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为鞭

三十六岁的生日，在炎夏不急不缓的来临。我很少给自己过生日，也基本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只是这个生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我第三次过自己的本命年生日，也是槛儿年生日。

槛儿确实难过。

我不喜欢寒冷，但是我的命是因寒冷搭救，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要感谢寒冷。据母亲讲，当她得知怀上我时，是准备做人流的。不是母亲不想要我，只是那时家家户户都很穷，天天过的是吃糠咽菜的日子，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是我已经有了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而且年龄相差不大，母亲一边要照顾几个孩子，一边要到农业社加班加点完成劳动任务。那时是大集体，粮食布匹都是统一供应，谁要是完不成任务，要扣公分，扣口粮，扣布证。所以，我的来临更加重了家庭的负担。

那年的秋天，就在母亲准备要做人流时，早到的寒流以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的速度席卷了北方，母亲说，队里下了劳动任务，必须加紧收割地里的庄稼，谁要是完不成任务，一年等于白干。于是，母亲忍受着我带给她的剧烈的不停呕吐的妊娠反应，疲惫不堪地带着虚弱加入了抢收队伍。等到一切停当，已是深冬。这样，母亲错过了做人流的最好时节，我便幸运地来到了人间，而且是在一个农村人认为很吉祥的日子，六月六日。这一天，普天之下，各地风俗相异，但是都要以当地的习俗隆重地过这个节日。

感谢母亲，给了我生命；感谢母亲，十月怀胎的辛苦，鲜血淋漓的分娩，以及慢慢成长的恩养。

可是，一岁的我是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偶然、艰难，还有生命的意义。

第一个本命年，十二岁的春天。

清晰的记得，一整个春天直至初夏，我干咳不止，白天晚上不间歇。那时的孩子不像今天的小孩矜贵，有了头疼脑热，一大家子人，父母，爷爷奶奶都着急上火，不是陪着上医院，就是忙着喂药、打吊针。我们感冒、咳嗽，都是由母亲做一碗热腾腾的酸汤面，美美吃下去出一身热汗，然后躺在炕头睡一觉，过一两天就会好。可是，那场咳嗽，任凭母亲给我做无数碗热汤面，睡好长时间的热炕头，我的病就是不见好，而且是日益加重，最后咳出来的是血。每次咳嗽，肺腑好像欲从咽喉里冲出来，遇到细小的喉管又给急剧塞回去，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嘶鸣。浓痰像在喉咙里酝酿了很久似地，大大的吐出来。每次咳嗽完毕，我感觉自己的力气都会减少很多，身体就会虚脱很多。

那时我觉得自己不久就会死掉，好多老年人讲，这样的病他们都不常见，恐怕是我很难走过那个槛儿了。母亲四处托人找偏方，就是不见效果。一天下午，母亲拿着一个白纸包，里面是黄黄黏黏的几粒药，要我吃下去。这是她从村头一个过路的赤脚医生那里苦苦哀求讨得，医生说，我得到是百日咳，吃下去他那几粒药就会见好。果然，不知是老天仁慈，还是赤脚医生医术高明，我的咳嗽日渐减少、停止，最后完全康复。

记得那个生日，母亲又给我做了一碗热汤面，上面还漂了几撮嫩油油的菜花，这是对生命的提醒与珍爱。那时没有蛋糕，没有生日蜡烛，最隆重的礼物还是母亲的热汤面。那一天，我吃着母亲的面，第一次有了泪花，也是第一次，我觉得生命的厚度和不易。从此，母亲的热汤面如标记永久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每到后来很多个自己独对的病痛和难耐时，我都会想起那碗美味无比的汤面，好像母亲就在自己的面前，慈爱的目光看着我，然后用手轻轻摩挲过我的额头，那股温热一直暖遍全身。

母亲的热汤面，我的生日，深深铭记在心，一年一度为我招魂。

时光匆匆，二十四岁，我的第二个本命年。

那个生日，我过得疼痛难当而又刻骨铭心。失败的恋情，单位的变故，让刚刚从意气风发的校园生活步入繁杂社会的我无所适从，每天黄昏，对着西天的夕阳，我都有一种远行的冲动，我好想彻底离开这个给我伤痕累累的地方，从此，永远不要回来。可是，母亲用恳切的期盼和伤心的泪挽留我，提示我，恳求我，愧疚不已，纠结难耐的我无所适从。

生日的下午，我一个人闷在宿舍里喝酒，恍恍惚惚中，我感觉前程茫茫，无路可走。好像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带到了遥远无边而又不可知的尽头，然后狠狠地投掷到深不见底的深渊，不可挣扎，也见不到岸。第一次我的心里充满了深刻的对生命的幻灭感，对人生的挫败感。夜晚，渐渐苏醒，习习凉风，半弯晓月，我一个人坐在体育场，久久地、久久地，思考着我的人生观，我对未来充满希望又瞬间否定。我无法超越自己，超越苦痛，超越生命，我渴望着见到生命的云缝之光，给我启示和顿悟，给我生的力量和支撑。

也是那时起，我一直在曲曲折折、磕磕绊绊里走过。

恍然，到了三十六岁。

这一年，百般难熬。可我不再埋怨，不再低迷，尽管一颗心伤痕累累，斑驳凹凸，但我知道，苦难和经历，无不是上苍的恩典。老天安排我们在世上匆匆走一遭，于漫漫时光，都是短暂的借居。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感知生命，认识自己，提高自己，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功名利禄不过是浮眼烟云，是上苍为磨砺生命和意志而以炫目诱人的形式在你的面前晃眼，迷乱你的心智，扰混你的判断。你选择什么，就会有什么样的人生，你取舍什么，就会有什么样的历程。

我庆幸，这些年，虽然我破败不堪，百无一用，但是我一直没有丢失对美好的执着和内心的真纯。我的天空始终是蓝的，头顶的太阳始终是明媚的，托举我生命的地平线始终是端正的。

人生，就是不断地、永无休止地和自己抗争和搏击的过程。自由、仁爱，是漫漫人生的永恒主题，生命的过程因粗粝打磨而越发的厚重丰盈。

这个生日，只有我一个人。女儿在乡下母亲家里，一大早给我电话，祝福我生日快乐。老公加班，晚上他送给我一根红绳，系着的是我心仪已久的属相牌，这是他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为我买的，祝福我后半年顺顺利利。

感谢女儿，感谢老公。

我明白，三十六年的人生，支撑自己的、给了我生命力量的，就是亲人以及他们的挚爱。我也明白，人生就是因为这爱的传递、感知，才能一路温暖着走下去。

将苦痛酿酒，磨砺打包，以爱为鞭，托举生命，驯服时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