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笠烟蓑悄归去

江凤鸣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7-18 15:22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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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对于蓑衣我们并不常见,在作者文字的描叙里,让我们对蓑衣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蓑衣,不透水也不透风,可当衣穿。它不但可以遮风避雨,也可遮羞掩丑。蓑衣便是旧社会人们普遍用的雨衣,干活、行路都离不开它。如今,当我们返回乡间,偶尔见到穿着蓑衣躬身劳作的老农,我们会惊喜感受到的何尝不是桃花园式的古朴乡风。而今,当它被作为一件古董,存放在博物馆,就那么深厚绵长,就那么独一无二!科技的发达,蓑衣的影子不见了,雨天野外都是花花绿绿的塑料雨衣时,这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失落,我们说不清楚。一声轻轻的叹息,牵扯了我们内心的惋惜之情。让我们深深体会到,在作者的心里,蓑衣已是一种文化的积淀,一个怀旧的情结。

夏日,进入六月,江南就进入雨季。因为此时,正是梅子黄透成熟时,所以称作“梅雨”。梅雨季,短则一、二个星期,长则一、二个月也是有的。每到这个时节,天地都湿漉漉的。雨儿,时而细如牛毛,时而瓢泼倾下。江南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水乡泽国,一眼望去,山林、河塘、建筑、道路……一切都浸泡在雨水里。

年轻时,我喜欢在梅雨季走出郊外,观赏这雨天的景致,享受这天赐的沐浴。而在这时,无论是在溪河、湖泊里撒网、垂钓的渔人,还是在稻田里劳作的农民,抑或是街巷中的行人中,都会发现南国人特有的雨天装具——蓑衣。那时,蓑衣是除了油纸伞而外,江南人最普遍的遮雨工具。

蓑衣没有袖子,和尚领,前襟有两对系带。上半部分形如斗篷,又似披肩散开,行走或劳作,左右翩翩如蝴蝶,下身蓑裙,裙衩飘拂,行走如同鱼摆尾。整个形状看上去,犹如古代武士的铠甲一般。现在想来,颇有些浪漫情怀。难怪宋朝诗人苏东坡要写出:“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诗句来。它既保暖又挡雨,颇受城乡百姓喜爱。

而今,时代进步,有了胶质或塑料的雨衣,蓑衣不多见了。在江南,只有太湖深处,或者僻静的水湾深处,还有老者,在烟波江上,披着这般行头,垂钓自娱。蓑衣起源很早,《诗?小雅?无羊》上就有:“尔牧来蓑思,何蓑何笠”的诗句。在江南蓑衣有两种:一种由棕片缝成,不透气,也不透水,比较轻,也比较贵。一般是有钱人家穿的。一种由蔺草连缀而成,厚实保暖,四季可穿,但多用在秋冬季。譬如柳宗元的诗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说的就是这后一种。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据我观察,在江南各地,城市或城市边缘,已不见了这种防水雨具。要想看到它,恐怕要到山水更深更远处了……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之前,农民雨天下田劳作或在江湖溪水上捉鱼,全副行头是:头戴箬笠。箬笠是用粽箬和油纸竹条儿编成的帽子。上身穿草蓑衣,下身穿蓑裙。蓑衣、蓑裙是用抽了芯子的蔺草壳儿编织成的,蔺草没有节儿,光滑,不吸水。蓑裙一般是短裙,穿时,一般赤裸两腿。旧时,有些穷苦渔民穿不上裤子,少女就穿蓑裙遮羞。

蔺草俗称石草,又名席草,草茎圆滑细长,粗细均匀,既柔且韧,它长在山路旁或沟沿上,人或牲口踩在上面不当心,会滑个跟头的。旧时,江南人家在秋天把它割来家,精选细挑,选上好的草梗晒制,晾晒好了,用一种专用小刀剥去蔺草的芯儿,这芯儿叫灯草,可做蜡烛的灯芯,也可做菜油灯的灯芯。它就是在没有电灯前,乡下点灯用的灯芯草。

