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黄瓜情

家乡，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多，菜园子可以随便开，也随处都是。

父亲年轻的时候，种得一手好菜，是队里出了名的勤劳人，只要稍事闲着，用母亲的话说，他便会踹在菜园地里，拔草，松土，施肥，浇水。到了夏日，园子就已被他侍弄的姹紫嫣红。

黄瓜，是园子里必种的蔬果，可以和水果媲美，也是父亲最为精心的，有两畦。

黄瓜秧一尺多高时，父亲便用细细的竹竿密密地搭了人字的架子，架子有两米多高，间隔宽敞。和风细雨中，黄瓜秧顺着竹竿由着性子的生长，蔓延，嫩嫩的瓜蕾点缀其间，有结的早些的黄瓜，顶着黄花，闲适地挂在藤上，绿绿地招着人喜欢……

小时候，我不知父亲是施了怎样的魔法，同样的地，同样的瓜种，同样的浇水施肥，别家的瓜藤还在忸忸怩怩地攀着时，我家的黄瓜已经顶着黄花顾盼神飞了；而当别家的黄瓜在日头里憔悴地脱着秧儿时，我家的黄瓜依然还会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惹得乡邻们总会驻足在的园子边“老曹，老曹”地问，也惹得伙伴们总是羡慕。

父亲告诉我，黄瓜是通着人性的，好吃的瓜，通常会贴着藤根长，营养吸得足，结的也早，也会粗长些，像实在的人！而那些个挂在架顶上的，离着地气远些，细溜溜的，成不了气候。黄瓜，尺长的时候，最为丰盈，摘着吃时，咬在嘴里，脆生生，甜丝丝，水滋滋的，也最清香。

听着，我都会忍不住地向往……

那片菜园地，就在我学校附近的坝子下面，下课时，和伙伴站在坝子上就能看到，而那高高的绿盈盈的黄瓜架会涨了我的眼，也勾醒了我贪吃的小馋虫。我招招手，便带伙伴一溜烟地蹿到了园子里。

我是记得父亲的话的，便顺着藤根弯腰找，果然发现了一个尺长的黄瓜，粗实翠绿，泛着青青的光。我和伙伴迅速地摘了下来，顾不上有些扎手的刺，在衣角上蹭蹭，便急急地塞在了嘴里，咬一口，呀，脆生生，甜丝丝，水滋滋的，清香直从嘴里往外溢。伙伴们来不及咽地唔唔着，你爸种的黄瓜真好吃！

晚上，回到家的父亲有些郁郁地对母亲说，园子里的黄瓜少了。母亲说哪能呢。父亲说，架子上的黄瓜，哪个能摘了吃，哪个还要再长些时日，我闭着眼，都记得呢。今天少了三条，有一个还只是个瓜扭。母亲说，哦，咱家的黄瓜结的是早些，指不定是那家淘气的孩子偷着吃的，你想想法子吧。

父亲点点头。

我在一旁听了，吓得不敢语，若是父亲知道黄瓜是被我偷着摘的，是要讨打的。

忍了两三天。

可黄瓜那清香的汁液总是在我的舌尖上来来回回地诱惑着，趁着下课，我又溜到了园子里，为了减少目标，我没招呼伙伴。

到了架前，我惊讶地发现，除了挂在架上的瓜蕾，尺长的黄瓜竟很难寻到。

我纳了闷地转着，想到母亲说过的话，琢磨着一定是父亲作了手脚，便细细地翻找。原来是心细的父亲把尺长的黄瓜小心地穿过交错的瓜藤，藏在了密密的瓜叶下。

正躲着阴着凉意的黄瓜，就被我毫不客气地喂进了嘴里。

晚饭的时候，父亲又对母亲说起了黄瓜的事，母亲说，没了就没了，不就是个黄瓜么。父亲说，黄瓜倒是个小事，只是那偷黄瓜的孩子聪明的很，我遮的那么严实，还是被发现了。

我就偷笑……

第二天早上，父亲问：“珍丫头，黄瓜可是你摘的？”

我心慌，但怕着挨打，便摇摇头。

父亲便又问，“真的没摘？”

我坚定地摇摇头！

自那天以后，父亲就再没有提过黄瓜的事，母亲也没再问过他。

我，依然没有抵住黄瓜的诱惑，每天在课后享受着这隐蔽着的悄然的快乐！

那天，象往常一样，我又来到了园子里，弯腰寻觅时，发现藤根处散落着一小堆杂草，我很吃惊。父亲侍弄的园子，干净地找不出一丝杂草，怎么会有一堆呢，一定有什么秘密！想着，我迅速扒开了杂草。真没想到，杂草下面竟是一条大黄瓜！那黄瓜足有一尺多长，深绿，粗实，全身布满了匀称的凸点，顶着一朵硕大的花，静静地躺着。

难道是父亲？为啥呢？

我飞快地思索着，手却利索地摘了黄瓜，然后将杂草悄悄地原地复原，好让父亲不会及时发现。

那么大的一条黄瓜，把我吃的累极了。

“那个好吃的孩子竟把我留的种瓜也偷了吃了！”父亲用筷子狠狠地点着桌子，生气地对母亲说。母亲吃着饭，淡淡地说了句，黄瓜多得是，再留呗。父亲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了。

父亲种菜，是最讲究种菜的预留的，种子好，来年的菜的品质就会高些，也就会更繁茂些。那瓜种是他花了心思挑的。

我知道我闯了大祸，也知道父亲是真的生气了，闷着头吃完饭，悄悄地躲到了自己的屋里后悔去了。

那以后，想起父亲的叹息声，担心着以后没这么好吃的黄瓜，我就再没到园子里偷着摘了……

园子里黄瓜在在日渐炎热的日子里，热闹起来，茂盛的时候，父亲会成篮子地摘，家里吃不完时，母亲便叫父亲配着点番茄，拿到当地人那儿便宜卖掉，换些零用。

当地人是和我们杂居的，对父亲极熟，知道他种的蔬果好，抢着买。

卖了黄瓜，父亲有时会买些肉回来，偶尔，还会捎带上几朵当地人送的栀子花，养在碗里，满屋子的香。

肉，母亲自然是红烧着吃，当地人自己喂养的猪，鲜香的馋人，掀开锅，满屋子的肉香，和着满屋子的栀子花香，就是我们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光！

……

工作以后，有一次，和母亲忆起家乡往事时，说到了黄瓜的趣事，母亲呵呵地笑。我不解，母亲便解释说，你爸早就到学校打听过了，知道是你摘的，只是我们没有说破。

“是吗？”我惊讶地问着父亲。

父亲憨厚地笑，点点头。

“那时家里穷，条件差，没啥好吃的给你们，不就是黄瓜吗，你吃了高兴就行”

我的眼顷刻就有些湿润。

父母之爱，深邃如海，汹涌如涛，只是年少不更事的时候，我们会忽略，会懵懂无知……

许是小时候的生活经历，至今，我对水果都没有特别的留念，却依然对黄瓜情有独钟。菜市里有郊农挑着担子卖黄瓜时，我会觉着亲切，会多挑些，也因此和他们成了可以彼此问候的朋友。

现在，现代的生活，物质丰厚，物品丰富，却很难再咂摸到了生活中很多原味的快乐和幸福，而那个在童真年代，逐着原野的稚拙的小把戏，再难寻觅。

所幸的是，女儿因为我的影响，对黄瓜也存着朴实的爱好，算是一种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