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忌语

班犸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7-15 13:13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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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很真挚,读来不由得让人潸然泪下。文章有些地方稍显反锁,可精炼下,祝好!

连续三年以来的每个农历三月十八,都是我深切思念母亲和拷问人生的日子,并且这个日子必将在我以后的人生岁月里,毫无疑问地成为我感情纠结的定式,就如我在今天这个日子里,决意用成熟的铅字表达自己对母亲如丝如缕的思念。因为,在2008年的这一天里,这个世界上我最亲近的那个人永远地离我远去了。而之所以是农历,是因为自我记事起,我的父辈们就以他们的行为方式,向我潜移默化地灌输着这样一个思想:生老病死、红白喜事的记念都以农历计数,这是先人们遗留下来的亘古的习俗。

其实,我曾多次尝试用冼练、精准的文字表述母亲的人生,但终究感到黔驴技穷。因为母亲身上所遭遇的深重苦难和凝结着的深厚包容精神,是中国传统回族妇女命运的凝炼写照,它的深遂与博大不是几个文字所能表达的。

确切地讲,母亲走得那天是2008年的农历三月十八,也就是公历4月23日的凌晨两点,而前一天的4月22日,是我和未婚妻领取结婚证的日子,因为我们遵母亲的口唤,要在“5•1”这天走进婚姻的殿堂。

领回结婚证的那天傍晚,我把红艳艳的证书第一时间拿到已经住院的母亲的病床前,向她报喜。老太太把个证儿攥在手里,反复摩挲着我和妻子的照片,嘴里念叨着:“结婚的请帖在我床头的那个包里,你大哥买的,你现在就写吧!离你结婚的日子满打满算的也就七八天工夫了,还有好多事要忙……”

于是,我顺身扒在她的病床旁边,幸福十足地写着喜帖,落款是漂亮的行书:马志玉班凤莲。当时,我指给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她的名字:“这是爸的名字,马志玉,后边的是您的名字,班凤莲。”老太太乐开了花:“……快要死的人了,还上了喜帖!”

是呀!谁也没想到,在母亲的大名上了喜帖后的大约五个小时,她便心脏病突发,遵真主的口唤永远地去了。尽管有医生的及时抢救,但在生命的脆弱面前,人的努力显得是那么地卑微和徒劳。

按照穆斯林速葬的习俗,我们在母亲去世的第二天就举行了葬礼。

母亲的埋体要走了,她的儿女、孙子们排起了长长的队,来见她最后一面。这时候的我,嗓子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脑子被母亲搅成了一团,想去又不敢去,不去又知道这是最后的一眼,是真正意义上与母亲的最后一面。我的内心激流澎湃,咆哮、呐喊着:“主啊!为什么不让母亲等到我迎娶新娘,却要在我即将走进婚姻殿堂的前夜和母亲分离,残忍地目送母亲走向那个世界?”

然而,这一眼确是要看的,尽管这是人间最看不得的一眼,理智与情感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才知道它们是粘在一起的,根本掰不开,行为到了“生离死别”这个一生只能用一次的四个字上,思维是不听脑子指挥的。看一眼,看什么呢?看母亲穿着被麦加涔涔泉水浸泡过的大小套衫的一身素白?看母亲身体旁边夹裹着的,那些曾经是麦加克尔白天房上覆盖着的帷幔,被撕成的布条?看母亲走向那个世界,接受真主检验时肃穆的装束?我的大脑一片茫然,只有在心中默默祈祷,赶紧洗上大、小净,加入到站“者纳孜”的众人的行列里。

在将母亲速葬后的第二天,我回医院收拾当时匆忙运母亲回家时落下的东西时,在那张病床和墙角的夹隙里发现了一张鲜红的喜帖。打开它时,我的泪已夺眶而出,后来竟发现喜帖落款处的母亲的名字,被我的泪浸湿了,泛化成了一团墨晕,模糊了,看不清了,升腾了……如同母亲一样,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思念和愧疚的自责。

母亲走后的半年多时间里,我几乎都无法走出痛苦的记忆。

特别是我结婚的那天,新娘已经娶回了,我的心却是空落落的,整个身子俨然一副行尸走肉。我怅然地来到新房对面母亲曾经的住所,充盈的泪水流淌在心里,也模糊了我的视线,想念灌满了我的灵魂。

母亲曾经亲切的声音开始萦绕在我的耳边:

“那要是让您永远活着,您选您多少岁的时候?”

