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

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阳光——顾城

一

我从小并不是一个阴郁的孩子，我喜欢阳光和青山绿水。我喜欢用清澈的眼神看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把纯真的笑容留给眷顾过我的亲人和朋友。我有着漆黑的瞳孔，看辽远的天，看更黑的夜，看世间繁华与衰落……

记得《圣经》上有一句话：最黑的瞳仁是一泓最毒的药。我害怕这样的经文，但还是在承认。我是怎么长大的？从无忧无虑的童年走进黑色的少年，再走进深渊一般的青年，我一直在挣扎。我和伊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活在幸福的花园里，你是公主，你如花朵一样美丽。而我一直游历在苦海，我找不到彼岸，幸福这个词对于我，是个奢侈的想象……

这么多年走来，我曾怯懦过命运，我经常问自己活着的意义。我的内心有一个空洞，始终填不满。这种空洞最初被我发现在卡夫卡的小说中，然后是在苏童的小说中，安妮宝贝的小说中，最后这个空洞重新回到我的心里，并且开始安居乐业。如果我真的活到100岁，我想这个空洞会活到101岁。

二

假如，我的爱人呵！你是一条小河，而我只是漂浮在河面上的那几缕水草，你的青春放肆流淌的时候，竟忘记了我。

那时你风华正茂，你欢快地流动着自己时光，听不见我的呼喊。水草会和爱一起停在我们当年相遇的地方，一起等待你的回头。

谁听得到我这么多年用心咏唱的歌谣呢？黑夜的孤独将思念慢慢汇聚成一条溪流，追逐着爱人的长发一直飘到远方。

我当然会死亡，因为我只是常人中的常人。我的尸体会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个海岛上干枯，腐烂。那时，你会陪着我吗？听我最后呼喊你的名字。那时你会默默地在我尸体上插上一朵花，看着它与我一起调零成尘……

现在是一个河水泛滥的季节，被一层又一层记忆深埋的我。目光迟滞，木讷寡言。“亲爱，亲爱……”你遥远地一声呼唤，让我的生命又开始复苏，睁开浑浊的眼睛，发现自己又一次错过了情缘。

我的爱情长在爱人留下的那一丝的思念里，直到干涸，直到枯萎，直到死亡。

没有预言，没有希望，然而执着的我一直没有放弃，仍把自己的灵魂藏在河底贝壳里，自愿永世将被困在里面，只为了见爱人一面。

而我的爱人再也没有回来，那条河流依然在流淌，那层层波浪依然在寻找。而你确实已经离开，离开的很远很远了。

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开始周而复始的悲伤起来。

三

我总是行走在主流的前一步。其实我宁愿让自己活得更边缘。但是心越没有方向，身形总是越接近主流。

这个世界寂寞的人太多。

身边的一切随时都在变，这让我开始不相信一切。爱情在一夜疯狂后，忽然一文不值。我不得不变得很现实，我把伤口隐在午夜星尘后，我开始缄默，而不再主动去迎合任何尘事。怎么活都是活，欢喜也是一百年，悲伤也是一百年，所有人都愿意选择前者。

岁月夹着物质与颓废一起轰轰烈烈地向后跑。而灵魂携着精神，冰清玉洁地向前奔，很简单，这就是所谓的生活。我热爱生活吗？生活一定不热爱我！

我热爱爱情吗？爱情一定热爱每个人！



四

星子对我说：“你现在总是不停地变化自己的生活态度，时而明朗时而冷漠，时而低调时而张扬，可是我知道你内心的恐惧，因为你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他还说：“所以你只有用变化时的喧嚣来赶走生活中的寂静，可是你不觉得这种方法很吃力吗？你不觉得这种对抗很软弱吗？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地安静下来，找到自己的方向，那样，你才会有幸福。”

星子的声音像是厚重的大提琴，而我，难过得快要死掉。

他一语中的！他其实活得比我颓废……

我忽然想说一句话：颓废久了，我们都成了诗人。

也许前世我习惯了太多的黑暗，今生我才有双如墨般漆黑的瞳仁，这双本来该寻找光明的眼睛却深陷于黑暗中无力自拔，也许怨我本身，沉溺其中不打算挣脱。最毒的毒药是纯粹的黑色，品尝起来却又异常甘甜。

我早说过，我不是阴郁的孩子，但我却是个内心有空洞有阴影的孩子。

我活的很矛盾。

别笑，你也是。

我失去了生活，也失去了爱情。

你拥有了孤独，也拥有了轮回。



五

我一贯就不喜欢玩具，而更有一种玩具彻底让我恐惧起来，那就是——面具。

我曾经有一个梦，梦境中有个人对我恐怖地不断地变脸，时而狡诈，时而狰狞，时而鲜红四溅，时而幽蓝冷远，当我挣扎着从梦境中醒来，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总是为那些生活飘泊的人感到难过，比如我自己。因为我和他们一样，内心充满着绝望。没有方向。我们曾努力地不断地改变自己，只是为了对抗生活的麻木和寂寞。

这种感觉就像是走进一间满是镜子的屋子，里面有成千上万个人影，可看来看去依然只有自己一张脸。寂寞是个奇怪的东西，没有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成千上万的一块钱就不再是一块钱，而成千上万的寂寞，依然是寂寞。

突然想起顾城诗里的凤凰，他说凤凰如果五百年是寂寞，那么重生后五百年，依然是寂寞。

我于是想我浴火重生的模样。我会有完整的家吗？有父母，有妻子，有可爱的孩子亲热地搂着我的脖子，喊我爸爸吗？

之于这些，今生，我尽量不去想象，我怕流泪。

之于这些，对于我已经很渺茫，很渺茫……

六

现实里的两个新工地同时开工了，可是合同上清晰的结账日期总是被无限推延。我一直怀疑我是一个小丑，无论我怎么倾情表演，我都是别人舞台上的笑料。

网络上，我还在不停写诗，写一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心情文字。别人是在创作，而我只是在记载时光。这些苦难而艰辛的时光。

我想把这些空洞变得有价值，我还想在这个属于我的文字家园里，守望本就虚幻的爱情。生命里有太多的东西值得回忆和记载，而生命的归宿便是在回忆中不停地回忆。或许很多人已经习惯在尘封中选择遗忘，在生活的每个片段中选择压缩和剪裁。于是，生命中的回忆变得愈发单薄而无意义，生命也似尘埃一样在红尘中飘忽不定。而我一心想做真实的人，于是我选择了在自己文字中去释放自己，去拥有自己。

我颓废了吗？我错了吗？

我左手明媚，右手忧伤！

七

所以我一直希望在大地上画出成千上万的窗户，我想让阳光照到我内心深处的黑暗以及其他人的黑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连卡夫卡的小说也一起被照亮，因为，我是那么的爱着。

每篇文字和人的生命一样，终就要落幕，终就要散场，让我最后许一个愿望：

我想活101岁，好看看100年后的那个空洞在阳光下，在我心里，在我明亮的笑容中，渐渐地，彻底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