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兵

林喜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0-16 14:56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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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播在地里后,农业社除了冬灌和修地外,也没有什么紧活,修修路,补补渠用不了几个劳力。按照惯例,公社革委会就来了通知,秋冬基干民兵训练就开始了。

每个堡子的村头都有一个架在两丈多高水泥杆上的高音喇叭,堡子离的近了声音互相传播着干挠,顺风时,刚听见本堡子的喇叭说,今年秋冬……邻村喇叭马上传来,今年秋冬……差着两个字的语速,二重唱似的,念到民兵展开了全面训练,邻村喇叭马上传来练练练,余音很远的。

在堡子腾空了的碾麦场上,基干民兵连连长冯备战组织民兵整整齐齐站了两排,静静听着广播上关于全县民兵训练情况的报道。听完,冯备战叫了声,立整!民兵同志们,刚才都听见广播了,全县的基干民兵都在训练,我们苇子河生产队的基干民兵有没有决心苦练三九?!众民兵齐呼,有!备战很满意。又说,练好了本领,去县上进行大比武,扛个红旗回来,行不行?!众民兵又齐声呼,行!

随着冯备战一声命令,分班训练!二十一个民兵分成三个班练队列动作,练匍匐前进,跌打滚爬躲闪刺,杀!杀!地练习开了。冯备战在边上转悠着看,不时就给这个纠正一下给那个又演示一番。一大晌练完,一声长哨,民兵喊着口号集合起来。冯备战总结训练情况,喊声稍息,讲一下,民兵又立正了,又喊,请稍息。才讲,今晌午大家训练的很认真,抓紧练习,再过两天我们全连就拉到后河里去进行实弹射击,这可是真枪实战。正讲着,场外跑来了大队的宋文书,老远就喊,冯连长,冯连长!冯备战停止讲话,向宋文书走了两步,两个人靠近了。文书说,大队让派五个民兵立即去公社报到。冯备战问,啥事这么紧?文书说,可能是参加明天在公社剧院举行的公捕公判大会。冯备战说,秋后处斩开始了。文书说,这次可能是各个生产队送去的投机倒把的,盗窃集体财产的,没有枪毙对象,好象也有你们生产队年初送去的那个队长。冯备战说,该判,睡到人家炕上去,一晚上还给那个卖货客记十五分工。文书说,你快派人吧,要马上跟我走。

冯备战派了五个民兵跟着文书匆匆忙忙走了。又安排了下午的训练就解散了回去吃饭。排队从堡子经过,冯备战领头喊着口号1234!到谁家门口了谁回去。边走冯备战还在纠正动作,喊着骂,石七六,你看你那式子,出左腿摆左臂你自己难受不难受?石七六还改不过来,冯备战上去一脚,石七六捂着屁股跑了回去。

白天训练,晚上民兵组织在全堡子巡逻,三个人一组,背着枪,挎着子弹袋,不过没有子弹,排成一行队从南到北围着堡子转圈。一晚上两个班。

民兵认为坏分子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出现了就会大肆进行破坏活动。所以冯备战在训话时每次都说,近来必须进一步加强纪律性,增强责任心,晚上的值班巡逻必须按时,不得躲起来睡觉。马上就点名批评,前天夜里,石七六跑回去两次,这行为严重违犯了巡逻的规定,在这个星期六的周评会议上,石七六写出书面检讨,并在全体民兵会议上进行深刻反省。石七六嘟囔太冷我回去取了件棉袄。冯备战马上瞪圆了眼,早干什么了?冷了才知道穿棉袄么?那你第二次又回去干什么?石七六不敢大声,哼哼半天才说,取了个馍。冯备战继续训到,有可能在你回去时,坏人就出现了,你是个民兵,干什么要利索,婆婆妈妈能当好民兵么?话语一转又说还有其他几个人和石七六一样,我们民兵保护着全堡子老小的安全,保护着生产队财产的安全,责任重大,能这样随便么?认真考虑一下,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老洞子的水渠沿上入冬以来已经丢了五棵杨树了,到现在没一点儿线索,这是我们民兵的耻辱知道不?民兵不是摆样子的,是要真正起到保护生产队财产的作用的。从今晚开始,谁在巡逻时候私自溜岗,开除出民兵队伍。再通知一个事,巡逻范围扩大到北至西韩铁路,南到猴娃洞堡子边,不要光在堡子街道上转,今晚上开始执行。