“就像你现在这样的,三十来岁。”母亲羡慕地回答。

“您三十来岁时,正是六十年代文革动荡的时候,那日子过得苦的,哪有现在好,一个不愁吃穿、儿孙满堂的幸福的老太太。”

“娃呀,那时候是日子过得苦,可是腿脚利索呀,哪像现在,都成‘病它妈’了,过去是日子穷,身子富裕。现在是日子富裕,可身子穷了。”

当时我就惊叹: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太太竟说出了这么有哲理、有文采的话。

在母亲最后弥留的日子里我还曾半开玩笑地问她。

“如果您再活一次的话,您还会生我们这么多的孩子吗?”

而老太太回答得干脆利落:“生呀!不生就没你了,你是我在四十多岁时生的。现在你们姊妹几个多幸福,互相照应着,不像我,你爷爷、奶奶一生只生了我一个孩子,瞧我这一辈子,多孤单呀!”

“现在都独生子女,生那么多的,咋养活呀?”

“傻娃娃,真主造化人,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日子过,儿女是真主给的,要知道疼顾娃们呀!”

“那您怕死吗?”我继续追忆着曾经和母亲的谈话。

“怕呀!是个人就怕死的,害怕的是不知道到了那个世界,真主能否赦免我的罪过,虽然我是五件功课一样也没落下,可总有违拗主动地方呀!干了不少‘沽纳哈’(罪过)。”

“等您殁了,我要是想您了或是梦见您了,咋办?”

“想我了,或是睡觉梦见我了,就给我念个“索儿”,你会念呢,我给你教过的;要是忙,就出门散个‘乜提’。”

……

多么熟悉的声音,催生着我撕心裂肺的嚎啕,我在心里亲切地呼唤:“妈呀!您去哪里了?您是今天最重要的贵宾,您久久期盼的小儿媳要给您端上热气腾腾的盖碗茶,让您享受作为婆婆的尊贵和荣耀,让我来搀扶着您接受我们这对新人给您敬上的尊贵的“塞俩目”吧!

于是,我开始寻找母亲,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捕捉母亲曾经的影子,那些母亲用过的东西成了我追思的籍托。她的拐棍孤零零地倚在那张病床边,诉说着失落;那些装药的瓶瓶罐罐沮丧着脸,躺在床上的炕桌上,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主人的青睐了;洗手间的门也敞开着,表达着郁闷;最显眼的是那个坐便两旁土气的扶手,粗大、笨拙地扭曲着它的身子,本来就难看的样子更加怪诞了。可是难看怎么了?安全啊!好强的母亲拖着累赘的身子,蹒跚到坐便旁,抓住这个扶手时,总会幸福地念叨:“这东西比我的腿硬朗多了……”来家里探望母亲的人也常说这东西好,回去了也给家里的老人照样做一个,并且还要加上一句:“老人这个年纪,加上多年的老病,身体就像熟透的苹果,得小心捧着,有一点闪失,苹果就落了。”

在母亲生命的最后大约三年里,总是备受病痛的折磨,亲戚、朋友一茬儿一茬儿地来家里或医院探望,母亲总是那么愧疚,像是老欠着大家什么似的。因为心脏病比较重了,又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大多时候不能平躺着,就在背后垫个被子,仰卧着;或是在前胸处放个炕桌,匍爬着。对来看望她的人说:“劳烦你们了,大忙的天……”这时候,可能突然头晕了,那是血糖高了,旁边的亲人就顺手从床边取个糖给她含在嘴里;或是突然胸闷、气喘了,那是是心脏病犯了,就连忙从炕桌上的药瓶里取颗硝酸甘油,给她压在舌下。慢慢地缓过来了,旁边的亲人也就跟着庆幸地舒一口气。有时候在路上碰上个熟人,总会听到对母亲的问候:“你妈——还——好吗?”但语气却是那么小心翼翼,问候得那么谨小慎微。

