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家去

“远山枫外淡，破屋麦边孤。宿草春风又，新纤去岁无。”我坐在老屋门前的青石上，倚着斑驳的老墙，正在教那个小孩子念诗。

是啊，回老家来了，这里的一切都令我欣悦而陌生，安静地眨着眼长大了嘴壳叫的丑小鸡；椿树光秃秃的树干上像帽子般顶着的椿芽；坑洼的泥土地面散发出清新的气息；泛着青苔的土墙；黄色模糊的菱花镜；清朗朗的天空与潺潺不停流淌的溪流……参天遒劲的古槐树上被村人祭拜时拉弓射上了一环似党旗图案的花环，那些人们黑中透红的脸上淳朴热情的神情，天井中射下强烈的光柱灰尘飞舞……我回到这里，倚在土墙上脸颊冰凉，心里怀着莫名的欣喜与感伤，教着那个清秀的辫子女孩念诗。

“姐姐，这首诗也是写清明节的吗？我只知道‘清明时节雨纷纷’那首。”

“我再教你几句好不好？”

“嗯。”

“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

“可是我们这儿既没有梨花，也没有杨柳，椿树倒是挺多的。”她认真地说，清澈的眸子像盈盈的蓝水晶，藏满了纯洁无暇，不染尘埃。

我抱起一只嗷叫的雏鸡放在怀里，逗弄着它羽翼未丰的暖热身子，淡淡地说：“有这些就够了啊，就比什么都好。”但她耐不住我的慢性思维，早就跑回家去吃荷包蛋面条了。

我就信步游走，盘山公路蜿蜒而上，龙潭沟小瀑布玲珑而秀美，溪水明澈如天空，天空纯洁如溪水，像柔柔一张绸布盖住了天与溪。遇见的乡人都亲热地与我打招呼，伸出粗糙的大手拉我上坡来，我笑着致谢，乡人羞涩地说：“有空到屋里坐。”

时不时摘一些新茶掐一些呛菜叶儿或是折一枝松子儿沉甸甸，回去时满怀都是宝贝舍不得放。“哎呀，你跑出去被狼吃了么？抱这么些花的草的回来……快吃饭。”我被外婆摁到椅子上，拍去树叶灰土，就塞了满满一个煎蛋到嘴里。见她盯着我，就拼命咬下去吃，糊了一嘴蛋黄，看见外婆笑起来，我也咧开黄黄的嘴笑了。

其实在这里我才会看到生活原来真的可以如此单纯与自足，真的像佛家说的：“禅悟之前，担水劈柴；禅悟之后，担水劈柴。”

日出而作，做饭喂禽下地干活；日入而息，缝衣补鞋合膝而聚。就是这样，从不勾心斗角么？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趿着自己搓成的草鞋，用柴火煮饭，背着背笼去扯猪草，看到谁家的门口都有几把木椅，你走累了随时可以坐下……没有电脑，没有名牌，没有KTV没有party，最大的乐趣是那台电视。

这样的生活你受得了么？可是你看啊，他们脸上洋溢着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与满足，不是你一夜夜在一个个聊天框中、在一场场游戏中、在一件件昂贵的衣服中所想要得到的吗？不正是你发空的、荒芜的心灵所呼唤着的温暖吗？

我多羡慕。

清明节这天，给坟上挂了清明吊。鞭炮响起的霎那，我溜到山后的溪边躺在岩石上。夜里的星星好多好亮，满眼都是灿烂，偶尔还有流星划过。表姐拉我回去，我们站在张牙舞爪的古槐树下仰着头看星星。MP4里，吕秀龄的琵琶冷弦轻摇，《黑暗天使》是我们最喜欢的歌。

直到山风吹凉双颊，才不情愿的回去。清明回家，只是给漂泊的船找一个桃花源，只是给束缚已久的心松绑。

我只是想简简单单地爱上一切，爱上一切啊。

祖席离歌，长亭别宴，香尘已隔犹回面。居人匹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转。画阁魂消，高楼目断，斜阳只送平波远。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