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
飓风席卷浪潮翻飞在天地之间,苍穹骤然色变。
茅屋里,一位年迈的老人把手中啕嚎大哭的婴孩抱给了县城里的一个地主。僵持的双手断然接过一叠票子,指尖颤然在发黄的纸张与纸张之间。
点点头之后,背影消失在烛光所及的范围里。
那一年,他5岁。
除了夜里的滂沱大雨和拉断在暖黄色黑影能够被清晰地记起外,他似乎都已经忘了那个满面风霜的老人,那个他曾经叫着父亲的人,是否有在转身离去的一刻为他掉下过一滴泪。即使多么努力地回忆着,却分明不能忘却老人最后无情的面容。
于是,在以后多少年的夜里,他都带着那夜的雨重复迂回在相同梦魇里。每一次从凛冽中醒过来,都总有窗外飘零的雨滴渗湿了脸庞。
时光在四季的雨夜中流溅。
他逐渐长大,如同那些根植于爱里的恨,在泪水的养分下,生长得覆盖了他的全部天空。连他也以为,这些根深蒂固的蔓藤,始终会纠绊着他一辈子的。
而他也决定要让父亲为从前做的决定而感到后悔。
于是他努力地读书工作,即使在人生的低谷,都是那些从前的梦魇给了他最大的勇气和动力。
而立之年,他终于有了一份安稳的工作,还有一个贤惠的妻子,以及一个准备出生的孩子。
这一夜,他在医院里守候着产房中的妻子,窗外同样是熟悉的滂沱大雨。夹杂着妻子痛苦凄厉的喊声,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痛起来。
点起一根烟,久久伫立在医院里的玻璃窗前,窗外似乎迎面而来的雨却只能打在透明的玻璃上,不断铺张,庞大而无力地聚集,然后成股成股地流下来,如同多年前交织在脸上的泪痕。
他轻轻地泯灭了烟里的火星,用粗糙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冰冷的玻璃,复杂的掌纹纵横交错在窗外的水流上。触到的一瞬间,仿佛听到一滴水落在了何处,然后世界变得静悄悄。
他忽然想到了三十年前的夜晚,想到了远方听着同一场雨的父亲,想到了父亲沧桑的手掌,想到了那些隐匿在垂垂老去的容颜后的坚强和无私。
究竟站了多久的时间,似乎比这过去的三十年还要漫长。
终于,一声清脆的婴儿哭声终于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护士把新生的婴孩捧到他的怀里。
凝视着这个明眸的孩儿,他眼里又闪出了父亲当年对他无比怜爱疼惜的眼神。记忆里,他渐渐明确了那个模糊的无情的面容。在离别转身之后,把多少的泪水留给了自己。
而到了三十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明白到,父亲当年为他的前途而独自扛起的风霜雨雪,那份含蓄而深厚的爱意,他永远也没有能力清还。
雨渐渐停下,晨曦划破了整夜的黑暗。梦的碎片,纷纷扬扬。
多年的恨在悄然无声中轰然塌下,只留下了被岁月和雨水默默洗涤着的爱,闪出黎明的光亮。