去公社帮忙的五个民兵回来了,一个人脖子上搭了一条白毛巾,上面印着一行红字,民兵是农村阵营的保护神。五个人走在街道上神气得很。大谝道,我和吕兰那个民兵绑了一个偷牛贼,火绳子勒在脖子上了还喊冤枉,这个死顽固,我一用力绳子勒进去了一寸深的血渠渠,真他妈过瘾。另一个谝,我把那个女的胳膊刚一捆,她就吱一声叫,我骂了一声叫啥哩,火绳子套进脖子后的拉环里只一提,仰面倒在地上,疼得她脸成了白色,眼泪流了一尺长,看她以后还敢贩羊娃不。谝得起劲,听的人高兴,茶就泡上了吹一大晌都不烦。

这时候队长正叫来了冯备战在家里商量事情,队长坐在圈椅上,装了一袋大叶旱烟吸,冯备战的屁股斜担在炕沿上。听队长说,你们民兵白天训练晚上巡逻很辛苦,队里决定值夜班的民兵每晚加记2分工,可以到豆腐房去喝一碗豆浆,我已经给豆腐房的柯大叔打了招呼,一人只准喝一碗。冯备战听得高兴,眼眯成了一条线。队长又说,我让你们破偷杨树的案子,有眉目么?冯备战正了脸色,保证的口气说,贼太狡猾,没有任何线索,有可能不是咱们队里的社员干的。队长沉吟了一下说,不管是不是,我在今晚的汇报会上给社员打个招呼,明天一早,你们民兵就挨户搜查,如果没有就报告大队,让别的社再查一查,那么大的树不相信还能藏在肚子里去。

第二天冯备战就组织了七个民兵,挨家去搜。红苕窖里,粪堆底下,窑内墙根,可疑之处全部都要搜到。冯备战不让石七六参加,石七六硬是跟在后头磨蹭,冯备战瞪了石七六一眼,石七六赶紧溜到佛天生家的猪圈边去,就听见他喊,冯连长,猪圈里有木头!民兵跑过来,在猪圈里找到了已被截成短节节的杨树。

冯备战一声令下,逮住佛天生。民兵跑起来,佛天生的女人在门口的门框上斜靠着。石七六张狂了,大声问那女人,天生哩?!那女人说,不知道。一个民兵走上去抽了女人个耳光,边骂,让你嘴硬!女人哇地一声大声哭着卧在地上抱住民兵一条腿哭喊,你打我咋哩!你打我咋哩!民兵的腿来回甩着,女人就是不松。石七六早跑进了窑,又扑出来喊,天生不在窑里!

冯备战让其他民兵掰开那女人的手,石七六一把扯住女人的头发提起头来,左右耳光抽了七八下,吼着问,天生在啥地方?说!啪啪又是两耳光,血从女人的口鼻里流出来。冯备战心想,这个邋遢货石七六,关键时刻倒能下了手。女人经不住打,招供了佛天生藏在他舅家。冯备战一马当先,领着四个民兵,其中就有石七六,立即去了大冢村天生的舅家,把天生捆绑着押了回来。

虽是一个堡子的人,在大是大非面前却从不给任何人留情面。民兵押着佛天生回来,直接绑在堡子中间土台的木桩上。石七六黑封着脸,瘦拳比鸡蛋大不了多少,在佛天生肚子上打了几下,连着问,偷队里树咋哩!冯备战挡住说,别打啦。石七六赶紧站到一边去,两眼笑迷迷看着冯备战。请示过队长后,派了两个民兵立即把佛天生押去了公社。

自从有了豆浆喝,晚上巡逻的民兵忘不了带一个馍,先烤在豆腐锅的灶边,转上两圈浑身打着颤溜回豆腐房,豆浆锅正好烧煎,一人一碗,再泡了馍进去,连喝带吃三二口就完了。冯备战天天晚上都在豆腐房,他不象别人那么急地吃,豆浆舀来先凉着,催促别人吃喝完走后,他才希溜希溜慢慢享受。

白天的训练照样不放松,晚上的巡逻更是抓得紧。生产队又决定给民兵每人一天增加半斤口粮,其中小麦1两,包谷2两,豌豆2两。呀,民兵眼窝长到头顶上了!张狂地夹着粗线口袋去仓库领回了增加的口粮。

公社通知要进一步发挥民兵在阶级斗争中的主导作用,为了贯彻这一精神,队里开队务会时冯备战被邀参加。队长说,为了充分利用民兵的力量打击地富反坏的嚣张气焰,咱们生产队明天中午在土台上开个批判会,把堡子的地主,富农坏分子狠批一下。冯备战说,早就应该开这个会,我也好趁机练一练民兵的实战性。

冯备战在第二天晌午集合民兵后说,今天后半天不训练,咱们搞一次实战演习,不是打靶,是批斗地富反坏分子。这次批斗不同往日的走过场,他们每个人要被绑一次,不能让他们太好过。下来,石七六去准备火绳子。石七六问,准备几条?冯备战训一句,咱堡子几个坏分子你不知道?石七六说知道,七个。冯备战让快去准备,石七六说,田大宽是瘫子还绑么?冯备战猛吼,咋不绑?石七六跑着去了。

