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麦场上思故人

流源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7-14 18:15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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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充满温馨的文字,展示了作者心中对旧时光的一份思念。读着作者的文字,读者能被作者轻缓的书写而吸引。那些朴实的乡情,那些浓浓的快乐,无一不在文字中给人深刻印象。月下的打麦场,给了作者很多快乐,同时也给了我们一份温馨的墨香……拜读,推荐欣赏。

欲望牵引着疲惫的身躯游走于城市,情感却常常溜回那个叫做老家的地方。在虹霓万丈、美酒千杯的浮华空洞中,总有一粒深藏心底的种子悄悄萌芽,由一生三,化作千亿,散上心峰思故乡。

夏日的月夜,难得在老家呆一晚上。坐在邻居刚刚盖起的平房里,面对丰盛的菜肴和泛着泡沫的扎啤,真想告诉他,我需要的不是盘子的多寡和香烟档次的高低;这在现代文明的水泥森林里,随处可见,随时可享。争执一阵后,我们终于走出门去,欣领夜风的清凉。

漫过槐树的风声,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已让我神经颤动,更何堪此起彼伏的蛙声。蛙是才艺双全的民间歌手,他们的欢唱只与土地相关,透露出充沛的乡土气息,把心与心连成一片、把村庄与村庄连成一片、把夜晚与夜晚连成一片,使我有了一丝莫名的感动。不知不觉间,我们走到了村边的打麦场里。

打麦场平平整整,约有四亩地大。东临路沟,西接田埂,北牵小河,只在南边有路可供出入。三十多年前,父亲在生产队里做保管员,承担着看场护场的任务。因此,一年三百六十天住在场里,我随父睡在场里的时间也很长。秋天的时候,场里有高梁、大豆、玉米、红薯,感染了无以数计的人走进场里,干起各种各样的杂活,体味收获的快乐。庄稼人不喜欢张扬,自足而不自满,他们将深沉的爱化作行动,用永无停歇的手脚给夜晚寂寞的流星送行,用毕毕剥剥的劳作声与麦场边的风声和鸣。小孩子就更高兴了,趁大人不注意,悄悄在口袋里打下埋伏,装满豆子去豆腐坊换热豆腐吃,既胆怯,又喜悦,感觉非常美妙。有时就在场边沟里烤红薯、烧花生,所有的意念刹那间全都融入眼前的烟火。冬天和春天的时候,场里非常安静。我躲在简陋的场房里,慢慢翻看《连心锁》、《红石口》、《大刀记》等书籍,阅读中,足音自外面的世界沙沙迫近,精彩的故事似已悄悄降临。这些书的获取,多亏了当时大队商品代销点。我不但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糖果果,更喜欢那些专门用来出租的书籍。每天每本1分钱,对我已是奢移;又多亏了售货员,常常免去我的租书费。

从初夏到深秋,是麦场最为热闹繁忙的时节。油菜、豌豆、大麦、小麦浩浩荡荡地开进场里,饱满青香,被堆成堆、垛成垛。在随后的日子里,摊场、碾场、翻场、扬场,打成粮食,按人头或按工分分到各家各户。当时机械化水平不高,仅麦收一项就需大致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后来,要将所有麦秸垛成一个长方体的大垛,作为耕耘二十四节气的牛、驴等大牲畜过冬的饲料。垛垛成后,生产队里要举行一次大规模的会餐。会餐一般在夜间举行,往往又是炸油条,分给参加垛垛的人,也分给各家各户。吃垛垛饭,给日子贫寒的农家带来了口福,但有时也酿成灾祸。曾有一个生产队的做饭师傅,误把白信当作膨松油条的白碱,结果全队人上吐下泻,幸亏没有出人命。

