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班长我的班
江东瘦月 整理 张忠友口述
回忆里面令读者看到了那个年代的艰辛,同时也让人对那个时期的战士们有着无限敬重。在这篇作者整理出的文字里,我们应该有着一颗感恩之心,感谢在战争时期那些牺牲的和还健在的红军战士们……
粮仓里满了,水田里绿了。忙完收麦、插秧,庄稼人终于可以像打完仗之后休整一下了。
如今生活幸福了,米柜里有粮食,住的是楼房,政府对我这个特等功臣也挺关怀,我知足了。人一上了年纪,就喜欢怀旧。而作为身经几十场战斗的军人,我一直思念同一个大锅里舀汤喝、为一个馒头推来让去的战友们,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想念我的班长、我的堂兄张忠德。我记不清他生日的准确日期,只知道大概是在端午节之后个把星期。如果他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是80岁了。在淮海战役最后一战陈官庄地区歼灭战时,他是我们爆破连7班的班长,当年是他牵引着我走向了革命的道路。
堂兄张忠德原先在如皋县团当兵,他们和苏中一分区一起,多次参加反“清剿”,在如皋、泰兴和靖江这一带,连续打了几个大胜仗。由于他英勇杀敌,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时候,在我们这个村庄的人眼里,忠德兄弟就是顶呱呱的大英雄。
1948年,忠德兄弟在老家养伤后前往华东野战军的部队。他准备动身时,我像影子一样粘着他,让他一定要带契带契我这个小兄弟。由于我腿脚勤快人机灵,被分配在连部当通讯员。当时,忠德哥哥在7班当班长。
在一个冬天的早上,连长拍打着我的肩膀,说:“小张,你到你哥哥那边去,当副班长。”我欢喜得脚蹦得老高,举手行了个礼,嘴上答应“是”,一转身,就去收拾背包和换洗衣裳。
我一个15岁的“娃娃兵”,个头跟步枪差不多高,参军没几天,就当上了芝麻绿豆官。对于这一点,我倒是没有怎么得意。我高兴的是,哥俩能在一块喝小米粥、一起睡地铺,同一个战壕里打敌人。可是,当时的条件实在太艰苦了。
你问我苦到什么程度,你听我慢慢说。快要过阳历年了,开始下小雪,战友们长时间没有水喝,就捋地上的雪往嘴里放,然后把高粱饼放在嘴里融化,往肚子里咽的时候,喉咙都疼。有的时候,我们就在地壕里渗水的地方,用洋瓷碗撇烂泥浆,沉淀了一会,就往嘴里倒。有的战友用毛巾放在烂泥潭里面踏,然后使劲把毛巾挤了往嘴里滴,咽泥水的时候,牙齿都碜得嘎嘎地响。
刚才只顾说到前线生活的困难,我都忘记介绍淮海战役当时的形势了。1948年,徐州“剿共”副总司令杜聿明有30万军队,他们依靠防御工事,准备顽抗到底。用你们文化人的词语来形容,那真的叫铺天盖地式的狂轰滥炸。飞机把地上炸得一塌糊涂,以后是坦克车轧来轧去。
敌人躲在群碉堡里,驾着机关枪,子弹是一梭子紧接着一梭子,像火舌头一样,我军主力部队伤亡比较严重。在陈官庄地区歼灭战中,班长张忠德接到上级的任务,我们7班负责摧毁李明庄据点。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像电影里王成那样的爆破筒,还有炸药包。
你问我,怕不怕?怕死的想法真的一点都没有,在那种环境下没有一个会后退的,可就是怕完不成任务误了大事。
在爆破过程中,多少战友倒下了,他们中间,有浙江的、有陕西的、有湖北的。早上还在打打闹闹的好兄弟,一转眼就有去无回倒下了。你劝我别哭,能不伤心吗?有的时候,我一个人回忆起这一段场景,眼泪水会流淌到下巴颌往下滴,就像草屋檐口滴雨水一样。
7班14个人就只剩下了我们兄弟俩。当我夹着炸药包准备出发的时候,忠德兄弟命令我先留下,匍匐着向敌人的碉堡靠近,他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我这个弟弟。我趴在战壕里,牵挂着兄弟的安危。后来。文书告诉我,忠德手臂和胸口都挂了花,流了很多血,上气不接下气。
爆破连140多人只剩下了16个,忠德兄弟挂花了,7班就只有我一个人还在阵地上。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炸毁前面的碉堡,为战友们报仇!
