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散记

转眼，夏半。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夏天，虽然一不小心便会被蚊虫叮咬得惨不忍睹，可是四季之中，还是最爱夏天。春风料峭的时候，便开始迫不及待地渴望着。喜欢夏天的热，喜欢那种闷闷地走在大太阳底下的感觉，热浪扑鼻，窒息得让人觉得过瘾。秋风起的时候，惆怅便随之在风中飘飘荡荡。总以为只要穿着短裤裙装，夏天便不会走远，所以总是在不得不脱掉裙装的那个清冷的早晨，才不情愿地换上长裤长衫。

夏天啊……

夏天是个极有蛊惑性的季节。比如，一些多病的人，也无所顾忌地走出了家门，看一眼醉人的绿，病似乎便好了几分。比如，年迈的老人、幼小的孩子，都会在夏日里绽放出最美的笑容，孱弱的生命在夏日里也变得如夏一般的郁郁葱葱了。

夏日，总会有一些别的季节看不到的风景。

【时光留痕】

中午饭罢归来，看到浓荫下坐着一卖瓜的老汉，还有一小脚老太太。先生示意我看，说：至少有九十岁了吧。

生活中，小脚老太太真的很少能看见了。这老太太虽一双小脚，却精神矍铄，炎炎烈日下丝毫不显倦意。看这老太太，有看戏的感觉。她坐在那里和卖瓜的老汉闲话着家常，那份安然突然让人有种穿越感：恍然处，一个俏丽而白晢的女子高耸云髻轻舒水袖凌波步月而来。时光荏苒，四季变换，花开了谢了，雪落了晴了，于是，那曼妙的女子在一次次的画面里变换着容颜。看着她，总觉得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最醒目的印记不是她满脸的皱纹和满头的白发，却是这样一双小脚，以畸形的痛楚默默地展示着一个时代女性的麻木和悲剧。

小脚老太太，只这年岁，便有着说不完的故事吧。

耳畔有吚吚呀呀的唱腔飘着：

One　night　in　beijing我留下许多情

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One　night　in　beijing我留下许多情

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了百花深处

人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

面容安祥的老人依旧等着那出征的归人

……

这老人，这活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是不是，越活越寂寞了呢。吚吚呀呀的时光里，她该不会再问“我已等待千年为何良人不回来”了吧，曾经鲜活的等待早已悄悄潜入时光深处，化为永恒，纸样的，没有重量，没有温度。

都说时光无形，难得时光留痕。是不是时光亦有情，亦想如人一般，总想在这个世间留下点存在的印记呢？所以才居心叵测地给人以老态，给树以年轮，给生命以轮回。于是，我们便会看到琥珀中那栩栩如生的小小生物，还有那宛如沉睡一般的美丽的鱼化石，还有，恐龙曾经横行霸道的那个蛮荒的世界。

想起朱自清的《匆匆》，听到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庸常的生活里，其实并非总是草务缠身。闲暇的日子如花开四季，总会找到太多懒惰的理由，诚如前人戏言：

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去冬来真迅速，收拾书包过新年。

时光便这么匆匆而逝了。

很想如那顽皮的少年，在时光里刻下“到此一游”的印记，抬臂处，却如抽刀断水，时光，无痕。

窗外，烈日灼灼，蝉鸣浓荫。我知道，这一个平常的夏日，会和许许多多我想记住的日子一样，会在我反反复复的记忆中，一天天淡化，模糊不清，最后，化为无形。

于是，收拾一腔惆怅，净手展卷，沉醉在那一方方案前山水。雄奇北国，秀美江南，离离原上草，寂寂大漠烟……还有，那粉面桃花的青衣女子，轻移莲花步，吚吚呀呀的唱着：

One　　night　in　beijing我留下许多情

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

很久，没有写字了。

【不设防的世界】

夏天的的白昼好长。接近晚八点，天终于黑了下来，华灯初上，凉风习习，树影摇曳，虫声悠扬，夏夜，真美！

超市前渐渐热闹起来，叽叽喳喳，像聚会的小鸟，是家长牵着雀跃的孩子来了。这一大片尚留余温的水泥地上，一个小型的充气儿童城堡已神奇地挺了起来。充气机的噪声有点吵，不过没关系，你的目光只要追逐着孩子的小小身影，便听不到了。

一个简单的城堡，有城墙，有尖尖顶的房子，有亭子间，有小小的带刺的山，还有温驯的大老虎，听话的大公鸡。孩子们玩得真开心啊，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地微笑。有小大人儿一般悠闲地踱着步的，也有飞一般跑着的，如同踩着太空步一般，以令人惊讶的步幅风一般地去了，踉跄着倒下，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爬起来。爬上小山的孩子勇敢地从山上跳下去，颠个屁股墩，然后再来，反反复复，开心地大笑。待在城堡上的如同王子公主一般，玩着脚丫子俯视着自己的臣民，躺在亭子间的被气垫的颤动生生给颠儿了下来，不甘心，再爬上，享受被摔的快意。骑着大公鸡的似乎有点羡慕骑老虎的，眼巴巴地看人家下了，忙忙地骑上去过把瘾。

儿子小时候也常玩这样的游戏，那时，也像旁边的妈妈一样紧张，时不时地大喊“小心点儿啊”，倒不是怕摔了孩子，是怕他滚下来的时候扭了脖子。可是孩子才不管这些呢，他们终于可以丢开被牵着的手，撒开欢儿地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了，不再担心跌倒会擦破了胳膊或膝盖，不再担心会疼。

这是个安全的世界。这种安全即便是懵懂的孩子也一样可以感觉得到，所以才会有那种最纯粹的无忧无虑。最彻底的释放、最绝对的放松是很蛊惑人的，观看的人由衷地笑着，不由自主地心动了。

这是个奇怪的世界。你玩你的，我玩我的，撞上了，如同没有感知到一样，各自沉浸在完全自我的世界里，绝对的，互不相干。没有指责，没有争吵，也没有交流。

这个小小的世界，带给人一种久违了的感动，可以对任何事物都不设防的快意。

月正中天，明澈如水的夜。星星无语，微笑地看着人间这一隅忘情的小人儿们。它们，也当是羡慕的吧。

生活的羁绊总会太多，等夜深了，城堡便会消失，他们也终会回归生活，被倦了的家长牵着手离开，回去洗澡睡觉，然后，在黎明大公鸡的啼叫声中揉了睡意朦胧的眼睛起床，乖乖地吃饭，去幼稚园排排坐，吃果果。

有没有一座山，可以让滚落下来的人当真毫发无损？

有没有一条河，没有船没有桥也一样可以从容地渡过？

有没有一只老虎，可以让人爬上去当马骑？

有没有一种游戏，如果想玩就永远不会结束？

有没有一种人生，好的可以N多次地重复，不好的可以颠覆掉重新来过？

有没有……

我把这些问题拿来问我的教授朋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便是那心满意足却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小朋友），他说：你啊，一直活在童话里，幼稚！写作业去！

我大笑，说：经典！

好吧，这就，写作业去。——真的很久没有写字了。

窗外，天河南北。

那一对外出玩耍的父子，也该回来了吧。

2011－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