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酱情结

喜欢酱菜，对大酱有着难舍难分的情结。­

古语：“清明做酱。”­

儿时的记忆里，每年，对大酱的牵挂都是从清明开始的——

清明的前几天，母亲得空儿便把沉睡了一个冬季的酱块从碗橱顶部“请”下来，剥去外面黄色的、被豆子的油料浸染了的包装纸，洗去黑黑的或白白的菌毛，再用菜刀一块块切成半个拳头大小，洒在笸箩里，置于阳光下，晾晒。­

到了清明这一天，母亲早早地刷好酱缸，按比例打对好水和盐巴，怀着一份虔诚把酱块置于缸中，用一把精致的木质酱耙轻轻搅拌。然后把一方雪白的缝有红色布条标志的白布盖住缸口儿，再用皮筋儿捆好并绷紧，以防蚊虫进入。­

­期盼，便从此开始……

午后，闲来无事，母亲净手、揭开蒙布，用酱耙一遍遍搅拌，没有完全化开的酱块用手一一捏碎。我就站在母亲的身边，满含着喜悦和期待望着里面渐渐泛黄的酱汤，两眼微闭、狠狠地唏喽两下鼻子“恩……恩……好香！”­

母亲就会面露喜色，预言：“今年做的酱保管好吃。这酱呀，可得做好喽，不然，一年都会觉得不顺当……”­

以后的每一个晨昏，就在我和众多兄妹的不断问询中度过了。­

“妈，大酱能吃了没？”­

“天太冷，发的慢，还得再等两天。”­

艰难的熬过十天之久，我们终于难以抗拒积攒多日的涎水，忍无可忍的，向酱缸伸手了。当那半碟儿还未完全退去黑色的“黄”酱摆在小小的炕桌上时，五六双眼睛便齐刷刷望了过去，随之，十几根筷子便不约而同的在碟子里汇集了。­

“真香……”­

“一家做酱一个味儿，我就爱吃咱家的。”­

兄弟姐妹议论纷纷。­

母亲带着骄傲絮语：“这做酱可是需要诚意的。从煮豆，到做酱块，到冬天的发酵，到做酱时水和盐的配比，都得用心才行。哪步出了差都不行的。”­

顿了一顿，母亲又把声音放低，黯然说道：“你爹活着的时候，总是嘴急，酱放缸里三天，就要吃酱，还说：就喜欢那股带着发气味儿的酱香……”­

我们立刻停止了叽叽喳喳，一个个低下头来，住声，默默地扒着饭。桌上，只听见一片艰难的吞咽声……­

自从饭桌上有了新酱，我们便又把目光转向了母亲手下的菜畦。煦暖的阳光下，向阳的小院里，小葱儿、青蒜、生菜、黄瓜，先后“崛起”。盼望着、盼望着，长得高一些了，又高一些了。心怀无限的希冀：那一簇簇鲜嫩的青儿再蘸上新鲜的酱，哦，禁不住唾津的潜溢了……­

终于，美味在饭桌上碰头了。好生的下饭。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满满一小碗的黄酱架不住众多爱好者的侵袭，很快见底儿了。这时母亲就委派大姐或二姐到院里再重新捯点酱来。常常，姐姐们捯好半碗酱后站在窗前，意欲从窗户递进来，再转身回去蒙酱缸。母亲，却执意不肯接酱碗，连声喊着：“不能走窗户！不能走窗户！凡事都得走正道的。”任凭窗内外的儿女们如何央告，不改初衷。­

母亲为人正直。虽文化不高，一生却不曾从事过任何的封建迷信活动。唯独，喜欢遵循太多诸如此类的古训。现在想来：一方面，这和出身于封建大家庭的母亲所接受的教育不无关系；另一方面，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这种种的讲究里，寄托着母亲对众多儿女殷殷的期望……­

新酱入缸满一个月了，才可熟吃或转送他人。不知是何讲究。我猜：可能是大酱的发气味儿满一个月才能完全退尽，此时熟吃或送人才皆可吧。­

母亲的手下，好多的蔬菜都可以入酱，小葱、青蒜、茄子、豆角、玉瓜、白菜叶、韭菜、青椒、土豆……各种的小鱼也可入酱：青皮、小沙个儿、出水烂……各种的蛋类尤其与酱和味儿。­

然而，最最好吃的还要数肉酱：把猪肉切成肉馅大小，炒熟，入酱。哦，绝美的菜肴。­

记得儿子未出生时，强烈的妊娠反应让我在众多的美味前望而却步。唯独这肉酱，百吃不厌。母亲就一次次地托村里的孩子把一罐罐煎好的肉酱捎到学校来，那凝着老母亲深沉挚爱的肉酱伴我走过了那段特殊的旅程。­

等到儿子出世时，皮肤粗糙、颜色“厚重”，丈夫就一次次凝视着深爱的无以复加的儿子笑语：“儿子，你长的这么黑，可不赖别人哪！要赖就赖你妈呀！都怪她不爱吃水果，单爱吃大酱，吃的你整个就和大酱一个色儿了……”­

呵呵……­

今，又清明。­

母亲已不必再做酱。­

我眼中可见的做酱人，变成了婆婆。­

婆婆做的酱极为好吃，却和母亲做法不一，因而，味道各异：前面的工序也大抵相同的，只是，在清明这天酱块入缸蒙好白布以后，便不再动它，任其在缸中自由发酵。满月了，开缸捯酱，酱块全部化匀，变成黄色，一股浓浓的酱香扑鼻而来。浅尝一点儿，满口生香。赠予邻里，交口称赞。­

于是，婆婆也会满心的骄傲，如同儿时的我的母亲：“这种做酱的方法是你奶奶（婆婆的婆婆）教给我的，这叫闷酱，比那拉耙子酱香多了……”­

每到这时，站在一旁的我便只管笑而不语。一方面，母亲亲手做的拉耙酱已成为记忆中无上的美味，今生无法企及。另一方面，我暗笑自己：婆婆的婆婆教会了她的儿媳——善于操持家务的婆婆；教师出身的婆婆还能够教会她的儿媳——慵懒而又笨拙的我吗？­

呵呵……­

今生。爱酱。­

爱母亲手下的“拉耙子酱”。­

……

爱婆婆手下的“闷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