我沿着班长爬行的路,接近碉堡。把炸药包的导火线一拉,“滋滋”地响,我转身一滚。人是横着翻进了旁边的小沟塘,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碉堡被摧毁了,我落下了脑震荡,左手臂上至今还有飞溅的弹片擦过的伤痕。不管怎么说,我出色地完成了上级交给7班的爆破任务。战斗结束了,一个爆破连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们兄弟俩和战友们一道,用身体和生命为大部队铺平了前进的道路。
作为淮海战役最后的主战场,陈官庄战役共消灭国民党军26万多人,几乎占整个战役的一半。
在这场战斗中,我荣立了特等功。直到淮海战役胜利后,我那尊敬的兄长在李明庄身负重伤,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我的好兄弟,这一枚勋章里,有你我的一半,也有全班另外12位战友的一半,这是我们全班集体的荣誉。
在后来的渡江战役、抗美援朝战场,我都冲锋在先,奋勇杀敌,被上级记一等功、二等功各1次,获得毛泽东、朱德纪念章3枚。忠德兄弟,我们挽着手去前线,可是,没能并着肩回来。
忠德没有留下照片,也没有留下什么衣裳、物品。想起兄弟的时候,我经常在床头的中国地图上,辨认陈官庄地区歼灭战所处的方位,那是我们兄弟俩一起战斗的地方。可是,1:6000000的比例尺如何能标注出李明庄这种村落的地名呢?
60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直在思念着兄弟。如果在什么时候忠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那该有多好呀。有时,我在梦中大声喊叫忠德的名字,看见他扛着枪一路谈笑。忠德,如果有来世,我们还做兄弟,一起耕田耙地再苦也是乐呀!
忠德兄弟,人民没有忘记我这个当年的军人。1996年国庆节,我和其他30位老英雄代表一起,登上天安门城楼,和首都人民共度国庆佳节。这是我们老张家的荣耀;这是我们爆破连集体的荣耀。
兄弟手足之情,战友生死之交,这份无比厚重的情谊,延绵60多年,令人刻骨铭心。
5年前,也是在夏收夏种结束后,我自己花钱去了一趟徐州,专程参观了淮海战役纪念馆。我查阅革命英烈的名册,总是想寻找到老班长张忠德的名字。在淮海战役中牺牲的人成千上万,可就是没有看到张忠德的名字。当年华东野战军41师12团4连7班的番号早已不再存在了,作为全班乃至全连惟一的幸存者,我觉得,必须把那一段历史记述下去,这是自己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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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战役最后一战:陈官庄地区歼灭战
淮海战役,是解放战争时期华东、中原野战军对国民党军进行的第二个战略性进攻战役。陈官庄地区歼灭战,是我军对敌规模最大的一次村落攻坚作战。
1948年11月,大势已去的蒋介石无奈地决定放弃徐州。12月1日,徐州“剿共”副总司令杜聿明弃徐州向西南逃窜。4日,华东野战军将逃敌围困在徐州西南65公里的陈官庄。
华东野战军从东、北、西三面攻击,南面阻击,将敌人团团包围。随后,我军围而不打,攻心为上,敦促饥寒交迫的杜聿明所部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随后的20天中,陆续投降的国民党军官兵达1.4万余人。1月6日16时,顽敌妄图突围,华东野战军发起总攻。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战斗,即攻克13个据点。张忠友所在的爆破连摧毁了李明庄据点的群碉堡。
陈官庄地区歼灭战取得了淮海战役的最后胜利。歼灭国民党军3个兵团部共26万余人,俘获杜聿明;缴获各种火炮1699门、坦克107辆、装甲车26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