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扇

夏日的黄昏，我回到故里，又来到了梦中的水乡。看青山荡漾在水上，晚霞吻着夕阳，我让挥动的手在薄雾中飘荡。不想去惊醒杨柳岸，那些缠绵的往事，如同外婆手中摇着的芭蕉扇，扇一扇便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远方。

儿时对外婆的记忆，得从那把芭蕉扇说起。外婆的芭蕉扇，有我许多的童年幻想。椰林缀斜阳，白浪逐沙滩。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老船长，不知消磨了多少快乐时光。喜欢听外婆边摇扇子时，边给我们兄弟俩哼唱《外婆的澎湖湾》，那是一段逝去的锦瑟年华。

那时的乡村，没有电风扇，没有冰箱，没有空调，也没有24小时的热水器。夏日炎炎，家里头唯有可以消暑清凉的便是芭蕉扇，鹅毛扇或者鸭毛扇。在村里头，鸭毛鹅毛可以卖钱，所以不轻易拿来用，而家家户户用的最多的，最普遍的还是芭蕉扇了。

芭蕉扇又叫蒲扇、葵扇、蒲葵扇。这种扇，色泽光洁，轻便风大，价格低廉，深受村民们的喜爱。而做工精细、质量上乘的芭蕉扇，扇面上常用火笔烙烫出山水花鸟、人物鱼虫等纹样，煞是好看。

芭蕉扇有两个最重要的作用，一是扇风纳凉，二是驱赶蚊虫。江南水乡的蚊虫很多，也很大。如果被那种又黑又大带着花翅的蚊子咬了，会肿起一个大风团，很是痛痒难耐。每每遇到这种情况，细心慈爱的外婆会用唾液，清凉油，风油精，花露水或者芦荟汁，涂抹在患处。没多会，大风团就会神奇地消掉了。这种方法，百试百灵，非常奏效。

夏天里，热气肆无忌惮地，在屋里屋外横冲直闯，一处也没消停。外婆常常会在家里门上或者墙角边，燃一束艾草，并在地板上撒上好几次清水，利用蒸发吸吸热降降温，然后摇着芭蕉扇，好让我和弟弟白天午休，夜晚睡觉，好生踏实。

那时家里人很多，人手一把芭蕉扇通常是不可能的。因此，每到晚上，我和弟弟妹妹就争先恐后地洗完澡，然后抢得一把好一点的蒲扇，心满意足地跑出去纳凉了，没有抢到的就只能恨得牙痒痒，满肚子的委屈。后来家里条件好些了，扇子能够人手一把了。我们则会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避免混用。

芭蕉扇上写名字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毛笔字容易被水擦洗掉，铅笔圆珠笔字写上去不显也很模糊。怎么办呢？于是，我便想了个招：用水或者墨子在上面写上字，然后把写字的部分在煤油灯上熏黑，再用抹布一擦，这样用水写的部分的烟尘就会被擦除，露出清晰的负影字来，我曾一度认为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做法，在外婆和弟弟妹妹面前得意洋洋。

乡间的夜晚，不像城区到处都灯火通明。到了晚上，大家不约而同的拿着蒲扇，提着小板凳渐渐的聚拢来。有吹牛的、拉家常的、打斗的、或者闷闷不乐、默默无语的。应和着七嘴八舌的人声的，就是扑、扑、扑的芭蕉扇在身体上下拍打蚊虫的声音。没有芭蕉扇的人有的赤裸着上身，提着上衣，在身上有一茬无一茬的抽来抽去。

其中最热闹的莫属两种人：一种是小孩子，三五成群打打闹闹、你追我赶、满头大汗还不亦乐乎；一种是成年人，心里装着无数的神鬼故事，讲得手舞足蹈、绘声绘色。青面獠牙的的神仙鬼怪故事，听得我们小孩子心里发毛，顾前不顾后的在大人堆里挤来挤去寻找着庇护，以至于不敢独自摸着夜色回家，不敢出门小便。

那个时候对我们孩童来说，还有一个乐趣就是抓萤火虫，那时的萤火虫很多，几乎到处都是。胆子小的抓住了搞一个透明瓶子或者塑料袋装着。因为那时类似的瓶子和袋子也是很难得的，所以胆大的就干脆抓几个放进蚊帐，看着好玩，拍着芭蕉扇进入梦乡。

不过最寻味的还是，缠在外婆身旁，帮她扇风，听她给我们讲芭蕉扇的故事。于是外婆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了：“话说唐僧师徒四人，一路西行，来到了火焰山。但因为烈火熊熊难以度过。听卖糕的少年说，要想过山，必须借助罗刹女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扇灭山火。孙悟空去了去芭蕉洞。哪知，因上次红孩儿之事结下了冤仇，悟空初次借扇，被铁扇公主扇得无踪无影。悟空二次来借扇，变成小虫子，钻进了铁扇公主肚子，逼着她把扇子拿出来，得到的是一把假扇子。悟空第三次借扇，变成牛魔王，骗得真扇。后来孙悟空用芭蕉扇扇灭山火，师徒四人继续西行取经。”至今外婆讲的《孙悟空三借芭蕉扇》的故事，我还记得，历历在目。

一把芭蕉扇，外婆带给了我一个美好的童年。如今外婆已步履蹒跚，双耳有些失聪。但这份情，这把芭蕉扇却留给我和弟弟无尽的回味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