编蓑衣不是件容易事,它需要熟练精致的手艺。这活儿要求心灵手巧,一般多是女儿家来做。在江南编织蓑衣是有家庭分工的。一般是男人负责割草、晒草、剥去草芯。女人负责编织缝制。一般人家十来岁的女孩儿就开始学编织蓑衣了,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已熟巧精细。江南女儿,心灵手巧,编织的蓑衣,草梢整齐,外形光滑,恰如水鸟的羽毛。一针一线,都细密结实,穿在身上,经得起风飘雨透。好的蓑衣,能保你穿上一辈子。能干的江南女人,一天可以缝制两件蓑衣。做蓑衣,一般都在农闲的冬季,一个冬季下来,一户人家可以编织几百件蓑衣。蓑衣编织好了,要把它放在下一个雨季出售。一般是由男人们在梅雨前,装了船到江南各地出售,要是过了黄梅天,就卖不动了。正如江南俗语所说:“过了黄梅买蓑衣——不派用场了”。

在烟雨朦胧的江南,走出城郊,到山水深处或田野间,看农家、渔人披着蓑衣在雨天里劳作、打渔或放牛娃儿横坐吹笛,实在是一件赏心乐事。往往会让人想起张志和的那首《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那年,我在江南的乡下,撑了小船跟随渔人们在湖上打渔,看渔人们或向天撒出网花,或一根竹竿垂钓。天上降下不大不小的雨滴,在水面上敲出大大小小的涟漪。雨点儿打在箬笠上,砰砰作响。雨水顺了蓑衣又滴滴答答敲打船的甲板。随船的鹭鸶,被雨水打湿了翅膀,抻着长长的脖子,和紧盯着水面的垂钓翁,几乎是一个模样儿。

蓑衣不仅可以遮风挡雨,还可以御寒保温。在江南,虽然大部分时间,天气温和宜人,但在雨雪天,往往气温较低。这时候,披着蓑衣就会感到非常暖和。因此,雨雪过后,乡间的农人,也会把隔潮而柔软的蓑衣铺在地头或船板上,坐下来歇歇。或者干脆躺下来望天,看云卷云舒,听风来风去,那感觉真是十二分的惬意。

现在的江南,已经不大能看到蓑衣了。据说乡间的女孩儿大多丢了编织蓑衣的手艺。人们更喜欢五颜六色的塑料雨衣,觉得五光十色的花伞,更能彰显江南女子的美丽。今年的梅雨季很长,从六月初入梅,到现在,就要过七月中旬了,天上、地上依然是到处淅淅沥沥。行走在烟雨江南,从莫愁湖到西子湖畔,我没有遇到一个穿蓑衣的人。

大概是上个周三吧,我走进桃花坞下一条清浅的小溪。溪水在鹅卵石上淙淙流淌,与天上的雨点一起奏响天籁之音。沿着蜿蜒卷曲的溪水,在一个转弯处,我忽然看见了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垂钓老翁。那个瞬间,我有些莫名的感动,好像考古工作者忽然看见了久盼不遇的出土文物。心中的惊喜难以掩饰:哦,终于发现了一个。

沿着开满各色无名小花的小溪,走过一片稀疏的杨柳林,我在牛毛细雨中走进溪畔的小村。今天真是巧得很,在一口青石井的对面,粉墙黛瓦的大门下,正坐着一个编织蓑衣的人。我仔细看了,那是一个满脸沟壑的老阿婆。上前询问,老人家笑答:八十七岁了。

我问:“阿婆,这蓑衣,是要卖的吗?多少钱一件啊。”

阿婆回答:“不卖,不卖,这是人家博物馆订做的。”

噢,原来如此。我不禁有些失望,摇摇头走开了。是啊,现代化、工业化的潮流不可阻挡,蓑衣,这农耕时代的旧物,就要被淘汰了。或许,我们的子孙后代,只有到博物馆去见识它了。唉,蓑衣,也是一种江南土著文化啊,怎么能眼看着它从我们这代人眼前流失?我深深的望着幽暗大门里的老阿婆,带着老花镜的她,正在一针一线的细心缝制。

我走了,告别了老阿婆,告别了脚下的小溪。我还要告别蓑衣吗?我没有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