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学骏对一个大故事家的怀念

沙漠驼铃 散文 友情天地 2011-07-15 21:29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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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靳正新一生致力于民间故事故事承与讲述活动,他是耿村故事第一人,为该村故事能够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做出了贡献。文章回忆了一个故事大王靳正新平凡而传奇的一生。斳正新走了,但他的故事永远都在,他的精神永远都在,人们永远会怀念他。

寒风嗖嗖,冬雪初落。2009年12月26日凌晨,国际著名的河北省藁城市耿村大型民间故事讲述家靳正新去世了。村干部打来电话,我的头便轰隆一下,前不久见到这位八旬老人还硬朗,经常种菜卖菜,看样子足可以高寿九十以上的,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耿村这里有一个庞大的口头讲述群体,80年代以来已被命名为大中型故事家者有67人,一般讲述者还有200余人。台湾金荣华教授曾称之为“世界第一”,香港大公报也誉之为“中国故事第一村”。可是岁月不饶人,从80年代末靳言根老人过世,已经先后有王玉田、王仁礼、梁银兰、孙胜台、马小丑、曹美锡、靳言明、张才长等15人先后离去。我作为耿村故事普查主持者和“荣誉村民”,真被他们死怕了。虽然仍有50多位老中青年故事家健在,但骨干队伍毕竟缩小了,那种谈天说地、喜笑颜开的场面逊色了。所以我每次去村里见到老故事家们总是说,你们要好好地讲,好好地活着啊!我能够亲自为他们送行的,唯有1999年2月带人去耿村写春联,正赶上大故事家徐大汉去世,便与几位普查员前去吊唁,并告诉村干部,以后有故事家生病或去世要通个信儿,但他们认为我忙,没有轻易地报告这些噩耗。现在,中国十大民间故事家之一、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靳正新也溘然长逝,村里的电话便打来了。刹那间,我像看到一座口头文学的宫殿垮了大梁,又惋惜又可怕。

我连夜编出一副輓联:“八十高龄耿村多见生前非为奇,八百故事中国罕有逝后自成仙。”第二天上午,我约上石家庄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樊更喜,一起去耿村吊唁这位蹉跎一生的老人。先把輓联贴到灵棚里,然后我们郑重地三鞠躬,心里说:“老先生,你走好!到天国里去讲故事吧!”一晃一年已经过去。6月上旬我陪同美国圣约翰大学师生到耿村考察,9月下旬又去耿村迎接美国女娲故事代表团到来,两次见面仪式上都提到了靳正新,但少了这位最知名的大故事家便不圆满了。在梦中,我又总是看到幽默的靳老先生仍然在讲故事,没有生前那种度日艰难的愁容,也没有离开亲人和乡亲的悲哀。他是高兴地走的,也一直没有离开我们。

靳正新出生于1927年农历六月十六,那是个吉祥的日子。民间常说“有子无孙,不算有根”。爷爷对这个孙子寄托着无限希望,起名叫领群,意思是不要辈辈单传。但他再也没有领来一个兄弟,爷爷奶奶自然对他宠爱有加,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然而也常常不能满足爱孙的要求,就说我给你讲笑话吧。小领群一听就高兴起来,只要有笑话,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的。爷爷奶奶和母亲的故事,成为靳正新儿时最好的精神食粮。耿村农历一、六日是集市,靳家开着骡马店和饸饹铺。卢沟桥事变时,靳正新在上小学二年级,听说日本鬼子要学生读日本书、学日本话,便发誓不再上学,经常到自家店里帮忙,听客人们讲故事,日子过得也倒快活。不久父亲生病去世,又兵荒马乱的,两个店铺就关门了。14岁上,日伪军逼迫乡亲们去挖封锁沟,靳正新担土时不小心跌了一跤,被监工的伪军毒打了一顿。后来在村公所夜晚打更,听张老连讲了很多故事,不料被抓到炮楼里遭受酷刑,但他宁可被打死也绝不吐露八路军、游击队在哪里。三天的折磨使他一下子成熟起来,便积极参加抗日斗争。后来入了党,担任了村党支部书记、北楼乡党委副书记,而且是村剧团的编写人,故事场上的一个主角。大跃进时期,他对当时极左的浮夸凤不满,上级便派他去修岗南水库,回来被罢官又遭受批斗,戴上了“现行反革命”帽,这样他就连讲故事的权力都没有了。五年后平反,却又遇上了“文化大革命”,他有多少故事仍然不敢公开讲。抑郁中,靳正新编顺口溜自勉自慰:“人在难处别发愁,愁出病来自己受。笑话就是好伙伴,穷讲穷念盼自由。”

改革开放后,靳正新才彻底挣脱了心灵的枷锁,成为一个文化上的自由人。无论在田间地头还是家中炕头,他的讲述曾经倾倒过多少村民,特别是青少年们都成了他的粉丝。1986年,全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搜集活动广泛开展起来。靳正新听儿子靳春利说了此事,他便催促春利去藁城县文联报矿。于是到1987年正月,我便代表省、地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办公室去耿村考察,一进村就来到靳正新家。那时他虽年届花甲,却情绪高涨,很快招呼了王玉田、王仁礼、张才才、梁银兰等人来讲,形成了一个笑声不断、高潮迭起的故事会。这使我深深地感受到,耿村有众多的故事讲述人和一些歌谣演唱者,有浓厚的民间文化氛围,是冀中平原上一个口头文学的富矿,很可能是一个少见的“故事村”。于是在当地领导支持下开始了大规模的追踪性的故事普查,先后进行了11次,动用130余人次,3200多个工作日,耗资40余万元。每次普查,我们都把靳正新当作采录重点,却总是无法把他的故事录完。问他到底能讲多少,他说可惜小时听来的故事忘了不少,现在少说也有一千个以上。

1989年,我与他座谈过一回,后在《耿村民间文学论稿》一书中列出他的故事储存量为1270个。2004年春,我们采录他的故事记载总数是807个(不包括重复的),而他小本子上记着830多个,这应当是最准确的数字。可惜后来没有实力再进行普查采录,让老人家带到坟墓里去了。在1991年的中国耿村国际学术会议上,靳正新大会上讲,小组会上讲,积极回答日本学者的提问,显示了这位大故事家的文化风采。这中间,我和靳春利整理他的长故事《砂锅记》曾在多处发表,德国《东亚文学》杂志也选发了他的故事。我和宇文敏等人出资编辑出版了《靳正新故事百篇》,竟然获得了河北省文艺振兴奖。1998年12月,他进京出席“中国十大民间故事家”命名仪式,讲了两个小笑话,受到与会者们的欢迎。回来又到我这里拿出证书展示,我们还一起照了相。耿村故事厅里挂着他多幅演讲图片,我还留着他与美国故事协会会长史密斯在一起的照片。这些都已经成为永久的纪念。

靳正新是耿村故事第一人,为该村故事能够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做出了贡献,也为自己成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而兴奋。不料在2009年这个严酷的冬夜,他只是迷迷糊糊从床上跌下来便病倒了,不久就离开了我们。病榻上,他让孩子们拿来自己的证书、照片看看摸摸,从微笑中显现出一丝快慰和满足,又无力地说:“我的故事,没法跟你们传讲了……”这便是一位著名民间故事家终生的遗憾,也是我们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上的一大遗憾。现在国家和省市县的非遗保护工程规划是有了,而靳正新的去世却又是一次警钟敲响:当前的抢救性保护任务太急切了。我们要树立文化的自觉,落实传承人的生活补贴,让更多的靳正新们活得好一点,多活几年,向后辈多传承一些。这是不能再耽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