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叔
此文记叙了和平叔生前的一些片段,以及作者对他的深情怀念。文思清淅,叙述流畅。
和平叔去世快二十年了,但是每当回到故乡——那个新房林立,水泥路笔直的小山村时,就不免想起了他。唉!如果他现在仍然活着,或许再不用受那么多的苦了吧!
他个子不高,不过人长得却墩实,由于娶的媳妇是个哑巴——个什么活儿都不爱做,甚至连头发都要他来梳的懒妇人,所以他的穿着不是这里少几个钮扣就是那里磨穿几个巴掌般的窟窿来。和平叔的家位于当街,路北,窄窄的青石台阶,台阶很高,约有五六尺。台阶旁有一个牛圈,牛圈里常站着一头瘦骨嶙峋的小黄牛。
他小时上过学,识得字,所以在那段家家户户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岁月里,唯有他的家里常放着好多书。儿时的我每次向他借书时,他都非常得慷慨,从来没有记得向我讨要过。记得从他那里曾借过的书有《元代杂剧集.》《岳飞传》《杨家将》等,尽管一本本都已破旧不堪,可却为我的童年时代,不知驱赶走了多少孤寂与无聊的时光啊!曾记得当年在灯下捧着那本《元代杂剧集》,读到窦娥在血洒刑场前,那一段荡气回肠的悲哭之语时,泪水便不知不觉地滑落到了双腮。
还记得由于他能写一手好字,所以每到新春将至,在大雪纷飞中,乡亲们拿着一卷卷鲜艳的红纸便络绎不绝地出现在他那破败不堪的院落中。不久,一幅幅字迹工整而墨迹未干的对联便遍布于村中大街小巷的门楹上。顿时为整个节日的气氛增添了不少的喜庆哩!那时他写得最多的是"新春辞旧岁,瑞雪迎丰年”的对联。可能这其中也真正寄托着他对富裕而美好的生活向往吧!
然而尽管一年到头他在田里忙忙碌碌,冬闲时节还要到村北那个名叫“寨子”的山坡上开采矿石(一种晶莹透明的石头,可做玻璃的原料),卖钱来贴补家用,(那时在北风席卷大地时,我常常看到他穿着一身破衣烂衫挥着锹,镐在那个山坡挖着,铲着.......身旁的茅草在寒风中不时地发出阵阵呜呜地呼啸声)可一年年过去,他每天吃的不是棒子面窝头,就是棒子面饼子,衣着呢,依旧是破破烂烂的.......同时灾难之神依旧亦步亦趋地紧紧跟随着他.......
.那是我在邻村上二年级时,一个大雨过后的清早,刚上完一节课,正在校园附近玩耍的我就看见那个村诊所的门口围着许多人,忙跑了过去,就看到和平叔站在人群中央,光着膀子,一脸焦急的神色。他的女儿--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姑娘,被他托在胳膊上,小姑娘闭着眼睛,小脸蛋红通通的,她那黑黑的长发垂在父亲的胸前.......这时,那个瘦瘦的村医来到他的面前催促道‘俺这里治不了,你快到镇上去吧。”这是他如大梦初醒一般,抱着那个小姑娘向村外奔去......
傍晚,放学回到村里,听家人讲和平叔的孩子死了。他抱着女儿沿着到镇上的山路一路狂奔。走啊走啊,可当终于来到乡镇前那条宽阔而奔涌着河流的河道中间时,小女孩就咽了气---这是一个向来身体很健康的女孩儿,记得我刚读书时(那时,我们村里还有小学)她常常蹲在教室的门口,口中噙着一只短短的铅笔头,那双大大的眼睛闪烁着聪慧的光茫.......
那一年在村里,我常常看见和平叔低着头走路。真的,不知当年在浊浪滚滚的河水中,抱着自己娇女那小小的尸体时,他的脚步又是如何地步覆踉跄啊!要知道这可是他们夫妇唯一的孩子啊!
大约在我初中毕业的那一年,刚四十来岁的和平叔不知得了什么急症,竟然匆匆地去世了。而那个哑巴媳妇也在他过世没多久就改嫁到了外乡,从此在这个小山村里再没有看见过她的身影。和平叔去世后被乡亲们埋葬到村子西南方向的一个坡顶上。在他的坟茔旁长着几棵碗口粗的杏树,每到春天,树上就开满了娇艳的花朵。
唉!苦难了一生一世的他大概因有了杏花的陪伴而再也不会寂寞与栖徨了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