我非常喜欢夏日的夜晚。人们不约而同地聚睡在场里乘凉消夜。随手拿个苫子、草席、布单之类地向场地上一放,惬意地躺下来,便开始东扯葫芦西扯瓢了。此时,总有人撺掇着要“说瞎话儿”,即讲故事。“瞎话儿”不拘长短、不拘荤素、不拘题材,说到哪儿是哪儿。就是在麦场里,我听了不少或俗或雅的“瞎话儿”。这些“瞎话儿”,踏着月色,诱我思想悄悄上路,飘向远方。刘自卿所讲“战斗的青春”中李铁、许凤,所讲“春秋配”中的李春华、姜秋莲等形象一直深深地存留于我的脑海中。尤其是他讲的“随唐英雄传”,我更是百听不厌。“第一条好汉李元霸,第二条好汉宇文成都,第三条好汉裴元庆,第四条好汉熊阔海……”的排序铭记至今。刘聚合总爱讲些“黄狗报恩”、“梦先生”等神啊鬼啊的故事。别人都说他很迷信,弟兄二人都是单身,却总爱烧香敬神。我亲眼见他有次在大路上烧纸祭奠,问其原因,他说是给那些没有后辈的绝户孤鬼们弄俩钱花,让他们在阴间少受些罪。还有一位叫刘德洲的,仿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无所不知,讲得生动形象、绘声绘色。讲到山高时,他就说“高得鹰鹞难飞”;讲到闺女多时,就讲“一家八口人,屋里坐着十二个大闺女”等等。父亲则反反复复地讲“小五义”,说夜行的徐良“头紧、腰紧、脚紧,一勒三紧、背后插刀,走!”……

有时,静静地躺在麦场上,遥望夜空,脑海就会生发许多疑问和幻想,天上是不是真有牛郎织女,哪个才是自己的星座等等。觉得天空为房,大地为床,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实在是件美事。因此,即使天气变凉,也不愿到场房里睡。有年初秋,夜里下起濛濛细雨,我坚持盖条被子一直睡在外面。第二天早起,才知道被子已淋湿得自己背不动了。多亏了炕烟的师傅老真,他愣是在炕房中帮我烘烤了一天的被子。

当时,生产队种有很多烟田。有些田里的烟棵长有丈把高,叶片很大,烟杆很粗,看起来很有气魄,但这样的烟叶往往被炕成“桐叶”,黑不拉叽地难以出售,只好被揉成沫子进了大家的旱烟袋。于是,各生产队设法聘请一些炕烟师傅帮助解决技术问题。上文所说的老真,就是其中一位。老真60多岁,技术并不怎样,但人缘相当好,主要是他会讲故事,会阴阳八卦,因此,与其说是请他指导炕烟,倒不如说是请他来“说瞎话儿”、掐八字。老真吃住在场房里,总不断有人前来问个前程否泰。老真就说某某家的阳宅“藏风露气”,某某家的阴宅“青龙过低”等等。还有一位山东的曹先生,阅历丰富,通晓三教九流,随女来村上往。也常到麦场来,给大家带来不少故事和说道……

不知不觉间,夜已经很深了。月光如水,流在打麦场上,也流过我的体外和体内,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油然而生。原来打麦场上的人有不少已征归于尘土,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想起可否有人为单身的刘聚合送一缕轻烟,想起刘自卿是否在另一个天地还有讲述“十八路反王”的豪情,想起以麦场为家的父亲是否在冥冥世界注视着麦场的一切、有没有听到我麦场边轻轻如风的叹息……

打麦场的夜晚为我的心灵留下了质感的印痕。我在日记中写道“人生如旅,无法弄清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这又何妨!我来到这个世上,做了一次旅行者,看到了一处又一出的风景,并与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旅伴相遇又分别。旅行的记忆不会在欲望扩张之下落入岁月荒疏的角落,而会成为心灵的财富、生命的恩宠。这是何等幸运!

人生很短,像波尔山羊的尾巴,摆不了几下;人生又很长,像汗牛充栋的典籍,只是要学会阅读别人,更要读懂真实的自己……

我那老家的打麦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