸,不能深呼吸天地之精气。

后面的路程如果平坦里还有潜在危险的话,那就是纳木错。下午3:53分我们正在去纳木错的路上。正在路边唱歌的时候,一辆国家农村巡回医疗车呼啸而过。我感觉不妙。4:19分在当雄至纳木错公路约13公里处时我在车上抓拍见到四轮朝天的翻车和横躺的尸体。感觉沉重。回来从中国急救网才知道,这辆搭载27人的面包车翻车事故中当场造成5人死亡,5人重伤和17人轻伤。

纳木错是世界上最高的大湖,湖面海拔4718米。在这里顶着高寒缺氧住帐篷过夜的人并不多。为了看纳木错的日落和日出,看纳木错美丽的星空,我们住下了。半夜三更有一个小时左右,我清晰地不断听见附近象吹法号一样的狼嚎。我很激动,睡不着觉,也想出来嚎几声,但还是不敢。

闫大姐高原反应又发作,吃不下晚饭,一个晚上呕吐难受,面色憔悴。她心地特好,还怕连累别人。我们却只能爱莫能助。清晨,我们乘坐的其中一辆车打不着火,要把它推到阳光下晒一个小时。两个人护送闫大姐先回拉萨,一路上,大兵不断发短信,说又见车祸,反复叮嘱我们小心,一副大哥的派头。

回来看报纸,报道说又有一辆载着10多名中外游客的大巴在纳木错的盘山公路上飞速行驶,突然遇到一群穿越公路的牦牛,司机发现时踩刹车已来不及,刹那间,十几头牦牛被活活撞死,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和山沟里,让人十分痛心。

无奈,世之至美,常在于险远,常伴有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