母亲走的时候是七十三岁,这真应了那句古谚:七十三、八十四,阎王、小鬼找上门。其实,七十三岁当口的母亲临走时神智都是清楚的,因为头脑没有问题,有病的是她的心脏和内分泌系统。

她是在六十岁的光景上患上糖尿病的,一直口服着降糖药,血压也偶尔有些高。终于,十年的富贵病史在老太太七十岁的时候把她送上了手术台——实施腹腔镜胆囊切除术,也是在这次手术前的综合检查中发现,还算硬朗的老太太已经患上了心脏病。幸运的是,母亲的手术还算成功。但伤了“元气”的老太太的身体从此迅速恶化,俨然成了名副其实的药罐子。她的床头、桌子上到处是糖尿病药、心脏病药和高血压病药的瓶瓶罐罐,每月的医药费开支都在八九百元,每年还要住一两次医院。特别是在她生命最后的那一年里,母亲连续大致间隔两三个月就要住一次医院,每次花费都在万把元,而那时我们这里还没有新农合医疗保险,所有的费用都要三个儿子承担。为此,母亲很是愧疚:“娃们都没钱,我这个老婆子早死了干净,不要再拖累人了……”

是的,母亲不喜欢拖累人,即使是她的至亲的人,因为,她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

母亲说,她一生生了十二个孩子,八个都夭折了,小的活了两三个月,大的都十五岁了,但还是走了。而我们姊弟四个孩子,小的时候都是难缠的主,多病多灾,幸运的是终究活了下来。那年月,生活过得苦,偶尔发个烧,感个冒,母亲也不带我们去村上的卫生所,因为没钱,但有经验,我们一感冒,发烧,母亲就在我们的额头上、脖子上,掐几个红红的“伤”,或是给我们吃很酸的醋,然后捂上厚厚的被子……奇怪的很,经过母亲的一番折腾,我们就好了。我们这几个病了的孩子,享受着母亲的掐捏,体味着母亲的汗水,感冒、发烧一次,就长大一次。那时候,我们甚至盼着母亲也感个冒,发个烧,我们也可以像母亲给我们治病一样给她治病,可母亲从来不病。

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了,母亲不病的时候是刚强的母亲,把她的一生都献给了我们;但病了,就是彻底地病倒,不是用掐捏、吃点醋和捂几床被子能够解决的,就像现在的母亲,连医院都感到头疼。因为医生说:“给老太太打针时用盐水,可以抑制糖尿病,但血压就高了;要用糖水,血压下去了,可血糖又高了……”

连医院都感到头疼的母亲不再刚强了,从不拖累人的母亲到临了,开始尽情地拖累着她的亲人。一个女儿,三个儿子,还有七八个孙子,轮番在医院里守候着母亲。那么高级的病床上躺着的母亲,身上插着各种仪器的导线,任由抢救室的白衣天使摆弄着。这哪像个要强的老太太?!倒水、吃药、喂饭,她的亲人簇拥在她的身边,不肯离去。不知道这样的母亲还能否称得上“幸福的老太太”。

医生和我们哥几个商量着要给母亲加个心脏监护仪,说是这样有助于随时了解母亲的心脏状况,便于及时采取抢救措施。

我直率地问:“上了监护仪,能多大程度治疗疾病?”

医生很为难:“只是便于了解病况,作为抢救的依据。”

“不上了!”我们几个母亲的子女踌躇了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们的思想是,用仪器对抗生命,直到拼完最后一口气,母亲还有那个气力吗?救母亲还是安抚我们这些她的亲人呀!遵真主的口唤,让母亲安然地面对生命吧!

要走的母亲强撑着吃她的大儿媳为她特地做的饭菜——只用少量的植物油炒得清淡的素炒菠菜和胡萝卜,以及一碗擀得薄薄的清汤面旗子。而盛饭菜的饭盒是未婚妻提前拿来的嫁妆。母亲欣慰地说:“知足了,这饭吃得知足了,小儿媳妇还没过门,陪的饭盒我都用上了。”