土台上的铁铃光光地敲响后,民兵排好队上了台子,社员在台子下坐了一大堆,队长讲了话,地富反坏分子主动站上来,堡子的冯连锁,姚善劳,佛文东,柯天良,姚拴富,石天堂站了上来,双手垂着,头低着自觉地站成了一排。队长看了一眼,喊了声,冯连长!冯备战马上答,有!队长下命令,把坏分子田大宽也带来。冯连长亲自带了两个民兵,把瘫在炕上的田大宽用门扇抬了来,放在台子中间。

队长往边上站了站说,把地富反坏分子绑起来!早已准备好的民兵两个人绑一个,去公社参加过公捕大会的那五个更是动作娴熟,两下子就捆了胳膊,绳子穿过脖子后的套环猛往上一提,右腿膝盖一顶屁股,佛文东啊一声大叫,仰面倒下了,又被提起来。冯备战禁道,不许叫,剥削人时咋没叫哩?石七六问,瘫子咋办?冯备战瞅了眼软软地卧在门扇上的田大宽说,拉起来捆在木桩上。上来了几个民兵,两个人把田大宽按在木桩上,两个人用绳子一圈圈地缠。把田大宽和木桩捆在了一起。

前一天准备好的方方一米的大木牌子,上面写了地富反坏的名字,线细的扎丝穿过一边做了个襻,挂在每个人脖子上。只一下,扎丝就勒进了肉里,几个人疼得腰弯下去,被石七六挨个在勾子上踢了一脚,又都咬着牙挺起来。

冯备战下令,社员原地不动,民兵押着六个地富反坏分子到堡子转两圈。石七六又问,瘫子去不?冯备战说,废话,他能走么?想了想吩咐另外两个民兵说,取一个丈余长的椽来,把田大宽绑在椽头上竖起来。栽到崖边上去吓一吓,还让他享了福不成。

游行的六个人勾子蹶到了天上,头弯下去,胸前几公斤重的牌子简直是拖到地上拉着走。石七六打了这个打那个,边骂,直起腰,牌子不准接地!六个人走到堡子边转弯时扫见田大宽被高高地绑在崖边的椽上,田大宽在上面惊得哭了,妈呀,大呀地乱叫。六个人想,扎丝虽然能把脖子勒断,却总被绑在那上面好些,又惊又冷地,瘫子这回难活了。

游行回来重又上了土台,六个人的头象从水瓮里蘸了一样,汗水扑淋淋地,脖子上已看不见了襻儿。批斗结束,卸牌子时民兵硬从肉里把襻拉出来。田大宽从椽头上取下来时,连冻带吓竟拉了满裆的稀粪,顺腿流了下来,整个裤裆和褪冻得冰硬冰硬的,人只有半口气在。

终于等到打靶了,全体民兵下到后河里去。在河岸的东边分班站成了三行。在河西岸靠近崖下固定了三个靶子。靶子倒奇特,不是常见的圆环靶纸,是一个木板上划了几个圈,板顶上还画着一个列开着满口大板牙的大嘴。冯备战给每人发了八发子弹,在一边监督着看,子弹压进弹夹后第一批三个人爬下去,枪支在预先堆起的小土堆上,瞄准靶子射击。

依次第二组三个人上,枪响的回音在河道两侧的土崖上反复地撞击着传出很远,叭——倒不象是枪发出的声音,声音来自空中,来自弯弯曲曲的河道深处。

第五组上去,第六组在后面半跪下预备着,第五组还没卧倒,叭地一声枪响,女民兵朱成秋应声栽倒。冯备战预备口令刚要出口,被枪声吓了回去,看见朱成秋倒下了,才哎哟一声,还不等弄清情况,石七六撂下枪,反身就跑,没跑几步,被追上来的民兵逮住扭着胳膊押过来。

冯备战从惊呆的梦魇中刚刚醒来,赶快看倒地的女民兵,裤腿已被血浸湿了一大片。在地上胡乱呻吟,其他民兵惊慌地不知咋办。谁叫了一声,快用绳子扎住大腿。冯备战根本就没考虑,也顾不及男女有别,跪下去双手卡住伤口处,大声问,谁有裤带?!一个民兵递过来一根布条条拧成的裤带,几个人帮忙在伤口处扎了。冯备战安排,去十个人,来回换着赶快背到惠刘卫生院去。一个民兵背起朱成秋就跑,后面很自觉地跟上去九个。

