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的事
《边城》中那几个相爱的善良人默默爱着对方,却仅放对方于心,口却难开。有时候,爱真的需要勇气大声地说出来,那样才有机会把握幸福!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故事就这么结束了,沈从文狠心地把翠翠定格在渡船边,戛然而止,大量的留白,让读者意犹未尽,唏嘘不止。
沈从文在《边城》中给我们展示了纯粹而又美丽的爱情。比照当今的爱情,相处没几天就可以张口闭口说我爱你,一个星期就可以上床,一个月就可以闪婚,爱得太轻易,多少让人怀疑它的纯度。而发生在那个没有时间流过的与世隔绝的茶峒的几个年轻人的爱情,无关金钱,无关权力,怎不让人们被那在水一方的未被污染的自然,未被腐蚀的人情感动,怎不让人向往那纯纯的自然美、人情美和人性美呢。
可我反反复复读了几遍《边城》后,总感觉在那景致柔美而宁静、远离都市喧嚣与浮华的世界有种挥不去的隐伏的悲痛,总感觉里面弥漫着一种因生命孤独、精神无依而带来的忧伤。那几个“未曾被近代文明污染”的“善良的人”,最终没摆脱悲剧命运。爱,在几个“善良的人”心中,因为彼此的不交流不沟通,成了他们各自的事情,也形成了他们各自的悲剧。
翠翠,这个风日里长大的眸子清明如水晶的小兽物,大自然的女儿,因为两年前的端午节邂逅了傩送,情窦初开的翠翠的心便被傩送填满了。可她将这份感情仅仅埋在心里,虽然常常与爷爷提起“大鱼会吃掉你”的话题会嗤嗤地笑,虽然会常常想起那个端午节,但小心思是不会告诉爷爷的。傩送到渡口来,她也会悄悄躲开,她可以把傩送说给她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可少女的羞涩却让她不敢面对傩送。她就那么孤独地爱着傩送,爱,是她一个人的事。
傩送,喜欢渡船不要碾坊的率真小伙,他是“唱歌的第一号”,为翠翠可以整夜地唱歌,却不为心上人所知。对翠翠来说,傩送的歌声只走进她的梦境,却没走进她的内心。和哥哥天保同时喜欢上翠翠,可以和哥哥选择公平竞争,但天保的死,给他的心灵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加上父亲不同意他选择一个间接害死哥哥的女人,内心只喜欢渡船不爱碾坊的傩送,却不当面告诉翠翠,爱得那么辛苦,矛盾中最后孤独地出走,飘泊异乡。爱也成了他一个人的事。
翠翠喜欢傩送,傩送也喜欢翠翠。在不知情中,天保闯入了他们的爱情纠葛中,天保喜欢美丽善良的翠翠,听从翠翠爷爷的安排,选择了走车路,可爷爷的嘴里含着李子,没给明确的态度,因为爷爷尊重翠翠的想法,可翠翠面对这个话题很害羞,不表态,天保和爷爷都不知道翠翠的情感早有专属。当天保终于知道爱翠翠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后,于是很骄傲地选择退出,孤独地离开,可竟意外地死于闯滩。
三个人的爱,太拥挤,天保和傩送爱上同一个姑娘,没有反目成仇,他们似乎更懂得,姑娘不是财产,感情没有价格,应该平等地接受姑娘的挑选,而不能代替姑娘去做出抉择。于是他们公平地、正大光明地做了竞争,哥哥走车路托媒人占了先,就一定让弟弟走马路唱情歌先开口。这里没有裁判,没有评委,没有公证人,只有良心和道德,再加上血浓于水的手足深情。最终天保理性地出让。两个男孩子为翠翠走车路走马路,而翠翠全然不知,直到爷爷咽了气,真相才从别人口中揭晓。大老二老,歌声,大老的死,碾坊,二老出走,爷爷辞世……所有一切,翠翠本该知晓的一切,直到爷爷去世之后,她这个当事人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太迟了。大家爱得太隔膜,太孤独,太辛苦,爱,不敢大胆地向心爱的人说出来,都只把爱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事。最后,只能出现一个永沉江底,一个孤身远离,一个独守渡口的结局。
爷爷是边城渡口辛勤的摆渡人,慈爱长者和传统美德的代表。女儿、女婿的悲剧,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为了不让孙女重蹈她母亲的宿命,他总想为翠翠做些什么。生活上无比关怀翠翠,不让她坐热石头,惟恐她生病;感情上尽力体察翠翠的心思,在她忧伤寂寞时为她讲故事、说笑话、唱歌。随着翠翠一天天地长大,他旁敲侧击地说“宋家堡子里新嫁娘年纪才十五岁”,当他听到天保和傩送都说喜欢翠翠,他既高兴有担忧,他不断地打探天保的态度,傩送的态度,顺顺的态度,常常一番好心让事情更复杂。对于天保兄弟的决定,他只能保持沉默,他的内心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含辛茹苦带大孙女,每每不能完全理解孙女。天保的死造成孙女的悲剧,他试探着顺顺的态度,顺顺不愿意让间接把第一个儿子弄死的女孩子来作第二个儿子的媳妇,面对顺顺的决定,他无能为力,又不能向任何人诉说求助,他把对翠翠的爱当成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担心着翠翠的命运,只能在孤独忧虑中撒手而去。
翠翠的爱情是纯美的,傩送的爱情也是纯真的。他们的爱情都排斥物欲。翠翠可以因一次偶然的相送而种下情苗,傩送也可以不要碾坊来做摆渡人。最动人的爱情表达是傩送在月下动情地演唱,翠翠在睡梦中受到歌声的召唤,她摘取了一捧虎尾草,遗憾的是翠翠不知道梦中的歌声是有人专门唱给她的情歌,彼此隔离着,彼此孤独地爱着,他们之间的情感纠葛,有着太多的难以沟通。
爷爷爱翠翠,翠翠爱爷爷,但爷爷因为女儿的爱情悲剧一直担心翠翠也会和妈妈一样,处处为翠翠张罗,常常让好心变成了障碍。爷爷太老,翠翠太小,爷爷并不真正了解翠翠,他们各有各的孤独,至亲之间淌着一条趟不过的河。
作者发掘了湘西村落人性的金子,同时深谙这种处于原始自在状态的人性所具有的愚昧及缺陷。顺顺不让间接害死第一个儿子的女孩儿做第二个儿子的媳妇,这种愚昧的思想无疑是美好人性的阴暗面,具有不可忽视的破坏性作用。《边城》的爱情悲剧或许正是这种缺陷作用的苦果,大家都彼此隔离着,孤独着,优美与野蛮交织在一起。
《边城》中那几个相爱的善良人默默爱着对方,却仅放对方于心,口却难开。
爱,不止是一个人的事,有时真的需要勇气,需要表白。否则就只能是:爱,一个人爱;走,一个人走;守,一个人守;伤,一个人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