母亲把死亡看得很淡定,但还是想多活。她多么热爱她曾经的穷日子和如今的富日子啊!她总夸现在的好生活:“这样的日子,活着哪有个够呀!可这么活着,干了多少沽纳哈(罪过)呀!拗要了多少回真主呀!但我还得撑住,撑到给小儿子把媳妇娶了,阿舍(我的未婚妻)说过,等她过门了,就用她家陪的热水器烧得水给我洗个‘吾素里’(大净)呢,等我享了这个福,我走了也值了……”

其实,在母亲这次住院前,我的未婚妻来家见过母亲两次面。

一次是订婚那天。因为母亲近来病得厉害,也急于见到未曾谋面的小儿媳,我在订婚仪式结束后,特意带着未婚妻前来向病榻上的母亲报喜。见面后,老太太把自己戴了多年的一副金耳环给了未婚妻,并叮嘱说:“这是你男人给我打的,5克的,我戴得时间长了,现在把它交给你,照你喜欢的样子,重新打个新的……”

另一次是我的新房装修完了,未婚妻家把些已经买好的嫁妆拉了过来。热热闹闹的两家人坐在了一起,母亲把我和未婚妻叫到跟前,商量着把我们的婚礼订在08年的“5•1”,因为,那天除了是节假日,还是她的母亲——我的姥姥的忌日。母亲的意思很明显:她要在这个日子里,让姥姥看着他的孙子迎娶新娘,同时,他也要坚持活着。一生不爱财、不贪命的母亲此时只贪命,却也只贪到能亲眼看着在她的母亲忌日那天,把自己的小儿媳妇娶进门。

可惜,命没有成全她的渴望,只让她看到我和妻子当天领回的红艳艳的结婚证,没能等到七天后我们的婚礼,这个由母亲亲自订的日子。然而,我相信:母亲是高兴的,因为我们坚定地遵守着母亲的口唤,在她亲自订的日子里如期举办了婚礼,这也许就是前定——母亲的命里注定在她头七的那天里,和她的母亲——我的姥姥一起,在那个彼岸的世界里,一同看着我迎娶新娘。“七天”是复活的日子,尔萨圣人在受难后的第七天里复活了,母亲在她归真后的第七天里,我用我的婚礼为母亲庆祝了她的复活。所以我的婚礼办得简洁、素朴,没有大红大绿,也没有闹洞房。红白喜事结合得自然、和谐。

母亲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候曾说过,她的命真好,真主慈悯地恩养着她。因为她已经七十三岁了,这个岁数是她的父母没有的,她的父亲逝于五十多岁时逃难来疆的头一年里;而她的母亲归真于七十岁时的心力衰竭。她活过了她的父母,算是长寿了,就是现在无常了,也是心里乐的,遵主的口唤,高兴地走。就是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学上到了研究生,还没有个媳妇,让人走得不安心……

现在,母亲终于走了,放下了她心头那块久久的牵挂,永远地走了。

但她最后的生命质量是脆弱的。因为,病痛的折磨时刻萦绕在她的周围,死亡的恐惧时刻威胁着她的生命。但可怜的老太太始终用她坚强的信念,支撑着她的生命之树不倒,直到亲眼看到并亲手摩挲着我的结婚证时,才放下心来,才深切地感到,她终于可以安然地面对死亡了。于是,在她灵魂深处那座久久坚守的信念之堤决口、垮塌了,她的生命之旅遂就此终结了。

而处在她生命镜像中的我,在感情深处无法逃避地要为她人生最后时刻,被病痛折磨的生命透支埋单。因为,可以试想:如果不是我的晚婚留给母亲最后的那份牵挂,她可能比现在提前一到两年就归真了,她也就会完全地享受一个母亲尽责后的满足,而了无牵挂地走向彼岸世界的乐园。所以,从这个角度讲,是我让母亲在她的晚年饱受着病痛的蹂躏。我想我可能一生都要背负这份自责,这是一笔沉甸甸的亲情债,我时常在内心深处向母亲检讨:“我拿什么偿还你,我的母亲?”

“叮铃铃……”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了,这是我特意定得手机闹钟,我要在这个点上匆忙地赶回四十公里外的大哥家,参加三点钟大哥在母亲三周年忌日这天的“索儿”。我决定就此搁笔,把对母亲的思念和追悼以及自责,深深埋进我的骨髓,藏进我的灵魂,并以此文算作我对母亲三周年忌日的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