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人生的这条路会有许许多多次的相遇，也有许许多多次离开，留在你记忆中的背影却只有那么几个，而且常常会浮现在你脑海。沿着一条窄窄的小巷，路过一个炸油条糖糕的小摊，走过几个坐在街尾话家常的老人身边，抑或在人群拥挤的站台，人们拥抱、招手、四处张望……你会不会感觉似曾相识？那些画面仿佛在某个时刻经历过，心不禁跳动加快，喉咙哽咽住了，那些背影愈来愈清晰，在夜里，很深很深的夜，我会清晰地看见他们走近我然后再慢慢离开，变成了背影。

我扒着楼上的栏杆，看着你走下去，再抬抬头，对我说，乖啊。然后开了门走掉，我每天这样望着你的背影，你那时候走路真的太快了，匆匆就走出了我的视线。我又开始期盼着你回家，给我带金钱币样的巧克力，给我变魔术变出许多小把戏来。一听到大门响，我就赶紧跑出去叫你，有时候不是你便会有小小的失望，有时候看见你走进来把我的零食分给楼下的小朋友，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说，还有许多都留给宏宏呢，我便好高兴起来。我想要你的陪伴，听你唱小二郎的歌，把你当大马骑，那时你已经四十多岁了。有一次吃晚饭，我把吃剩下的烧饼扔在地上，只是想逗你玩，你从未有过的表情严肃，“快拾起来！”我嘻嘻哈哈将饼拾起来重复着又扔了出去。你居然毫不留情地提着我衣服领子将我狠狠地扔在了沙发上，小小的被宠坏了的我被吓坏了，我开始哇哇大哭起来，你转身走开了，我哭累了不知不觉就睡去了。一早起来捡起昨天扔在地上的饼饼，你从屋里正准备出门上班，“俺爸爸，我吃烧饼了呀，你看！”，显然我已经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只是说，乖！赶紧转身走掉了，多年之后的我听你再次念叨起，才知道你当时有多么内疚，说着的时候，眼中忽然又泛起了泪光。

你出差之后没几天回来了，躺在床上，面容憔悴，“俺爸爸，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没什么，很快就会好的。”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再也无法提着我来回飞跑了，从此你的腿就负担不起身体了。当我长大了一点，虚荣心开始作祟，我讨厌听见同学问我，那是你爸爸吗，那是你妈妈吗？小时候很无邪，你去幼儿园里接我，一只手把我背起，我唱起“世上只有爸爸好……”的歌，你很开心。后来居然有很浑的想法，总责怪你和妈妈为什么那么大年纪还要我。你和妈妈都开玩笑似的相互推脱：“我说了扔马桶算了，你妈非不愿意，那我就用个提包把你提着或者装在口袋里，旁人听到你哭，我就说是收音机哪”。我越来越叛逆，你的脾气也越来古怪，对我越来越苛刻了。为了我上学，你还得到北京去上访，你说案子解决不了最起码把生活问题解决好。初一那年，我一直梦想有个新的自行车，其实我们家离学校并不远，只是，我想和其他同学一样可以骑自行车，你和妈妈对我类似的要求从来都不会拒绝，那年夏天，我有了一辆银色的自行车，那是你熬了几个夜给我换来的呢？我那时并不会这样想，只是快乐地享有你给我的一切。

和你共同生活了多少个春秋，有无数次的争吵，在日记中留下委屈与怨恨的泪水，我的中学生活备受压抑，我能理解父辈的苦难，但我却不愿意一直让自己纠结于过往，我愤世嫉俗，但我有更多自己热爱的东西，我知道我该属于一片更纯粹的天空，给自己小小的梦想安个家吧。爸爸，你也是那么想的，我要放弃一些梦想了，缘于你的世界的，我的矛盾像你的矛盾一样，我选择了暂时忘记……

二零零七年九月，我平生第一次出远门，来到一所陌生的城市，你曾经工作过的一座城市，你说，我们父女还真是逃不过它，像是命中注定。我不知道。这里炙热的太阳，让拉着沉重行李的你汗流浃背，安顿好一切，我看着你拉着行李车又踏上公共汽车，每一步都还是很艰难的，我在站台，望着你，爸爸真的很老了，因为我长大了吗？我很少打电话回家，没有什么话能很自然地聊聊，每次都嘱咐我该吃啥该学习什么的，一样的话，我早就不乖了，也许我在长大之后干了更多更严重的错事，但是你一无所知。我在后来爱上的男孩子身上寻找你的影子，依恋着被你宠爱时的感觉，仿佛自己没有长大，很小很小，而这个时候你究竟有多么苍老了，你的心里又涨满了多少恨多少痛呢？我是你惟一的女儿，为什么只会去抱怨而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去分担过？

很深很深的夜，很孤独很无助的时候，你的背影变得高大，我变得很小很小，想跟上你的脚步，大声叫你抓你的衣角，当你的背影渐渐变的瘦小，步子开始蹒跚，我想牵起你的那只断臂，让它感觉这冰冷世界的一丝温暖，我可以吗，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