冯备战扭头看见两个民兵仍扭着石七六的胳膊,石七六脸煞白地,眼里傻呆呆象一个石膏人。冯备战扑过去,那样子完全是要一口吞下去一个活羊的老虎,一耳光打在左边脸上,一脚踢在膝盖处,石七六妈呀一声跪倒大喊起来,我不是有意的,不知怎么枪就走了火,冯连长,我不是有意的!冯备战不听,一阵乱脚,跟前几个民兵跟着打,稍时,石七六脸上被黄蜂群蜇了一样,青红紫黑颜色全了,肿成圆球一样。

石七六被押回堡子关在仓库里,堡子大小人惊得好象黑白无常已到了门前来索命了,几乎是奔走相告。朱成秋的父母去队长家哭了三回,去冯备战家哭了两回。冯备战安慰说,叔,婶,你俩放心,石七六被关了起来,等公社批示下来就送进监狱,至少也得判个死缓,他犯的是故意杀人罪,你两个放心回去吧,不把石七六送进监狱,我是不会罢休的。

当天晚上,公社紧急召见了队长和冯备战,就这次事件的性质给石七六定了个故意破坏民兵建设罪,同时给冯备战记大过处分,队长向革委会写出书面检查。要求天明押石七六到公社,审问一天转押县监所。

队长和冯备战心情沉重地回来,刚进村,两个民兵就过来,老远喊,冯连长,石七六偷跑了!惊得冯备战撒腿跑到仓库,仓库库门下的门槛被石七六从里面卸了下来,爬出来就跑了。随后赶来的队长说,太大意了,怎么没派人看守呢?冯备战头里翁一下翁一下,没答队长的话转身又跑出去,召集民兵在整个河道里搜索。

队长敲响了铁铃,分派社员也协助民兵搜查石七六的下落。满河道都燃起了自制的火把,冯备战跑前跑后,脑子里都不知要想什么,所以什么也不想了。后半夜,蛇头崖那边乱成一片,呼喊声不断。冯备战赶紧从前河这边翻过铁路赶过去,冯备战借着火把的光看见几个民兵押着一个老婆,老婆一身破烂衣服,背后吊着一个马蹄型的烂竹笼,长白头发蓬乱在头顶,脸如碳黑,罗圈腿弯成了圆弧形,弓弓着背被押过来。到冯备战跟前停下,冯备战问,干啥的?老婆好象听不见他的话,有点半疯子的神气,最少都是神智不清楚的残疾人。

冯备战想不了那么多,厉吼,干什么的!老婆一颤往后缩着身子,操着河南腔尖着如猫头鹰般的嗓子叫了声,都打死完了还不放过我么,追这么远来逮我!冯备战他们都没太听清楚,又问,你是石七六的反革命同伙吗?老婆听不懂,不语,冯备战一耳光扇在老婆脸上,大叫,石七六呢?老婆子却答了句,死了!冯备战感觉问题严重,让押回队部去,又安排其他人继续搜查,要求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大小坑坑,洼洼,洞洞,缝缝。

天亮后,满河道的人陆续回来,民兵在铁路边碰见一个提布袋的老婶子,挡住问,天刚亮干啥去?老婶子说,我女子昨晚上坐了月子,我害怕耽搁生产队的活,早早去看一下,撵上工也就回来了。民兵问,你是那个堡子的?老婶子说,北周队的。民兵翻开布袋,里面有几片锅盔,一包白糖,一斤点心。民兵搜了一夜的河道,肚子正饿,几个人把吃的留下,空布袋塞给老婶子说,快回去,现在啥年月,早规定了不准走亲戚,你要和红头文件做对么?老婶子说,不敢。忙转身往回走。民兵大口嚼起来,白糖一把一把往口里填,吃着笑着顺河道回堡子去。

冯备战突击审问抓来的疯老婆,老婆一会说一句逃命出来要饭的,一会说没路走了就准备死在那个土窑里,不想让你们找见了。冯备战连问几声,石七六呢?你们是不是一个反革命组织?老婆说,早让你们折腾死了。审了一晌,每个人脑子一团浆糊搞不清,队长建议把老婆押到公社去。

冯备战亲自押了去,下午回来后去了一趟惠刘卫生院,卫生院决定把朱成秋转到县医院去,可能必须截肢,让冯备战回去做好家属的工作。

冯备战在回来的路上,看着别的堡子正在地里冬灌小麦的社员,不慌不忙地掮着锨巡水,心里猛一下羡慕起他们的自在来。从坐在地头的两个社员背后过去时,听见一个说,听说昨天苇子河队有个民兵杀了个女人连夜跑了。另一个说,和咱堡子去年那个差不多,不同的是,咱堡子是把民兵连长杀了。

冯备战听着心里不舒服,加快步子过去,一路寻思,这一摊子事咋解决呢?今中午听靳主任的口气,是要罢免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